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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治或是不治 你……你可會笑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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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治或是不治 你……你可會笑話我?……

隨著時辰推移, 日頭弱了,天也藍得愈發靜且幽,看久了總覺著好似盯著的是一片河, 耳畔也仿佛能聽見泠泠的響聲似的。

風從苦水堡中肆意穿過,將醫工坊診堂內垂掛的葦簾都吹得劈啪響。

陸鴻元擡眼看了看窗外,為最後一個病患後腰的腎俞穴起了針,才從容起身, 舒展著酸麻的肩臂,又轉了轉腰腹。

樂瑤將分藥、取藥的活計一應攬去, 又定下了這發簽問診的新規矩,今日試行起來甚好,他頓覺肩頭重擔輕省不少。

他再不必如往日般被圍得滿身大漢, 還要應付此起彼伏的催促詢問。

陸鴻元伸了個懶腰, 分外滿意地環視這間診堂。

這間診堂平日甚少啟用, 本是預備給重傷不得挪動或需徹夜觀察的傷員所用, 故而頗為寬敞,靠裏側整齊排列著四五張胡楊木的矮榻, 榻與榻之間都懸著素麻布簾, 平日也供針灸、艾灸的病人使用。

他將醫案文書搬來後,又依樂瑤之言, 用兩副醋柳木架支起一卷葦簾,將堂內一分為二:簾子左側是那幾張床榻,簾子右側便是他問診的醫案, 在門前兩三步的地方, 還加設了一道門簾,武善能或是杜六郎會將到號的病患領到門簾外候著。

因立馬便能輪上,又有武善能虎視眈眈, 來到門前的人也都不會亂闖了。

如此陸鴻元看完一位,再揚聲叫下一位,他的桌前便能始終僅有一兩人,絲毫不亂。

因此,現下他這麽看過去,只覺診堂內是又安靜又寬敞,空氣中隱約浮動著他方才為戍卒拔罐薰艾留下的草藥味,淡淡的,夾雜些許煙火燎味,卻並不難聞。

至少,再不會被那群粗豪軍漢擠得滿室皆是汗濁之氣。

更令他驚異的是,往常這般時辰,他最多能看完二十來位需上手診治的病患,今日竟已診了四十餘人!

陸鴻元清點完案旁疊起的處方箋,不由得咋舌。

樂娘子不過是將這發簽子的法子略微細化、完善,便能收到如此奇效。方才孫砦還探頭進來說,已無人掛號,小院裏坐著候診的也只剩寥寥數人,估摸著天黑前便能都看完。

這可太好了!

這般想著,連陸鴻元都生出了幾分閑情,在診堂裏轉轉腰身、捶捶臂膀,又起身斟了碗茶飲了一口。

樂小娘子不僅在外頭設了茶爐,在他這小診堂裏也添了只小泥爐子,還敲了一小塊幹牛糞溫茶,這樣一日勞累下來,隨時都能喝上溫熱的茶水。

她說醫者更要知曉保養,人到中年,便該茶壺裏頭泡枸杞。

這麽聽來好似也有些道理,畢竟枸杞滋陰補腎、養肝明目,對他這等整日坐堂診病的醫工也算合用。

滿飲了一杯枸杞茶,陸鴻元便振奮精神,喊道:“下一個。”

將這最後幾位病患速速瞧完,他今日便解脫了!

趁著時日早,陸鴻元還想自掏腰包去軍膳監割些豚肉,眾人吃了這麽兩日的雜麥稀粥了,也該吃頓好的了。

在苦水堡,雖每月有分發定額的糧米與肉,但若要額外吃些什麽,還是得自個花錢跟胡庖廚或是藩市上的獵戶買。

有武善能這日日鬧著要吃肉的大和尚在,醫工坊三人加起來,這月所剩的肉都吃得只剩梁上那幾條熏肉了。

豚肉價賤,買兩斤來,倒還能支應。

陸鴻元想著想著都咽了咽口水,他甚至已經在暢想如何炮制豚肉了。

要割便割梅花肉,油滋滋地以鹽蔥同炙,一定很美味!

正好這最後幾個都是小毛病,一人患了天行赤眼,目腫多眵,一看便是肝火上炎兼以汙手揉目所致,簡單得很。

陸鴻元開了個基礎的下火方,還精明地向這小卒額外推薦了自配的眼藥:“我這是用黃連、黃柏、黃芩,搭配冰片、幹石做的‘三黃點眼藥’,你每日往眼裏點兩次,一次點一滴,不出三日就好,一瓶三十二文。”

那小卒時常有這毛病,幹脆買了三瓶回去備用,陸鴻元一下多掙了將近百文,他嘿嘿一笑,將這串銅板塞進腰帶裏。

這不,梅花肉有了!

下一位是個老卒,時常便幹硬結,用力則出血,陸鴻元問了他解手的情形,聽他說還能解得出來,只是頗為艱難,稍一用勁,便疼得好似小刀拉屁股。

陸鴻元本想照例開個三備急救丸,忽然又想起樂瑤昨日說麥麩粥潤腸通便也是極有效的,立刻便改了主意,喜滋滋給這人開了那麥麩、谷殼、大豆共煮的粥方,讓他回去吃上三天,保準見效。

這不現學現用上了麽!

最後一人更逗,說自個總是腿麻抽筋,不知什麽緣故。

陸鴻元一看,好家夥,褲管一卷,那小腿上全是行滕勒出來的紅印子,哪兒是什麽病啊,明明就是綁腿太緊。

於是大筆一揮,給他開了個去縫補房改鞋子的方。

把靴筒改小了不就成了?哪兒用得著勒這麽緊啊!不知道的還以為那不是腿,那是裹的是角黍呢!

這麽一來,他竟就看完了今日所有的病人。陸鴻元真是不敢相信,又喝了碗枸杞茶,有些懵頭懵腦地走出了診堂。

外頭天還亮著呢,正是夕陽西下時,餘暉將整個戍堡都染得一片片赭紅橙黃,舉目望去,連那遠處祁連山的雪頂,好似也泛著淡淡的玫紫。

他一出來便發現不僅病患散了,連孫砦、武善能、杜六郎都不見蹤影,小院裏冷冷清清,只能聽見院墻外栓了一日的牛馬駱駝與大鵝正在暴躁地刨蹄子、撲棱翅膀,冷不丁還能聽見它們突然憤怒的咆哮一聲。

聽著黑將軍嘎呃嘎呃地叫,鵝叫完馬叫,陸鴻元便忍不住嘆氣。醫工坊的醫工時常要出診、采買,駝馬牛必不可少,當初盧監丞喚他自個去廄裏挑合意的來使喚,他便和孫砦、武善能一塊兒去了。

想著孫砦曾是行商,想來多少會相馬,他倒是真挑回來一頭能日行百裏的健馬,但它的脾性卻也太犟了些!疾風自打來了沒安生過一日,日日想著往外跑,跑了見你追不上,還會停下來等你會兒,等你逼近了,又再次狂奔。

不是人牧馬,那是馬牧人!

駱駝扶鈴是武善能挑回來的,雖生得高大壯實,卻是個與疾風臭味相投、狼狽為奸的,有一回馱藥材馱得厭煩了,還曾把陸鴻元甩到沙漠裏,自個快活地跑回苦水堡。

那小牦牛是陸鴻元自個挑的,有了前頭這倆祖宗的前科之鑒,陸鴻元決意要挑個乖巧的,便挑了個半大不小的,準備自己教養。

他也沒挑錯,阿呆的性子很溫順,也不犟,卻又太老實了,連槽裏的豆餅都守不住,常叫扶鈴欺負,可老實牛也是有脾氣的,因此這院子裏便時常你追我打。

黑將軍就更不用說了。

陸鴻元一走出來就被它們吵得腦仁疼,便連忙先去拿了點草料豆餅餵了那群祖宗,把它們嘴堵上了,總算肯安靜點了。

等他回轉過來,便聽見西屋的藥房有熱鬧的人聲傳了出來。

陸鴻元還沒走近,都能望見那屋內重重人影,甚至還能聽見武善能那響亮的大嗓門:“莫擠!莫擠——”

裏頭幹嘛呢?

樂小娘子不是在裏面抓藥嗎?怎麽人都跑過去了?

他不由也好奇地走了過去。

剛到門口便被密密匝匝的人墻擋住,陸鴻元拿肩膀、胳膊肘頂了半天都沒能進去,反累得氣喘籲籲,只得揚聲喊道:“借過!大和尚!你們在裏頭做什麽呢?快拉我一把!”

如地鼠般又蹦又跳地喊了幾回,專心瞧熱鬧的武善能總算聽見了,回身伸出長臂往人群裏猛力一拽,陸鴻元才從無數人的屁股蛋、咯吱窩裏擠了進去,擠得他頭昏眼花,忍不住幹嘔了一聲。

等他站定,他才明白這屋子裏為什麽那麽多人。

樂瑤本來應在那臨時搭就的胡床櫃臺後頭抓藥,但如今站在那兒的人已換成了孫砦和杜六郎。更奇的是,那些取完藥的兵卒也並不離去,紛紛圍向角落那張小榻,伸頸墊腳地探看。

後來,孫砦索性連藥也不抓了,卻又擠不進人堆,幹脆拉著杜六郎一塊兒爬到那胡床上,像個猴子似的摟著梁柱跟著瞧這熱鬧。

陸鴻元生得沒有武善能這般高大,武善能稍稍墊起腳便能越過所有人頭頂看個清楚,他那圓墩墩的身板更擠不上前,只好有樣學樣,笨拙地爬至孫砦身旁,抱著柱子小心地站起來。

這一下視野豁然開朗,他終於看清楚了。

原來是樂小娘子正在為一個戍卒施針治病。

而且……那小卒怎麽看起來有些眼熟。

孫砦扭頭對他感嘆:“老陸,真沒想到啊!我讓吳大年帶袁吉過來時也沒想到,樂小娘子竟真敢動手醫治連上官博士都不願治的怪病!”

陸鴻元一拍腦門,是啊,這躺著的不是那個老是肚子疼的阿吉嗎?

他頓時也驚了,因為這個袁吉,他為他診治過不止一回!

這人的脈象很古怪,陰陽交錯,但體內血瘀嚴重是肯定的,可是他一個沖鋒陷陣的彪形大漢、體魄強健、力大無比,究竟哪裏血瘀了呢?他不腹痛時,面色也紅潤,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更看不出有一點兒毛病。

真是怪,太怪了。

陸鴻元壓根沒往別處想,一則他年少時跟從的師父,是以眼科與制藥起家的,因此陸鴻元也更為擅長這兩樣,其他病自然也能看,但人的精力有限,遇見過的疑難雜癥也有限,算不上精通。

二則……袁吉從軍可快有十一年了,他原先戍守在大鬥戍堡沿線的烽燧,後來苦水堡築起後,他才隨著周校尉調來駐守此地。

別說陸鴻元想不到,與袁吉朝夕相處多年的同袍更想不到。

袁吉的病,陸鴻元看過、孫砦也看過,連上官博士也看過,都沒找出病根,因此三人都不敢妄治:連最基本的辨癥都做不到,誰敢胡亂動手?

最後,都只能開些止疼丸一類的藥,先讓他熬過去。

但隨著這病拖延得久了,他每年疼痛都在加劇,如今已愈發嚴重了。

陸鴻元印象極深刻,他還記得呢,今年年初,這袁吉還發作過一回,叫吳大年背來的,已疼得尋常的止疼丸都壓不住了。陸鴻元束手無策,只好給袁吉開了九分散。他當然知曉這藥有毒,可已沒旁的法子了,袁吉那時已疼得嘔吐、險些昏厥,再這般下去,怕是能把人活活疼死也未可知。

陸鴻元如此一回想,便也明白了。

怨不得這兒圍了這麽多人呢!這袁吉本在營中便是猛士,頗有名氣,他還身患治不好的怪病,更是聲名在外,連好些軍官胥吏都知其名。

一聽他的病有望得治,為她治病的醫工還是一位如此年輕的小醫娘,誰能不好奇?

連陸鴻元也被勾得心癢難耐。

他也跟孫砦似的,早顧不上什麽儀表了,雙臂緊抱梁柱,踮著腳,伸著脖子,往人群中看去。

人群中間的樂瑤,正神色專註地為袁吉行針止痛。

樂瑤雖還穿著那身不合體的臃腫胡襖,但在醫工坊兩日,經過梳洗休整、餐食得濟,又不必再長途跋涉,人已迅速養回了些許皮肉,原本深深凹陷黃瘦的臉頰已漸漸白皙透紅。

此刻她側坐在塌邊,長發盡數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手中執針,針針精準,看起來還真有些醫者的模樣了。

大多人看熱鬧也看不大明白,唯有陸鴻元越看越糊塗,滿心疑問:樂小娘子怎會針灸在那些穴位上呢?

她的第一針落在了袁吉的下腹部,肚臍正下方三寸的關元穴。

陸鴻元看得臉都皺起來了,關元穴是調理沖任二脈、溫經散寒的穴位,通常也是……治療婦科病癥、月事不調的穴位。

第二針,她接著刺在了同樣在下腹的氣海穴。

氣海穴也是補氣活血、通經止痛的穴位,一般要調理婦科經行不暢,刺了關元穴必要搭配氣海穴的。

之後便刺在了小腿內側、脛骨內側緣後方的三陰交穴,這個穴位倒是令陸鴻元松了眉頭。三陰交穴可健脾、疏肝、益腎,此穴效用極廣,可同時調節三陰經(肝、脾、腎經)的氣血,許多腹痛類的疾病都會刺這個穴位活血止痛。

樂瑤刺這穴位,陸鴻元便不覺怪了。

他先前也嘗試過為袁吉針灸止痛,也是行針在這個穴位上。但仔細看樂瑤的動作,與袁吉猛地嘶了一聲的反應,陸鴻元便覺著臉皮發燙。

先前,他一針下去,袁吉不僅沒有反應,還因針灸不得亂動而疼得更難受了,渾身冷汗淋漓,後來袁吉再來,便只買藥,不行針了。

如今,樂小娘子一刺,袁吉立刻便有酸脹感,倒氣抽氣,正是針刺極準、效用極強的緣故。

陸鴻元也看得出,樂小娘子的手法可比他強得多了。

很快,樂瑤又刺了地機穴,這個穴位是專門調理脾經氣血、活血化瘀的。陸鴻元看得直點頭,袁吉的確有血瘀之象,取此穴活血化瘀正相宜。

接著,樂瑤連續刺了太沖穴、合谷穴。

太沖與合谷疏肝理氣、行氣活血,陸鴻元也沒覺出什麽不對。

的確該如此行針,若是他,他也會刺這幾個穴位。

只是這幾個常用穴位搭配上關元穴與氣海穴……有些怪怪的。

自此針灸便結束了,樂瑤針灸依舊極快,動作行雲流水,若忽略穴位上的疑惑,真是看得陸鴻元賞心悅目。

而且,樂瑤行針未半,袁吉原本痛得發青的臉色便已好轉,等針灸完,他便已不再露出痛苦的神情,總忍不住蜷縮的身子也慢慢舒展開來。

這番變化是眾人親眼所見,都吵鬧起來。

“阿吉,你不疼了?”

“這麽神?”

“這小娘子針灸止疼見效倒快,不過也僅是止了疼罷了,果然如那上官博士所言,這病能抑制但難以根除。”

樂瑤一向是不理別人說什麽的,固定好針具,便站起來對袁吉道:“你先靜臥勿動,你這毛病已有些嚴重,還需繼續留針半個時辰,其間我會再過來為你撚針兩次,你正好借此時機好好歇息。一會兒我再為你開個止疼的方,取了藥再回去便是。”

說完,她又神態自若地轉身對眾人道:“諸位請散了吧,人堵在這裏氣流不通,會加重這位軍爺的病情的。”

有好一部分人看完熱鬧便應聲散去了,但也有好奇者追問:“小醫娘,依你看,阿吉得的究竟是什麽毛病啊?”

樂瑤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搖頭晃腦,如老夫子般拉長聲音:“此乃久感寒邪,過食生冷,致寒凝肝脈,氣血阻滯,又因醫治不及時,加重成了少腹寒疝。這位軍爺可是常年在塞外烽燧上值守啊?”

眾人懵懵懂懂點頭:“是啊,大夥兒都得去烽燧上輪值。”

“可曾屢受外傷?”

“阿吉是我們南營房裏的頭名猛士,追剿胡騎、緝拿盜寇也總沖在最前頭,行軍在外,自然免不了跌打損傷。”

“嗯這就對了!久居苦寒之地,氣血運行不暢,又時常負傷,外傷雖痊愈,卻有淤血留於腹中,因此才有腹部受寒便會刺痛的癥狀。而且,這種血瘀癥狀在勞累、寒冷時最易發作了。”樂瑤煞有介事地說。

她也並非完全胡編亂造,袁吉的確也有她所說的這些癥狀,但外傷與寒癥導致的血瘀,即便嚴重到形成寒疝,也大多是無規律的壓痛、刺痛,很難導致周期性且持續多日的腹痛。

情況特殊,她也算是誇大其詞了。

但這番說辭還算周全,連陸鴻元都被糊弄了過去,抱著柱子喃喃自語:“是啊,我怎麽就沒想到呢?原來是寒癥與舊傷遺留,才導致血瘀積蓄在體內,怪不得有這等陰陽交錯的脈象,又怪不得那脈象把著有些像宮寒呢,因為傷在腹部、血瘀也在腹部!”

連陸鴻元都這麽說,這些戍卒便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

這麽想想,阿吉這怪病的確也是在入冬與開春時發作的,與這小娘子所說,竟全都對上了。

想通了病因,陸鴻元還又抱著柱子沈思了起來。

這回他總算明白樂瑤方才針灸時為何選取那幾個穴位了。

太妙了!

他激動得猛地一拍柱子,把孫砦都嚇了一跳,他卻自顧自沈浸在亢奮中,忍不住大聲道:“我明白了!”

女子經行腹痛,多是因寒凝胞宮、氣滯血瘀,不通則痛;袁吉雖為男子,卻也因外傷瘀血內停,氣血阻滯於脘腹,也是不通則痛!

雖男女之體有別、血瘀的成因也不同,但病機是相同的。

不愧是樂小娘子,她竟能跳出男女的限制,從同癥同治的醫理出發,將調治女子經行腹痛之法,化用在男子身上。

這般靈活施治、又能舉一反三,好生令人嘆服!

陸鴻元崇敬地望著樂瑤:“小娘子每每診治一人,我都受益良多啊!”

樂瑤:“……”

完了,忘了這裏還有個一知半解的陸大夫!

他明白什麽了這是?

眾人解了惑,相互議論著樂瑤的醫術、袁吉的病,很快便三三兩兩提著藥包走了個精光。

唯有吳大年仍留下來等袁吉。

但方才一直沈默著的袁吉,卻忽然扭頭開口:“大年,你先回吧。”

吳大年一怔,憨憨地撓撓頭:“我…我還是等你紮完針再扶你回去吧。往年你疼過總會虛乏一兩日……”

袁吉這回卻很堅持:“不礙事,我已經好多了,一會兒天晚了,軍膳監便沒什麽好菜了,你不如先去膳堂將你我飯食一並取來。”

吳大年仍不放心,躊躇道:“那我打了飯再來……”

袁吉打斷他:“不必了,這位樂醫娘針術高明,我此刻已完全不疼了。待取了藥我自能回去。”

吳大年被袁吉再三勸了,只好依了:“那我先去膳堂將晚食領回來,一會兒便擱在爐子上給你溫著,你一回來就能吃著。”

袁吉點點頭。

吳大年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袁吉望著吳大年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慢慢地轉過頭來,樂瑤正為她撚針、溫針,讓針灸的效用能更強化。

她低垂著眼簾,手持油燈,專心致志地燎著針尾。

因過瘦,這小醫娘的臉龐顯得格外小。

袁吉挪開了視線。

方才,他……不,應當是“她”了。

她對吳大年說的倒是實話。

現在,她真的不疼了。

原本,她是不抱希望的……即便這小醫娘如此聰慧,僅是把了脈便輕易看破了她藏了許多年的秘密。

以前這毛病發作時,陸鴻元也給她紮過針止疼,卻一點兒效果也沒有,最後還是只能靠吃止疼丸苦熬幾日。

沒想到,這回卻截然不同,樂瑤剛幾針下去,她原本腹中翻江倒海的劇痛竟真的漸漸平息了,此刻只餘輕微的脹痛酸痛與發熱之感。

最先,袁吉聽到樂瑤說那句“不知木蘭是女郎”時,她的心都停了一瞬,渾身血液也跟著這句話凝住了一般。

因太過突然,周遭人也不少,她只能強自穩住呼吸,假作平靜之態,以免被人看出了什麽。

面對樂瑤那雙清澈又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眼眸,她始終沈默。

可即便她沒有回應,這位年輕的小醫娘卻好似也已不需要她回應了,不僅沒有繼續追問,還提出要為她先用針灸止疼。

那時,袁吉也不知道怎麽了,明明知道醫治下去會暴露更多,卻還是莫名答應下來。

或許是因為,這個秘密守了太久,久得連她自己都要被騙過了,又或許那看穿她的不像是一雙醫者的眼,更像是一盞燈,猝不及防地照見了她藏在這身甲胄下積攢了許久許久的孤寂。

她……她生來就與家中姊妹不同。

她自小便生得比尋常女子更壯實,汗毛也更為濃密,到了十三四歲,其他姊妹都已來了月信,胸脯也漸漸豐滿,她卻除了不斷長高、長壯,那些與女子有關的方面都沒有絲毫變化。

待到十六七歲,她已長得比阿耶都高兩個頭了,筋骨粗壯,胸前依舊平坦如少年,若是穿胡裝出行,沒人能認出她是女子。

袁吉的家人有些特殊,她的阿耶沒有妻子,卻陸續撫養大了五個女兒,都是他偶然撿到或救下的棄嬰,包括袁吉。

為了養育女兒,她的阿耶一輩子都沒能成親,拖成了個老光棍。

那會兒還未改兵制,裏正拿著黃冊來抓丁,眼見阿耶年老體衰、家中又還有未出嫁的兩個妹妹,她望著銅鏡中這張愈發棱角分明的臉,又想到自己不會來月信,一咬牙,便效仿那首流傳的《木蘭詩》裏的木蘭,替父從軍了。

從軍之後,果然無人識破。

而且進了大營後,每日都要行軍、負重操練,時常風餐露宿,她的身子練得愈發結實,那遲遲不來的月信更是稀落,大半年才會有一次,除了會令她腹痛如絞,只會流出丁點稀少得連絝褲都不會打濕的血塊或黑淤色的血水。

至於沐浴,甘州天氣寒冷、冬季漫長,水源也稀缺,還需時刻防備戰事,如她們一般的小戍卒,不比武官們用水充沛,通常數月才會集中到附近河流或臨時搭建的澡棚子清潔一次。

為了省水,也多是用布巾蘸水擦拭身體。

每當那時候,她或借故值守,或趁夜色單獨擦拭,偶爾有幾次是夏日,在野外駐紮,因經過廝殺渾身是血,不得已與袍澤同浴,她也想了法子蒙混過關了。

她的胸膛本就一平如川,那便只剩一個破綻。想了想,她切了截臘腸,捏了倆小圓面團,用細細的魚線綁在身上裝象。她把身子大半泡在滔滔河水裏,一切都藏在黯淡的黃昏、茂密的篙草與朦朧的水汽中,倒也像模像樣。

同袍笑她“本錢小”,她只憨厚一笑。

無所謂,她本來就沒有。不過也算歪打正著,正因有人見過她的“本錢”,她又能夠不遮不掩與袍澤相處,從未忌諱過什麽,才能掩藏那麽久。

幾年前,因吐蕃與突厥擾邊猖獗,她屢立戰功,沖鋒先登、生擒胡人哨騎,周校尉提拔她為火長,還賜她獨居一房。

從此,連那截臘腸都省了。

但沒想到,這幾乎不來的月信,還是會每半年折磨她一回,幸好這幾年冬春之際都沒有大戰,她常暗想:若在陣前突然發作,怕是真要馬革裹屍了。

或許是有這個隱憂在心中,又或許是聽見小醫娘那聲嘆惋中的善意,讓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既然沒什麽希望,讓她醫治一回又如何?

袁吉這般想著。

沒想到這小醫娘卻很有本事,稍一思索,立馬便猜中了。

果然啊……還是要女子才了解女子。

袁吉苦笑。

之前為袁吉看病的都是男大夫,他們根本就看不出袁吉是女人,更不可能想到會有袁吉這樣勇猛、強壯、高大的女子,也不可能想到會有袁吉這樣能打敗全營房的男人成為頭名、立下軍功的女子。

所以他們哪怕把脈感覺古怪,卻從來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袁吉走了神,樂瑤卻又已將針重新固定好,她也起身走到了藥櫃前頭與陸鴻元等人說話,之後又拉著杜六郎把了一回脈。

方才樂瑤在忙時,這孩子極懂事地替她找來了針囊,樂瑤沒囑咐他,他竟也知道用烈酒燙過再遞過來,行事很是周到。

有這份細心,六郎說不定真能走行醫救人的路,樂瑤一邊把脈一邊想。杜六郎的脈象今日已趨向正常,再吃兩日豉翹清熱湯便算痊愈了。

豉翹清熱湯是樂瑤用常見的兒科中成藥豉翹清熱顆粒的成分,加減後組的方,連翹、淡豆豉為君藥,薄荷、荊芥為臣藥,柴胡引藥上行,甘草調和,這兩日服用下去,杜六郎的病根應當就祛除了。

樂瑤重新寫了方,醫工坊幾人便各自忙活去了,孫砦還得將今日的醫案補完,武善能則要去收拾那群還栓在外頭的牲畜們,陸鴻元念著樂瑤還要在這兒看顧袁吉,便主動牽著杜六郎出去熬藥。

很快,這藥房裏便只剩下了樂瑤和袁吉二人。

樂瑤又將藥櫃收拾了一番,順帶把之前發現有混淆的藥鬥都抽出來重新分揀,做完後,她望了望刻漏,見時辰差不多了,才過來為袁吉起針。

袁吉自打不疼了以後,便一直仰面向天地躺著,怔怔出神。

樂瑤也不看她,專心地收針,順帶淡淡地問了句:

“這病,你要治麽?”

袁吉怔住。

樂瑤轉過頭來,直視著她的眼睛,聲音認真:

“你這稀經癥我能治,也唯有我能為你治。但是治好了,腹痛從此雖緩解了,但你往後每月可能都會如尋常女子那般行經。你……你還要治嗎?”

袁吉聽了沈默了好一會兒,再擡起頭來,卻目光炯炯,聲音低沈地問了樂瑤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樂醫娘。”

“我生得不男不女,還不過是一無名小卒,卻仍妄想著有一日能建功立業,妄想著將來能殺光藩賊,當個威風的將軍。”

“你……你可會笑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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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陸鴻元(激動):我明白了!我又學會了!

樂瑤(捉急):不不不不,你先不要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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