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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大聖發雞蛋 喔!你一定是樂醫娘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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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大聖發雞蛋 喔!你一定是樂醫娘的郎君……

樂瑤覺得自己變小了, 這個她更熟悉的現代世界好似變成了一卷膠片,所有的東西都透著老攝像機拍攝出來那種昏黃的調子。

六歲的樂瑤緊緊挨著媽媽。

媽媽手裏拿了一疊檢查單,兩人從醫院的扶梯上下來。

她看著媽媽神情嚴肅地打電話, 打了好幾個,那種嚴肅就漸漸變成難過,再低頭時就掉眼淚了,不想被樂瑤看見, 她一直別過頭。

但樂瑤瞧見了,因為那天的陽光很好, 透過醫院高闊的玻璃頂棚,能明晃晃地照在媽媽潮濕的側臉上。

就是那一天,一直懷疑樂瑤有些夜盲的媽媽, 終於抽空請假帶她去醫院查視力, 本來兩人輕輕松松的, 只想開點維生素吃的。結果醫生說, 這不是缺乏維A導致的夜盲,是視網膜色素變性。

這個病是一種進行性的遺傳性視網膜營養不良疾病。視桿細胞和視錐細胞會逐漸變性、雕亡。它的病程無法逆轉、無藥可醫, 你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 一年又一年地長大,視力也一點點退化, 直到全盲。

有些人運氣好,四五十歲才會全盲,有些人發病後進程快, 二三十歲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誰也不能明確樂瑤什麽時候會完全失明, 但肯定會失明。

回家的路很長,媽媽牽著她的手也一直在哭。

可就在某個路口,她媽媽忽然站住了, 她松開手,用力抹了把臉,從包裏翻出紙巾,狠狠地擦著眼睛和鼻子。

她像超人一樣,從絕望裏自己就站起來了。

從那一天起,媽媽變成了一個計算師,一個規劃者,一個永不疲倦的鬥士。她把出差在外的爸爸叫回來,開始商量要怎麽才能保障樂瑤的一生,開始拼命想辦法,從計算存款、房產、未來的醫療費開始、到要不要生個弟弟妹妹,讓他發誓,在父母故去後要照顧姐姐一輩子……

思來想去,他們否決了最後一個方案,誰也不能讓一個生命,從出生就背負另一個生命,這樣太不公平了。

何況,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們轉而決定走另一條更難的路,不再要第二個孩子,反而傾盡所有,將家庭所有開支和積蓄都用在樂瑤身上,他們要讓樂瑤即便有一日眼盲,即便只剩她一個人,也能好好地走下去。

樂瑤的人生從那一日起,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無憂無慮的童年戛然而止,她在學習、學醫、治病中四處奔波,而艱難又辛苦的這一路,媽媽始終緊握著她的手,在她小時候無數次哭鬧著不學了,不治了的時候,她媽媽都會抱住她,她抱得很緊,她自己的眼淚都常常掉進她的頭發裏,卻還是一遍遍教她對自己說:

“來,跟媽媽說:我永遠不要認輸。”

“我不會放棄我自己。”

“不管身處何處,不管遇上多少困難,我都會用力爬起來。”

“我會永遠愛自己,永遠相信自己。”

在樂瑤真實的記憶中,媽媽教給她的只有這幾句話。

但在這個夢裏,是啊,她竟然很清楚地知道這是夢,因為,媽媽最後還笑著替小小的她擦了眼淚,輕聲道:

“媽媽也愛你。”

“不管你以後去了多遠的地方,變成了什麽樣的人。”

“永遠都愛你。”

夢總是很跳躍的,還在媽媽懷裏的樂瑤,很快又站在了她的恩師,也是她師父的診所裏。夏日裏炎熱,她師父診所裏就幾個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轉,轉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每天慕名來看病的病人很多,師兄師姐們和師父都在忙,紮完這個紮那個,錘完這個錘那個,病人此起彼伏的嚎叫聲能從二樓傳到一樓。

只有樂瑤最小、最清閑了。

她是師父最小的徒弟,大師兄都四十多了。

樂瑤每天就看師父、師姐與師兄們跑來跑去紮人錘人,聽病人嗷嗷叫,自己乖乖地坐康覆床上,晃著腳丫子背《湯頭歌訣》:“四君子湯中和義,參術茯苓甘草比……”

小孩兒嘛,背著背著就困了,診所裏也沒什麽玩具,一般都是順手扯過旁邊的人體模型玩一會兒。

她會給骷髏老師穿衣服戴帽子,換裝玩夠了,就一會兒給他擺成奧特曼發射光波的姿勢,一會兒擺成布魯克喲謔謔謔掀頭蓋骨的動作,一會兒擺成邁克爾傑克遜抓襠提胯的造型。

或者站床上,握著骷髏老師的手,教骷髏跳拉丁。

確診之前,樂瑤本來還學拉丁的。媽媽那會兒就跟所有普通的、生了女兒的媽媽一樣,把樂瑤當成了奇跡暖暖,一個勁買衣服鞋子,給她打扮得花裏胡哨,還曾隨大流讓她學跳舞。

生病後自然就不學了。

樂瑤玩累了,就會把骷髏老師撂到床上哄自己睡覺,摟著骷髏架子滑溜溜、冰涼涼的骨頭胳膊,把小短腿也架上去。

骷髏老師是樹脂做的,可涼快了,比冬瓜還涼快。

除了略微有點硌人,沒什麽缺點。

樂瑤小時在師父診所午睡,就很喜歡搓搓骷髏老師的骨節,就跟阿貝貝似的,來回搓一搓,慢慢就睡著了。

夢太真了,連師父在外面臭罵師兄們的聲音都顯得那麽動聽,真實得她幾乎都不想離開,只想沈浸在這夢裏。

這麽迷迷糊糊的,她就一直以為自己搓的是骷髏老師的骨頭。

直到搓著搓著有點兒醒了,她還在想,這回的骷髏老師……怎麽長肉了?搓起來手感還挺有彈性的。

接著,她搓到了虎口與食指上粗糲的繭子。

骷髏老師怎麽會長繭子呢?

這個荒謬的念頭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夢的邊界。

樂瑤病得七葷八素都驚坐了起來,一睜眼便看到了歪靠在榻邊一個高大身影,正困倦地打著瞌睡,他的大手正被她抓住手指,搓來搓去呢。

天螞蚱爺啊,這不是她的阿貝貝骷髏老師!

驚魂未定地一轉視線,她又瞥見旁邊梁柱下,還斜斜倚著一個狐貍眼。

李華駿薄甲外頭又罩著花裏胡哨的錦袍,一雙細長上挑的眼瞇了起來,正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他嘴角還帶著一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似乎很欣慰她能如此肆意輕薄他的上峰。

見樂瑤瞪圓了眼睛,視線慌亂地在岳峙淵和自己之間來回掃視,李華駿還不慌不忙地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噓了一聲,用氣聲慢悠悠地道:“樂娘子行行好,疼疼我們都尉吧,他因被你捉了,可是一宿沒睡呢。”

李華駿說著眉毛還戲謔地揚了揚,笑得也愈發意味深長,簡直恨不得當場搓個泥丸貼臉上當痦子,立刻就出門給二人抓大雁當媒人去。

這這這……樂瑤頭暈腦脹,又直挺挺倒了回去。

身上沈甸甸的,正壓著一條厚錦被,熟悉的大紅底子開滿團簇牡丹的花紋。身下還墊著層毛皮,不知是狼還是猞猁的,格外暖和,密實的絨毛焐得她脊背都滲了汗。

怪不得她會夢到夏天呢。

再轉眼一看,這屋子小小的,像軍營裏的值房,陳設簡單,一張她正躺著的窄榻,一張木案,墻上掛著傳令的號角,旁邊立著個擺放刀弓的架子,窗子上嚴嚴實實蒙著厚氈簾,也是牡丹花的。

窗外很靜,偶有撲簌聲,不知是雪還在下,還是房頂上的積雪成堆成堆地掉了下來。

樂瑤的記憶慢慢從夢裏回歸了理智。

她想起昨夜……不,可能已經是前夜了。她應當是固定姿勢做盆腔止血,肌肉持續緊張大量消耗糖原,長時間體力耗竭,使得有效循環血容量減少,才變得胸悶、頭暈、思維遲鈍、註意力渙散。

頭腦一發昏,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問題,稀裏糊塗就往外面走了。

下雪天室外低溫,身體為維持核心體溫又會啟動代償,命令皮膚血管收縮,把血液趕回內臟,同時加速代謝產熱,這導致她迷迷糊糊還感覺到了熱,愈發往大雪裏走去。

在寒冷的地方呆的時間越長,又會進一步加重血管收縮,從而加劇腦部、心臟供血不足,最終昏倒……

幸好……被岳峙淵撿到了。若是無人發現,在那樣的嚴寒雪地裏失去意識,她會凍傷乃至凍死。

樂瑤自個想著都有些後怕了。

可是……等等。

岳峙淵怎麽會來呢?

李華駿正好蹭過來,躡手躡腳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們是奉蘇將軍的命來接手大鬥堡防務的,吐蕃人投疫偷襲這筆賬,可不能就這麽算了。昨日,都尉領著我們剛巡完城樓,正要回去歇息,半道上就瞧見你了。你那副模樣,可把我們倆嚇壞了。”

那時候樂瑤是什麽模樣啊,一身雪、一身血,連毛衣裳都沒穿,就這麽跌跌撞撞地走在大雪裏,當時雪太大了,隔得又遠,即便是李華駿的目力,也只瞧見雪裏有個晃悠的人影,都沒認出來是誰。

岳峙淵卻像被什麽紮了一下,立時就沖過去了。

雪積得直到小腿,跑起來要高高擡著腿才能前行,難為他還那麽快,將將跑到跟前時,樂瑤便正巧撐不住,整個人往前傾倒。

就是這麽巧,他猛地要剎住腳,樂瑤迷糊著一巴掌摸到他腿上了。

若岳峙淵收腿站穩,樂瑤就會被他一腳踹雪裏。

岳峙淵想也沒想,直接就伸手去撈,自己當了個肉墊,仰面摔在雪地裏。倒下去那一瞬,還硬生生上托胳膊,將樂瑤往懷裏一帶,緊緊護住了。

他重重地砸了下去,也顧不得疼,一摸樂瑤渾身冰涼,額頭卻燙得嚇人,立刻解了自己的披風把人裹嚴實,一路抱回大營裏了。

李華駿說著,又笑瞇瞇地下巴朝榻邊那熟睡的身影輕輕一揚,不再言語。

樂瑤順著他的手望過去,靜靜地也沒說話。

值房裏只剩下炭火偶爾的畢剝聲,和窗外落雪無邊的寂靜。

李華駿心滿意足地退後幾步,心裏樂呵得很。

昨日回來後,岳峙淵立即讓李華駿去找了個將士的家眷來,替樂瑤換下濕衣,用熱水細細擦熱身子,好讓身子回暖。請軍醫來看過,說是已勞神到心神俱損的地步了,開了個方子讓靜養。

藥灌下去後,樂瑤便昏昏沈沈地睡,一直沒醒。

她燒了一整夜。

岳峙淵也守了一整晚。

為什麽呢。

李華駿此時回想起那晚的光景,總忍不住要笑。

昨夜,軍醫開了方子後,他便出去吩咐猧子好好煎藥,不要又把藥熬成噴泉了,認真盯了會兒,才回轉過來。

一進門,他就發現自家都尉傻乎乎地跪坐在樂娘子身邊,一臉嚴肅地盯著刻漏,只要樂娘子額頭上的濕帕子溫了,他立馬就會揭一個,在銅盆裏浸涼,擰得半幹,還要把那帕子疊得整整齊齊,再輕手輕腳地敷上去。

帕子的事了了,他又發現樂娘子手總在褥子上摸索,像是要抓住點什麽。他就先把枕巾塞過去,不行,褥子也不行,毛毯也不行,總之一切軟趴趴的東西都會被昏睡的樂瑤煩躁地丟掉。

李華駿在後頭看岳峙淵笨拙地換來換去,盡忙活這個了,差點沒笑出聲來。鬧了半天,只見岳峙淵忽然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耳朵紅紅的,慢慢地將自己的手伸給了樂瑤。

樂瑤就像個小孩兒似的,抓了他的手指便不動了。

終於肯安心睡了。

岳峙淵起初半個身子都僵著,一動不敢動。過了許久,他才極緩、極緩地垂下眼,看著那只被緊緊抓住的手,然後,慢慢將手指合攏了。

李華駿臉上的笑從驚訝慢慢變成了然,後來笑容更是漸漸猥瑣。

怪不得呢!他之前總覺著都尉遇著樂娘子幾回,那脾性一回比一回軟和,原不是他的錯覺,這回,他更是覺得自己已然參透了。

岳峙淵偏偏還假裝鎮定地轉頭過來問他有何事。

李華駿是這麽沒眼色的人麽?立刻上道地表示他沒事兒,自己現下得去打聽打聽,樂娘子怎麽會獨自出現在大雪裏,說完就跑了。他很快也和上官博士、盧監丞等人都接上了頭,弄清楚了來龍去脈。

等他再次回到值房時,都尉的手還被抓著呢。

夜裏甚至就這麽伸著手坐著睡了。

李華駿的笑容便跟嵌在臉上了似的,時不時就想笑了一下。

笑完了,心裏還嘀咕呢,沒想到都尉竟是這樣的人,竟會對哢嚓把他腿掰斷又哢嚓掰回去的女子……動心?

噫!難道都尉這樣冷峻寡言之人,竟有這等怪癖?

李華駿現在想到刮痧那件事,都還對樂娘子保有最崇高的敬意呢,他一見她那腿肚子都轉筋,只想跑,離她遠遠的,生怕又落在她手上。

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啊!

樂瑤聽明白了前因後果,臉頰微微熱了起來。

“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身為醫者,竟這般不小心,實在慚愧。

李華駿眼睛都快瞇成縫了:“娘子客氣了,都尉哪會嫌麻煩。”他後退兩步,笑容更深,“娘子想必睡得餓了吧?您先歇著,我這就叫猧子熬些熱粥來,先墊墊肚子,一會兒好吃藥呢。”

於是又維持著那種笑容溜走了。

樂瑤被他笑得都有點發毛,總感覺他也像被黃皮子附身了。

神神叨叨的。

門扉合攏,屋內驟然陷入一種更為私密的靜謐。

樂瑤能聽見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還有……近在咫尺的、另一個人的呼吸。意識到這裏只剩下她與岳峙淵,她又微微有些不自在起來。

岳峙淵還伏在榻邊,側臉埋在自己的臂彎裏,只露出烏黑的發頂和一只線條清晰的耳朵。

他的手卻還伸著,松松地攏著她的指尖。

樂瑤臉上更熱,想趁他沒醒,輕輕的、悄悄地把手抽回來。

她屏住呼吸,指尖一點一點往外挪。

剛挪出半根指頭,那只大手卻像有知覺似的,輕輕一攏,將她的手指重新圈回溫熱的掌心,他甚至無意識地用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地摩挲了幾下,哄孩子似的。

然後,又不動了。

樂瑤徹底呆住,一股熱氣從脖頸直漫上耳根,她盯著他的後腦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猶豫片刻,又試著抽了抽手。

還是被他捉住了,這次,他握得更緊了,指節微微用力。

同時,他的身子也微微一動,像是要被樂瑤細微的掙紮擾醒。

樂瑤不知為何有些做賊心虛,畢竟她可是把人家的手當成骷髏老師搓了一晚上啊!不過平心而論,岳都尉這一身骨頭的確長得很好,長得比模型標準還標準,的確挺適合做骨架子標本的。

就在她慌慌張張想蒙到被子裏去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喧嘩聲。

那聲音似乎起自坊墻之外,但架不住人多勢眾,又是歡呼,又是敲鑼,還夾雜著七嘴八舌的吆喝,很清晰地傳入了樂瑤的耳中。

“快來啊!快來啊!大家都到北官倉來啊!”

“齊天大聖發雞蛋啦!”

“聽大聖講經,喝大聖湯藥,送大聖神像,每家還能白得兩枚雞蛋!”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都快些來啊!”

樂瑤:???

她耳朵壞了,齊天大聖發什麽?

孫砦他們在搞什麽名堂?

但只是怔楞了一瞬,樂瑤又想起來了。

這不是她來大鬥堡的路上與盧監丞他們胡說的麽!

當時她見盧監丞他們對大鬥堡迷信巫祝的民眾十分頭疼,便笑著說了用迷信對抗迷信的幾個法子:“一個猴一個拴法,這些人正經道理說不通,便得用些旁門左道,莫要瞧不起旁門左道,只要管用,旁門左道又何妨?”

民眾只肯信奉神明,不願聽朝廷教化,那不妨“以神制神”,造一個朝廷能掌控的神祇,熱熱鬧鬧地營銷起來,吸引那些民眾信奉,再慢慢地引他們聽朝廷的話、日行善事,滴水石穿,總有一日那些民眾就會被教化的。

但想要收攏民心,就不能只停留在顯聖和賜藥上,也不是說幾個故事就能行的,這裏的民眾為何信神?一是歷史遺留、胡漢雜居,風俗民情覆雜難以調和;二是物資匱乏,他們長期飽受病痛與貧困雙重折磨。

所以,除了大聖的故事要講得動聽,還要給他們足夠的利好。

她不禁扶住額頭,當時她還化用了後世保健品欺詐與超市營銷的幾個例子,沒想到他們真的聽進去了啊!

還順勢操辦了起來!

可這雞蛋……又是從哪兒弄來這許多?

這可算下了本錢了。

外頭喧鬧聲一陣高過一陣,想必整個戍堡都被驚動了。

不僅樂瑤傻眼,連沈睡的岳峙淵也被驚擾,撐著額頭坐了起來,他眉眼間還殘留著睡意與疲憊,轉頭時,目光恰好與樂瑤對上。

兩人皆是一怔。

他眸色淺淺,卻總令人望之心悸,令人無法挪開眼。

樂瑤慌忙把手抽了回來,指尖卻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側過臉,低聲道:“多謝都尉。”

岳峙淵垂下眼,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半晌,才低低地應了聲:“舉手之勞,不必掛心。”他擡起眼,目光落在她仍有些蒼白的臉上,聲音放得更緩了些,“娘子救人乃是善行,可也……該先珍重自身。”

李華駿來稟報過,他已知曉樂瑤為何會倒在雪裏了。

聽到軍醫那句心神俱損、力竭而衰時,他的心竟刺痛了一瞬。

樂瑤將雙手交握在厚褥上,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她倒也聽勸,認真地點了點頭:“下回不會了。”她也算吃到單打獨鬥的苦頭了。

以後,再也不敢這樣冒險了,如今回想起來,穗娘能挺過來,也與穗娘自己的身體分不開,她本就骨架寬大,身板結實,體內脂肪與肌肉儲備較為豐富,血容量也相對充沛。

若換成身形極度消瘦、本就氣血不足的婦人,遭遇同等程度的失血,恐怕樂瑤就算把手按斷,她可能也回不來了。

樂瑤在後世見過不少為求美麗,身材高挑還減肥到只剩七八十斤的女子,她們大多都氣血不足,因月經不調來尋方調理,樂瑤都只有一句話:增重,不然吃再多藥都白搭。

為何節食減肥過度,頭一個影響的便是月經,是因為你的大腦認為你快餓死了,身體自動調節到戰備狀態,怎麽可能還會讓你出血消耗?能穩定來經,其實也是健康的信號。

脂肪並非無用之物,身上有點肉,大病有退路,這是為你保命用的。手術後,人體代謝會應急性急劇升高,同時可能因禁食、消化功能紊亂無法正常進食,此時你的脂肪就能為心臟、大腦提供持續能量,避免器官衰竭,對維持呼吸、循環功能也大有好處。

因此人們常玩笑說,ICU裏胖子瘦著出院,瘦子裝盒出院,生病是胖子拿肉抵,瘦子拿命抵,這話一點兒不誇張。

樂瑤這回就是典型的例子,她還是太瘦了!沒什麽脂肪,前日一時消耗太大,身體已經分解了肌肉來供能,讓她即便得到休息後,體內的免疫系統仍應激性地發熱了一整晚。

她順手給自己把了脈,雖仍顯虛軟,但熱退後,倒是已無大礙。

但還得多多吃肉才是!

回頭不僅易筋經要練,羅漢功也要練起來。

對了,也不知穗娘如何了,她這樣大量失血,那消耗才叫大呢!

一想到病人,身為醫者的本能立刻壓過了其他,樂瑤當即就想掀被下床,去看看穗娘如今情形如何。

她剛一起身,身後便被厚厚的披風裹住。

樂瑤一怔,側頭看去,是岳峙淵取來的衣裘。

她又低頭看去,這件墨色的披風,像是在他身上見過似的,帶著被烘過的暖意,又帶著他身上的幹凈氣息。

岳峙淵低頭看她:“先吃些東西,喝了藥,一會兒我陪你過去。”

明明什麽都還沒說,但他卻知曉她要做什麽了。

樂瑤便乖乖去喝粥吃藥了。

等收拾停當出門時,樂瑤整個人幾乎被裹成了個毛茸茸的胖毛球。

她身上披著岳峙淵那件對她來說過於寬大、下擺幾乎要拖地的厚披風,不僅是披風,岳峙淵還讓猧子給她取了個毛乎乎的皮帽,一雙裏頭帶毛的雪靴子,渾身上下只有露出的半張臉不帶毛。

他將她裹得跟蠶蛹似的,自個卻只穿帶風毛的窄袖夾衣,甚至還嫌熱似的,脫成了半臂,袖子隨意地掖在了後腰。

低頭一看,靴子也不是帶毛的雪靴,仍是以前那種單薄的烏皮六合靴,怨不得她昨日意識模糊成那樣兒,也能一下就摸出來是他的骨頭。

見樂瑤目光古怪地打量他,岳峙淵看向她:“怎麽了?”

“無事……”樂瑤搖搖頭,把半張臉縮進溫暖的毛領裏。

他這般立在雪光中,肩背挺拔,窄腰長腿,一派清峻軒昂。

而她走在他身旁,卻被映襯得愈發像個滾圓蓬松的、成了精的大兔猻。

可惡,這火爐子精竟不怕冷!

走出來才發覺雪停了,但積雪卻比昨日還厚了,岳峙淵便主動走在前面開路,讓樂瑤踩在他踩出來的一個個腳印裏往前走,果然省力穩當許多。

兩人朝龐家生藥鋪去,路上竟遇見不少同向而行的百姓,個個面帶興奮,邊走邊高聲談笑,言語間自然全是大聖長大聖短的。

“聽說了沒?連甘州軍藥院的醫正,那上官博士都慕名來拜謁大聖了,他親口承認了,他最是敬重玄奘法師的。對咱們大鬥堡的齊天大聖,那也是讚不絕口,說會讓大聖賜下畫像庇佑大鬥堡,也庇佑大鬥堡的醫工坊,日後醫工坊內會懸掛大聖的畫像,往後咱們去醫工坊瞧病,那些醫工就都是受了大聖傳道的,不管是驅邪治病,都靈驗著呢!”

幾人就這麽興致勃勃、高談闊論著從樂瑤身邊走過了。

樂瑤:……完了,事情朝著不得了的方向發展了啊!!

以後大聖不會莫名變成新一任藥王爺吧?

又聽人道:“大聖還說,以後大鬥堡的茅廁都得裝門。”

樂瑤:“……”

真是一聽就知道是誰的要求。

之後,樂瑤甚至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說大聖身邊那個女護法,前日救回了一個必死的產婦,聽說那個產婦懷的不僅是雙胎,還血崩不止,後來血都流幹了,都死了大半了,竟也被她從閻王爺那兒搶回來了!聽說那些專勾小孩性命的鬼差個個都怕她的大錘,以後家裏有孕婦的,都可以供奉她的畫像,說她可以保佑平安生產。

樂瑤:“……”丸辣!!

不不不不,她真不是這個人設啊!

樂瑤聽得頭皮發麻,四下一瞥,心更是涼了半截。

不遠處,竟真有個滿臉喜氣的壯漢,正舉著一卷粗糙的紙畫,逢人便炫耀:“瞧瞧!瞧瞧!這是俺昨兒個好不容易求來的,這可是大錘護法的神像!剛請回家掛上,俺那懷了崽的婆娘,都不再驚夢了呢!”

這麽快就有畫像啦?樂瑤趕緊伸頭一看,這裏的鄉野畫師可能是抽象派的,畫像上是一個胖胖圓臉的彩衣仙子,正拿著一柄大錘像打地鼠一樣錘四處亂跑的小鬼。最絕的是,畫家可能覺得一柄錘子不夠威風,竟給她畫成了千手觀音,從背後伸出無數大錘來,朝著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揮舞,真正做到了全方位無死角打擊。

沒錯,唐朝連仙女都是很有福相的,拿錘子也威風得緊。

樂瑤看了不由松了口氣。

幸好……畫得一點也不像她。

聽了一路離奇卻越傳越盛的神跡,兩人終於到了北市龐家生藥鋪。

岳峙淵只是站在鋪子門口,並不進去。

樂瑤心下一暖,他雖生得一副銳利冷硬的模樣,行事卻一直都很顧念旁人,她勸道:“外面風大,都尉進鋪子裏來等吧。鋪子裏與後堂還隔著一道門,無妨的。”

他還是不動。

樂瑤幹脆伸手去拽他。

他眼裏一驚,那麽高大的人,倒是一下就被樂瑤拽了進去。

進了鋪子裏,樂瑤東看西看,只尋到個小凳給他坐,又把身上那件寬大的披風解下,疊了疊放在他懷裏,與他指了指茶水爐子在哪兒,便轉身匆匆進後堂去瞧穗娘了。

岳峙淵低頭看了眼那小小矮矮的板凳,還是屈著兩條腿,格外局促地坐了下去,懷裏抱著殘留著樂瑤體溫的披風,心裏竟有些細微的喜悅。

這般等著她,也並不覺得時光難熬。

等了一會兒,他忽然察覺到一道小小的視線。一扭頭,正對上一雙從高大藥櫃底下探出來的、圓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是個小女娃,腦袋頂上紮著兩根倔強翹起的沖天辮,五六歲的模樣。

豆兒含著龐大冬給她敲的一塊飴糖,鼓著腮幫子,好奇地看了岳峙淵半天,忽然恍然大悟,歪起腦袋問:

“喔!你一定是樂醫娘的郎君吧?”

她軟糯糯地、學著大人的模樣乖巧地招呼客人:

“你們是剛睡覺覺起來嘛?可吃朝食了?我喊阿姊來與你熱個餅子吃,可好?”

童言無忌,卻驚得心有波瀾的岳峙淵整個人一歪,差點連人帶凳一起翻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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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岳峙淵遞過枕巾,被揮開,塞了被角,被丟掉,拿了軟枕,也不要。

他沈思了片刻,遞過去手。

被瑤妹握住了。

岳峙淵:……果然,她只是愛我的骨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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