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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往甘州城去 蔥白生姜,這麽簡單的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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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往甘州城去 蔥白生姜,這麽簡單的兩樣……

天還沒亮, 遠山也還沈在墨色裏,只有東邊沙丘脊線上,透出一絲極寡淡的青灰, 預示著晨日將出。

星子未退,如銀箔般疏疏落落地釘在天邊角。看不見的風,只聽見它路過沙棘樹林時,帶來了幾聲幹啞的嘶嘶;還有那早已枯萎, 卻還不肯倒下的駱駝刺,在風聲中硬挺挺地簌簌抖動著。

戈壁的前方還是那樣沈寂、巨大又空曠, 見不到一縷人煙,唯有一只尋食的沙狐,倏地從一片梭梭柴後掠過, 留下一串淺淡的、梅花似的足跡, 旋即又被流風抹平了。

許久後, 人影才漸漸從這樣模糊的昏曉裏亮出來。

十幾頭馬匹、駱駝邁著沈甸甸的步子, 繞過一兩塊巨大的風礪石,隊伍終於清晰地顯現在了這座遼闊的戈壁上。

走在最前頭的曾監牧依舊裹著他那件邋遢發黃的羊皮襖, 被清晨又幹又冷的風吹得直打著噴嚏。

他吸著鼻子, 揚手勒馬停下,數名也凍得縮脖子的解差便也跟著停了下來。這些解差揣著袖筒, 騎在噴著白氣的馬上,懶洋洋地等著後頭的人。

落到隊伍最末的正是醫工坊的三人。

陸鴻元東倒西歪地坐在因重獲自由而興奮到蹶蹄子的疾風上,孫砦與樂瑤則共坐著那頭雙峰駱駝扶鈴。

三人如今的形容都十分狼狽, 才走了半個來時辰, 發髻已被狂風吹散,蓬亂得無法形容,即便口鼻蒙了粗布蔽面, 還是有不少沙塵從縫隙裏鉆進來,不時就得撩開蔽面,呸呸呸地吐著嘴裏的沙。

因曾監牧要趕著去交接新一批流犯,天不亮便得啟程,樂瑤這三人也只得匆忙忙地扛上兩箱藥材、兩箱醫案,背起一包袱的饢出發了。

出發前,還出了個小插曲。

樂瑤是流犯,離開苦水堡需有盧監丞簽押的傳驗。但盧監丞卻遲遲不發牒文,反倒派了老笀來,特意將陸鴻元叫去,關上門,鬼鬼祟祟地問樂瑤能不能不去,他自個去就是了。

“你個大男人,何苦還叫個小娘子陪著出門?”盧監丞不滿道,“如今氣候又寒冷,那樂小娘子從長安走到這兒,才歇沒幾日,身子骨都還沒養結實呢,你沒見著她都瘦成什麽樣了?這要是路上又著了風寒怎麽辦?依我看,等樂小娘子養得如孫妙娘那般體格壯實了,再派她出遠門也不遲。”

陸鴻元站在那兒都聽傻了,這都是什麽話!怎麽,光樂小娘子身子弱怕著風寒,他就不怕著風寒了麽?他身子才弱呢!樂娘子打了兩日易筋經,都快能把腿掰到頭上去了。

還有,養得如孫妙娘一般再出遠門,那得到什麽時候啊?

他來苦水堡兩年多了,都沒能養得如孫妙娘那般!

後來陸鴻元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嘴都快說幹了,盧監丞才不情不願、勉為其難地同意了,總算動筆簽了傳驗。

但簽了也不放心,還不讓陸鴻元捎帶回去,盧監丞專門讓老笀拿著跑了一趟,當面見了樂瑤,情真意切地遞了話來:“樂娘子能去州府為我苦水堡爭光,大善!但是……娘子一定要記得回來啊!”

“娘子萬不可聽軍藥院那群豎子誆騙!那去處絕非善地,內裏日日明爭暗鬥,還得時時逢迎醫博士。小娘子此等身份,若入了那處,不啻於踏入虎狼之穴,定要被人拿捏掣肘。稍有差池便會問罪,當真是步步驚心!所以……娘子一定要回來啊!!”

老笀學著盧監丞那可憐兮兮的口吻,就差和樂瑤執手相看淚眼了,把樂瑤說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待出了苦水堡,陸鴻元方才附耳低言與她道:“我初來此地時,有位陳老醫工一同應詔而來。他那人除了有些眼花,醫術倒很不錯,誰知堪堪過了半年,年末一同往甘州城呈送醫案,便被軍藥院留了下來,補了醫工的缺額,自此便沒了音訊。”

事後,盧監丞又罵罵咧咧地貼了告示,以厚祿招醫工。

但許久都沒良醫來應募,最後只募到孫砦與武善能兩個,只是也沒法子了,醫工坊總不能關門吧?將就著用吧!

而陸鴻元去甘州,盧監丞倒很不在意的:因為陸鴻元接連去了兩年,也沒人要留他啊,叫人放心得很。

但說是樂瑤也得去,盧監丞心裏便打鼓了。

即便樂瑤年輕、是女子,還是流犯,軍藥院更是從沒有女醫任職的先例,可盧監丞還是緊張。

因為……她是真能活死人的啊!

先前聽說樂瑤救岳都尉、救黑豚、救袁吉,對盧監丞而言都算尋常,這不是醫者的本分嗎?可那日她救那兩個快斷氣的戍卒,雙膝跪地為他們按壓胸口,一遍又一遍,她那一副敢於和閻王爺搶命、不肯撒手的模樣,太讓他動容了。

盧監丞看不懂那手法,卻跟著攥緊了拳頭,心裏喊:“醒啊!快醒啊!”

結果人真的醒了,盧監丞才發現自己手心裏也都是汗。

再扭頭一看,周校尉呆呆地站著,劉隊正已哼哧哼哧地流下淚了;駱參軍呢,明明只是站,卻也與他一般,滿頭是汗、心跳如鼓。

她一定會是個良醫!

那一刻,盧監丞自信不會看錯人。

所以他怎麽舍得樂瑤去甘州啊?

萬一呢,萬一她也去而不返了,剛到手的寶貝還沒焐熱就飛了,豈不是要被駱參軍臭罵一頓?他自己也會懊惱得捶胸頓足的。

樂瑤聽陸鴻元說,盧監丞的百般作態,都是怕她留在甘州城從此不回來,忍不住笑了。

別說她這身份無大赦不能入軍藥院,即便能進,高官厚祿也勾不住她。

她之前對陸鴻元與孫砦說過的那番話……是心裏話。

不論古今,行醫是可以謀得厚利的,且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人皆會病,無人能逃,即便是世間屈指可數的豪富,或是被奉為聖賢的人,也躲不過生老病死。

於是,醫者憑借一技之長積累巨額財富,並不罕見。

後世,不少醫生走出醫院的高墻,開起醫藥公司、器械公司,身家千萬;即便回溯唐代,也有醫工一邊在官府當差,一邊經營生藥鋪子,攢下殷實的家業。這無可指摘,醫者從古至今,待遇與所面臨的風險、和付出的辛勞始終不成正比,他們也是人,當然也渴望過得體面、安穩。

但樂瑤始終認定,她是社會主義的醫生。

因為她是被國家培養出來的人,也是老一輩中醫教出來的學生。

她父母只是普通的工薪階層,能帶她四處求醫、見識世界、領她拜師已花得家底幹凈,大學與研究生期間,她申請了殘疾人國家補助、獎學金與助學金,加上老師的資助,才能順利讀完。

世人常對盲人總有一層偏見,盲人看不見,要能讀大學、考研?更別說學醫。可其實,只要考得上,殘疾人也一樣擁有就學的自由。

她身邊就有一位盲人師姐,一路讀到醫學博士。

樂瑤也始終記得老師對她說過:“我不管旁人怎麽教學生,在我這裏,我的學生,當醫生不能為錢昧良心,不能為權勢裝糊塗,不能作奸犯科。而且,你又受了國家的恩惠,就要多救老百姓,多救普通人。”

“你要盡己所能,為人民謀健康。”

這句聽起來像口號的話,她卻一直沒敢忘了。

這世上的醫療資源,從來都不平衡。

好比北上廣與小城鎮,如甘州與苦水堡,又如長安與甘州。

一線大城市名醫雲集,鄉野診所卻連基礎診療設備都匱乏;有權有勢的人可以定期全身換血來抗衰,普通人只能為一張專家號徹夜排隊,還要被黃牛騙走救命的錢;高端私立醫院已能提供定制化的精準治療,偏遠地區的患者卻要輾轉千裏,才得一次最基礎的診治。

可即便如此,我們已有的醫療體系,已算很好、很好了。

外面的世界,還要更艱難。

而樂瑤所在的此時此刻,這個千年前的時代,莫說醫療資源分配不均,就連那個所謂的“體系”,都尚未真正建立。又何談平衡?

所以高官厚祿,有什麽了不起。

她要做,就做百姓的醫生。

當然,這樣的雄心壯志,等樂瑤出了苦水堡,騎在晃晃悠悠的駱駝上趕路,才走了一會兒就被風沙吹得腦袋空空了。

好……好冷……

樂瑤大大打了個噴嚏,但幸好她早有準備,從駝峰上掛著的包袱裏,取出個用換洗衣物包裹得裏三層外三層的牛皮水囊。

裏頭灌的是她出發前剛煮的一鍋蔥白生姜飲,趁著滾沸時灌進去的,這會兒摸著還熱乎呢。

這方子是《千金翼方》裏“蔥豉湯”的變方,樂瑤去了豆豉換上生姜,更能抵禦西北邊關之地來勢洶洶的冬寒。

蔥白取近根三寸,帶著須的,生姜要帶皮切厚片,滾水熬開,就趁著熱度灌進皮水囊裏,擰上蓋兒用餘溫燜。

這道方子後世中醫常用的食療方,辛溫發散,蔥白通陽、生姜解表,兩者搭配能刺激身體發熱、促進血液循環,排出體表的寒氣。

這兩樣東西又簡單易得,尋常人家裏竈房都有,在換季或是風寒初起時,喝兩盞就能管用,還不難喝,比其他的苦藥湯子強多了,當開水喝都無妨。

深秋的邊關比長安的冬天都冷,特別是這樣天將明未明的時候,風刺骨冰涼,凍得人牙齒都打顫。

樂瑤趕緊喝了一大口,又扭頭叮囑孫砦和陸鴻元:“你們也快把飲子拿出來喝,別凍著了。”

她給他們也各裝了兩壺。

三人邊喝邊走,駱駝與馬匹蹄聲緊湊,花費了半刻鐘的工夫,終於艱難地趕上了前頭的隊伍。

為何艱難呢?趕路時,陸鴻元身下的疾風太高興、太亢奮了。

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的它像是終於嗅到了曠野的風、認出了熟悉的天地、回到了全憑自己做主的日子。它一會兒從隊伍這頭橫穿到那頭,一會兒又突然馳出二三裏遠,變成一個小小的晃動的影子。

沒多久,那影子又漸漸變大、變近,它又飛奔回來了,鬃毛飛揚,蹄聲輕快,連舌頭都開心地露在嘴外面。

它自由了。

只有陸鴻元,被疾風這樣馱著一聲沒吭。

樂瑤同情地看著他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都來不及叫他一聲。

他看著,微微地,有些死了。

正因疾風不受控,曾監牧勒著馬等了許久,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一看他們過來,張嘴就要罵“怎麽回事!磨磨蹭蹭的盡耽誤行程。”

可話沒出口,先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接著,兩道涼涼的清鼻涕順著鼻腔滾下來,掛在了絡腮胡上。

樂瑤看了個正著。

曾監牧與她對視一眼,也噎住了。

他忙低頭擦擦,有點丟臉。

樂瑤見狀,便讓孫砦驅著駱駝靠過去,將自己備用沒喝過的另一只水囊遞給了曾監牧:“監牧看著已著涼了,趕緊喝一口熱蔥姜飲子吧,再把蔽面紮得嚴實些,脖頸也要圍起來,一會兒便能好了。”

沒等曾監牧接,孫砦先伸手擋了回去,轉而把自己的水囊遞過去:“我這兒有,監牧用我的方便些。”

說著,曾監牧就被塞了一只熱乎乎的水囊。他楞了楞,剛剛想罵人的氣勢,這下全沒了,只剩下懷裏溫熱的觸感。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駱駝都已經走遠了,醫工坊好似不僅馬兒有些怪癖,這駱駝也不大正經,不管孫砦怎麽呼喝,它都是不緊不慢地走著,還左右晃悠著脖子,駝鈴聲也跟著叮當響個不停。

曾監牧遲疑了片刻,揣著水囊,還是下令:“繼續趕路。”

轉過那片戈壁,前面就是扁都口,兩邊是陡峭的土坡,中間只容兩匹馬並行,隊伍不得不拉成長長的一列。

樂瑤和孫砦的駱駝已走到曾監牧斜前方,一路叮叮當當地晃脖子。

曾監牧嘬著牙花子,望著樂瑤的背影。

他其實還記得這個女流犯,她之前是上頭特意交代要照看的人。但第一次見她,她極狼狽,面上帶傷,一身骯臟。

可這才過了幾日,再看她,雖還是穿著男式胡襖,卻已收拾得幹幹凈凈,額頭那傷痕淡了,面色透出健康的紅潤,頭發也整整齊齊束成發髻。她坐在東搖西晃的駱駝上,還有不太正常的馬在眼前跑來跑去,卻始終目光澄定,帶著點安靜的書卷氣,好似個剛入營的年輕文吏。

曾監牧這幾日沒在苦水堡,昨日外出辦差剛回來,就聽見這苦水堡裏裏外外都有她行醫救人的傳說。

起先倒還正常,只是誇讚她醫術如何如何高明,後來成了可醫死人而肉白骨,這倒也罷了,再聽就邪乎了。

什麽南營房有個不慎沾惹了鬼神的小卒叫張有志,被她擰一下就驅除了邪祟,不再咬舌了;什麽苦水堡的第一美人孫妙娘被她一碗藥送走了肚子裏作祟的胎神;什麽有人親眼所見,這樂小娘子一到夜裏,周身便泛起祥光。

曾監牧聽得直翻白眼,什麽話啊這都是,這樂小娘子是螢蟲成了精嗎?夜裏還能發光?那都不必點燈了,只管把她捉來,擺在屋子裏,可以省多少燈油啊!

再傳下去都快傳成神婆了。

眾人愈誇大得厲害,曾監牧心裏便愈是不信。

他又不是傻子。

他估摸著,這些話都是這小娘子的伎倆,就為了揚名罷了。

活死人肉白骨,她能有這麽奇?

曾監牧低頭盯了眼手裏的水囊,揉揉發堵的鼻子,最終還是沒喝,先不說這樂娘子醫術到底如何,她方才說的這飲子是否真的有用。

光說蔥姜……他就最討厭吃了!

他吃羊肉從不愛擱蔥姜,寧願白水煮著吃,連饢餅都要純羊肉餡的,半點蔥味都不能有,要他喝這個,他寧願喝正經的湯藥。

但是,他騎在馬上慢慢地夾著馬腹往前走,又走了沒半刻鐘,便覺著鼻子發堵、喉嚨也幹癢起來,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頭都一跳一跳地疼起來了。

這兒離甘州城還遠著呢,實在沒法了,曾監牧可不想在這兒得風寒,不得不拔起了木塞,憋住氣,仰頭喝了一大口。

那水囊,剛一打開便有一股濃烈的蔥味就沖了出來,忍過蔥味兒,底下又開始反上了姜味兒。

這兩種辛辣的味道,都讓他聞著都覺得臭烘烘的,只想幹嘔,又竭力忍住了。

幸好往肚子裏灌,那味道不算沖的,溫熱的飲子滾進喉嚨裏,竟令他很快便舒服了些。沒片刻,胸口就熱乎起來。

他捏著鼻子又喝了兩口,竟有一種隱隱要發汗的感覺。

曾監牧咂咂嘴,嘴裏的蔥姜味兒雖令他難受,但他此時身體已暖和了,即便被風撲面吹著,也不覺頭疼了。

還真稀奇呢。

他慢慢地一邊幹嘔一邊將整壺水囊都喝完了,隔了會兒,鼻子竟也通了,噴嚏也不打了,連握著馬韁的手都不冰了。

嘿?

就這麽兩樣竈房裏調味的玩意兒,熬成飲子,竟這麽厲害!

嘶。曾監牧內心動搖了,撓了撓臉:難道那些傳聞竟是真的不成?

她……她真能發光?

樂瑤沒察覺曾監牧的打量與離譜的想法,她正聽孫砦指著遠處的山坡說話。順著孫砦的手指看過去,只見那山坡上有一大片開墾過的藥田,藥田四周還種了一圈胡楊樹,一條條纖細的枝條向上或向兩側伸展,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蒼勁挺拔。

在荒漠裏,胡楊樹不僅能遮蔽風沙,還每一棵都不同,無葉的枝幹在陽光下清晰可見,能成為旅人辨向的標記,看見胡楊,便不會迷路。

因此苦水堡附近的藥田周圍,總栽著胡楊。

“那就是咱們苦水堡的甲號藥田,專門種當歸。”孫砦道,“北面坡上還有乙號田,種的是黃芪和甘草。一會兒咱們繞過去,正好讓馬和駱駝也歇口氣,休整休整,人也歇歇。”

是該歇了,陸鴻元被疾風馱得……都快吐了。

苦水堡的藥田都是官田,佃給了藥農耕種,收成時節,藥農可以直接將鮮藥送到苦水堡來,不用發愁銷路,醫工坊也能有穩定的藥材來源。

但為了避免有一些藥農心思活絡,偷偷倒賣官田的藥材,醫工坊還是定期會過來巡田。巡田倒是沒有什麽,看看苗情,查查病蟲害,一筆一筆記在冊上,就成了。

樂瑤是頭一回巡田,安靜地跟在陸鴻元和孫砦身後,走走看看。

很快便巡完了。

離開藥田,隊伍稍作休整,繼續向前。

之後又去苦水堡沿線幾座烽燧派送傷藥與青稞,為他們診脈查體,又囑咐他們如何防範軟腳病。

就這樣走走停停,待到日影西斜,才又看到處讓樂瑤一怔的地方。

野狐驛。

破敗的荒驛仍立在這裏,風穿過其間,嗚嗚作響。

那是原身被逼至絕路的地方,也是她跨越時空而來的起點。

樂瑤沈默地望著那頹敗的輪廓,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駝鞍上的繩索。

隊伍也沒有停留,一匹匹馬、一只只駱駝,緩緩經過了驛站,影子在那破敗的墻上一道道過,她也沒有回頭。

也不必回頭。

風在身後,路在眼前。

她會帶著原身的份,往更遠的地方走去。

曾監牧引著眾人繼續東行,又馳二十餘裏,到西城驛才得歇腳。

在驛舍囫圇睡過一宿,次日天未亮便又上路。這一日再未停頓,人馬從曙色初升走到落日時分,幹糧與水都是在駝背上匆匆解決的。

如此趕了四十餘裏,殘陽斜照裏,前方才終於現出巍巍城郭的輪廓。城墻高聳數丈,甕城環抱主門,門樓磚木相疊,檐角飛揚如雁翅,被籠罩在薄薄的落日餘暉裏,金燦燦的。

門楣上,懸著一方木胎朱漆匾額,甘州二字以隸書題寫,字心填金,雖蒙了些沙塵,仍見雄渾氣象。

城墻之上,每隔數丈便立一根長桿,桿子上一面繡“唐”,一面繡“河西節度”,旄尾還綴著紅纓。旗下還有戍卒持戟巡行,風過處,幡旗獵獵作響,人影也隨之灼灼躍動。

此處便是甘州城了。

眾人勒住駝馬,曾監牧也翻身下馬,指了指城東方向:“我等需往城東驛接流犯,諸位可趁暮鼓未擂,速去城門驗過傳驗入城。就此別過吧!”

彼此作別後,樂瑤三人便隨著入城的人流,往南城門而去。

三人隨隊排至城門前,陸鴻元忽而開口道:“天色已晚,小娘子與孫二郎也不必另尋客舍了,若不嫌棄,都到我家歇腳罷。”

“那可叨擾嫂子了。”樂瑤與孫砦也沒假客套,笑著就順桿爬了。

“哪裏話來!”陸鴻元也擺手,“二位能登門做客,我妻必定歡喜。她本就是喜熱鬧的人,只我平日多在苦水堡當值,少不得讓她獨守門戶。為求穩妥,她也只得常閉門戶,也真是委屈她了。”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又道:“我家小院,離我師父開的‘濟世堂’只隔半條巷子。我師父姓方,是甘州城幾十年的眼科大夫……二位可願隨我先去醫館一趟?待我拜望過他,再一同回家安置。”

說著說著,陸鴻元又嘆了氣。

“師父年事已高,前年師母又故去,我心中總放不下他。他本是鄉野郎中,但幾十年行醫,也很有些名氣了。他那人啊,脾氣大嗓門大還摳門,我少時沒少挨打挨罵,但……如今便知師父是為我好。只是我資質魯鈍,未能為先師爭光,實在慚愧。”

“老陸你別謙虛了,你要算愚鈍,那我成什麽了?”孫砦撇著嘴。

樂瑤聽得一笑,也接話道:“這有何不可,我最敬重眼科大夫了,能見識方老醫工的風範,我們都求之不得呢。”

陸鴻元便也喜得連連點頭。

自入甘州城來,他便滿臉紅光,不時伸手理理鬢角,抻抻衣袍,又拂去臉上的塵土。

那模樣,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全不像在苦水堡時那麽沈穩。

此時,甘州城南,一間掛著“濟世堂”招牌的醫館裏,正有個婦人急匆匆地闖進來。

她背著個五六歲的孩兒,又牽著個八-九歲的女孩兒,急得剛邁過門檻,便高聲呼喚道:“師父!我是桂娘啊!天氣一寒,孩子們又病了!決明嘔吐、拉肚還發燒,茴香是腹脹、嘔吐又……哎?怎麽只有你在?”

話到一半,她突然頓住。

小小的醫館裏,只有一人斜倚在藥櫃旁。

她的目光從他身上滑過,又在四下裏張望了一圈,確認再無旁人,才蹙著眉,失望地問:“師父不在?”

那人生得倒是俊朗,只是不修邊幅。一件松垮的青布圓領袍,領口歪斜,腰間隨意束著同色布帶。下頜垂著半長的胡須,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撚著胡須的尖兒。

聽見桂娘問話,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連嘴都懶得張,點了點頭。

“啥時候回來?”桂娘更急了,伸手探了探背上孩子的額頭,“這可怎麽好?兩個孩子都難受得緊。”

那人瞥了眼兩個孩子,見神智都還挺清醒的,也沒有外傷,便又事不關己地挪開眼,自顧自揪著胡須,一根根拉起來端詳是否分叉。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三個字:“不曉得。”

“俞師兄,你也真是……一味這樣下去,還當什麽醫工,回家種田放牛得了!”桂娘氣得直跺腳。

俞淡竹依舊專心地打理著胡須,見桂娘如此生氣,還笑了笑:“我怎麽了?師父都沒發話趕我回鄉種田,你操什麽心呢!”

桂娘咬著唇,低聲嘟囔:“我也是昏了頭了,與這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混帳銅豌豆多什麽嘴!休與他理論!”

說罷牽起女兒,背好小兒,轉身就要往別家醫館去。

俞淡竹望著那晃動的門簾,臉上那點欠揍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松開胡須,無趣地伸了個懶腰,正要回屋再睡個大覺,門外卻突然傳來桂娘和兩個孩兒驚喜得變了調的聲音:

“郎君!你可算回來了!快看看兩個孩子……”

“是阿耶!”

說話間,外頭桂娘的聲音已哽咽了,“這倆娃娃沒一個省心,要病還一塊病!我夜裏守著他們,一眼都不敢合……偏師父不在,就剩個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的千層棉褲頭在這兒……”

俞淡竹腳步一頓。心想,弟妹這口條活該去唱戲,要麽去說書也成,剛還罵他銅豌豆呢,如今又成棉褲頭了,反正來來回回就罵他不是人唄!

正想著,門簾又被“嘩啦”掀開。

有陣子沒見的陸鴻元滿臉著急,接過桂娘背上的小兒子決明,一邊探他額溫,一邊又俯下身摸了摸女兒的臉,牽上她,急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他認得,一人面長身瘦,瞧著眼熟,應當是師弟那醫工坊的同僚,另一個嘛……身形纖瘦,五官秀致,雖穿著男裝,但一眼便能看出是個小娘子。

這又是誰?

俞淡竹張了張嘴,想喚聲師弟,卻見陸鴻元繃著臉,目不斜視地領著妻兒與那兩人徑直進了後堂,連眼角餘光都沒分他一點。

人進去了,卻還聽見他回頭,傳來慍怒的聲音,他似乎是在對那男裝的小娘子說話。

“樂小娘子,這兒便是我師父的醫館,小是小了些,但開了二十來年了,平日都是他坐堂,今兒只怕不巧,出診去了。這裏便沒正經人能給治病了。有些人見死不救……一會兒兩個孩子,還得勞您搭把手。”

嘿?

他哪兒不是正經人?他又哪兒見死不救了?

明明是桂娘進來就找師父,看不上他,難不成還讓他硬湊上去?

俞淡竹心頭梗了一口氣,但聽陸鴻元這話頭,他口中這瞧著沒比他閨女大幾歲的樂小娘子,竟也是個醫工?還特意請她出手。

她如此年輕,也能叫師弟看中,怕不是也是個神童、天才。

想到這兒,他忽地譏誚一笑,但卻無法遏制地生出了好奇心。

站在原地猶豫了許久,他終究還是拔腿跟進去。

且去瞧瞧這小娘子究竟有何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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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疾風:吼吼吼吼吼吼(跑來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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