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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鹽蔥梅花肉 劉隊正又一次風風火火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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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鹽蔥梅花肉 劉隊正又一次風風火火闖了……

袁吉提著用麻繩捆好的藥包, 默默走在回營房的土路上。

暮色四合,坊墻兩側高高的望樓在漸暗的天光投下長影。她沈默地穿過一道道影子,腦海中還在反覆回響著樂瑤清朗溫和的聲音:

“什麽不男不女?你本就是女子, 不過是病了。”

“至於你問的下一句,於我而言,病患從不分男女,更無貴賤之分, 求醫到我面前,便都是需救治之人, 又怎能嘲笑身有病痛之人?”

“聽聞你是南營房裏的頭名,那些男子皆敗於你手。既然他們都比不過你,你又為何還要這般自問, 豈非妄自菲薄?”

樂瑤所說的每一句都像敲在她心底最深處, 有多久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了?當時她張口想說什麽, 卻千頭萬緒都哽在喉頭, 最終也沒能說出口,只垂頭含糊的應了聲。

正巧陸鴻元在外頭催促, 她便取了藥告辭。

那小醫娘送她到門邊, 站在門前還悄聲對她說:“你這病癥根源在於陰陽失衡,體內陽亢之氣過盛。這類病癥有些是天生的, 有些也是後天所致,若放任不管,不僅僅是影響生育, 年輕時不覺, 年老時腎臟卻會受這病連累。”

她指了指袁吉手上藥包,細致地囑咐道:

“剛剛我為你開的藥是專止經痛的金鈴失笑散,裏頭含有止痛的延胡索, 回去要先用黃酒浸延胡索半個時辰,再與其他藥同煎,三滾三沸後,過濾溫服。這藥僅是為你止痛的,若你不想根治,服此方三日即可;若想徹底醫治,你明日再來尋我,我有個法子或許對你有用。”

袁吉聽得有些渾渾噩噩,都忘了那會兒她是怎麽回答的了,又好像沒有回答,只是道了聲謝,便懷著掙紮的心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風帶著細沙撲面而來,打在臉上卻不大疼,只酥酥的,像是誰用舊駝毛刷子輕輕蹭著她的臉龐。她的心也跟著這觸感微微發顫,仿佛被什麽東西一下下蹭著,說不清是癢是疼。

她到底要不要根治這毛病?以前是很想的,做夢都想,這病太疼了,但今日聽那小醫娘說完,她又猶豫了。

袁吉已經二十八歲了。

苦水堡還未建起時,她便已在大鬥堡從軍近八年,之後才被分撥過來。

細數起來,她已在軍中與許多袍澤們共處了十一年,再過幾年,裝扮男子的日子都快比她身為女兒的時間長了。

而她這個歲數在營中還被周校尉稱讚“大有前程”,但若是個在閨閣中長大的尋常女子,早已出嫁從夫、生兒育女。

袁吉想起先前與她一齊追擊突厥的袍澤,那人在外打仗極為悍勇,為人又極義氣,屢次沖鋒在前又屢次拼死掩護袍澤撤退。

他是個可將後背乃至性命都托付的好戰友。

但閑暇時談起妻兒,他卻與袁吉玩笑道:“真別說,如阿吉這般娶妻晚的也有好處,不像我那老妻,年歲大了,已成個河東獅、黃臉婆!上回千辛萬苦才能告假回家探親,竟撞見她在村口叉腰與人對罵打架,唾沫橫飛、扯頭打滾,那模樣叫我險些沒認出來!唉!回頭邊疆安定,有了卸甲歸鄉之日,我定要再納一房美妾才是。”

後來,被其他袍澤追問才知,他那“老妻”比他還小五歲,年歲也才二十七八。

袁吉聽完便沈默了。

轉而想到自己,不做女子的這些年,她又在做什麽呢?

她曾日夜守在孤寂的烽燧上,披著破羊毛襖看雲海翻湧;她曾踩著皚皚雪線攀越祁連山,任由冰晶覆滿眼睫;她曾無數次翻過鳴沙山巡邊,漫步在月亮為沙丘勾勒出的銀邊上……

當然,她也曾縱馬馳疆、殺過敵寇。

這身戎裝穿在她身上多年,幾乎與她的皮肉長在了一處。

若是一舉撕扯下來,她身體裏藏著的那個模糊的女子身影,也不知……她自己還認不認得。

若治好了這病,每月都要見紅,在營中還能好好遮掩過去嗎?可若不能根治,似乎也只是飲鴆止渴罷了……那小醫娘今日能一眼看破,難保他日不會再有如她般高明的醫者看出來。

紙終歸包不住火。

那……就此卸甲歸田嗎?可是她好像已經沒有了能夠回去的地方。她雖不認得字,年節下,卻也聽優伶吹奏唱過《木蘭辭》的。

木蘭立下奇功歸了家,還有“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甚至阿姊、小弟也喜得磨刀霍霍向豬羊。

她呢?

她又想起先前有一年告假探親時,姊妹們都已嫁作人婦,因她回來才從夫家趕回敘話。但敘過寒溫,她們言談間便漸漸都是柴米油鹽、生子育女、東家長西家短了。

袁吉呆呆地聽著,一句話也插不上。

後來她們也小心翼翼地問起袁吉在軍營中的日子,聽說軍中以頭顱計軍功,知曉袁吉也曾殺過敵人、割過頭顱後,她們便嚇住了,再看她的眼神,變成了半是敬佩討好、半是疏離恐懼的樣子。

袁吉也是那時才明白,阿耶走後,那個家,也不再是她的歸處了。

她的阿耶算是勞累而死的,將女兒全都妥妥貼貼地嫁出去後,又總不願花袁吉寄回來的軍餉,還說給她攢起來,待她歸來當嫁妝使。

那倔老頭子啊,也不想想她生得是如何模樣、又在軍營裏摸爬滾打這麽多年,如何還能嫁得出去?

可他就這麽倔強地為她攢著嫁妝,獨自與馬匹牛羊為伴。

有一年,他為了找丟失的馬匹,帶了一袋饢餅出門,在草原上風餐露宿了大半個月,可惜也沒找回來。後來大雪封山,他還是不舍得那幾匹走失的馬,冒著雪又出去找,不慎掉進冰窟窿,就這麽沒了。

袁吉此後,再也不必費勁告假歸家了,一年一年直到今日。

時至今日,她又能怎麽選呢?

在她身後,苦水堡各工坊、營房的燈次第亮起了,她一步步邁過地上交錯的光影,始終垂著頭。

醫工坊內,也到了吃晚食的時候。

送走了袁吉,樂瑤還站在門邊,望著袁吉離去時打在她腳下的燈光,也怔怔地想著袁吉的病。她這毛病在現代其實也算常見,若僅僅是月經稀發,無其他不適,其實也不算病癥。

有許多人天生便是季經、半年經甚至是一年經的。

但袁吉痛經如此劇烈,還有毛發濃密、喉結微凸等其他癥狀,脈象也顯示其血瘀陽亢,樂瑤便高度懷疑她得的是“多毛癥。”

也叫雄性激素綜合癥。

正常女性的體內也會分泌少量的雄激素,但卵巢和腎上腺會調控雄激素,使其能一直在女性體內維持在低水平。當雄激素分泌過多或身體對雄激素敏感性增加時,就會打破雌雄激素平衡,引發男性化表現。

多毛癥也有遺傳的,更多的是後天內分泌失常導致。

樂瑤還不了解袁吉的病史,也不知她是從小如此,還是從軍後因環境劇烈變化才導致的內分泌失調,但不管是先天還是後天,這個病樂瑤還是建議要及時幹預的,否則很容易繼而引發多囊卵巢綜合癥、胰島素抵抗以及腎上腺的其他疾病。

雄性激素綜合癥,在中醫裏,也多被歸為不孕不育一類。

中醫認為,女性出現男性化特征,根本是“陰陽失衡、臟腑功能失調”,從而導致體內陽盛、氣逆、痰瘀內阻。

樂瑤以前也接診過此類患者,大多都沒有袁吉這般嚴重,她們都是因這病導致不孕而來調理求子的,她那會兒開方的重點也大多在調理內分泌、盡力恢覆患者的生育功能上,並不會有治不治的困擾。

袁吉的狀況卻不同。

聽她方才言語間流露的志向,心中顯然還懷有抱負的,想來是不願因身份暴露而斷送前程、被迫回歸女子身份的。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已不再是《木蘭辭》裏唱的那個北朝亂世了。如今大唐承平,國威遠播,萬方來朝,雖自開國便重武崇功,也有平陽公主這般的奇女子,領娘子軍戰關中、克長安,青史留名。

但現今的大唐軍法,婦人不得應征入伍。

若有冒名頂替、詐入軍營者,一經查實,不僅要杖六十,還會被斥退歸裏,樂瑤也是想到這一點,沒有貿然給她醫治。

她的腹痛源自半年才有一次且並不通暢的行經,要想緩解乃至根除,活血化瘀是繞不開的,一旦開始調理,必會漸漸正常行經。

但還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在袁吉身上實現既能穩定半年周期又能通經止痛的效果,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

不過,那個辦法比較特殊,尋常人估計都不會願意,所以必須要袁吉自個也下定決心才行……樂瑤正沈思間,忽然就聽武善能大呼小叫喊她:“小娘子快來!老陸割了豚肉回來,今晚有口福了!”

樂瑤倏然回神,忙應了聲:“來了!”

多想無益,治病與否都得遵從袁吉的意願才是,她替她煩惱也無法。

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吃飯!

行醫救人沒有一個好體魄可不行,尤其她身處邊關,更該把身子骨練得結實些,日後若要翻山越嶺出診、搬運傷員,才不至於半途倒下。

她振作精神,快步走向東屋。

屋子裏,陸鴻元正蹲在火塘邊架起陶鐺,杜六郎被武善能塞了一小碗蒜,正乖乖地坐在角落剝蒜,孫砦與武善能喜滋滋地擦拭著碗筷。

火光躍動,照在每個人臉上,想著馬上就能吃上香噴噴的炙肉,似乎將白日裏看診忙碌的各種疲乏全都驅散了。

“就等你了!”扭頭見樂瑤進來,孫砦笑嘻嘻地遞來一只蒲團,“老陸今兒可是下了血本,這梅花肉是額外花銀錢從軍膳監買來的。”

大唐沒有炒菜,炊事中以蒸、烤、煎最為盛行 ,烤肉更是上至宮廷宴飲、下至市井食肆都風靡的菜肴。

樂瑤挨著杜六郎跪坐下來,目光也亮亮地盯著陸鴻元手邊那只盛肉的陶盆,喉頭也忍不住滾了滾。

原身不知多久沒有這樣大口吃肉了,大半年顛沛流離,肚子裏常年清湯寡水,令樂瑤哪怕是看到這盆生肉都止不住口舌生津。

豬肉在唐時地位遠遠不及牛羊鹿,此時又還沒出現蘇公那征服了無數人的紅燒肉,但陸鴻元做這道鹽蔥梅花肉,也算頗有講究的。

取的是肩胛處那等肥瘦相間的梅花肉,用剪子順著肌理剪成適口的小塊,清水略浸去血沫,瀝入陶碗中。再將胡蔥剪作寸段,拌上剛搗的蒜泥、越州的黃酒與少許青鹽,抓揉均勻後腌上一刻鐘就好。

熬制鹽蔥醬更簡單,樂瑤也來幫著切蔥花,她以前上解剖課成績不錯,刀法還算利落,這不,不一會兒便碧瑩瑩地切了一案板。

陸鴻元又去他那寶貝大缸裏取了罐凍得奶白的羊尾巴油,一掀開封罐的油紙,大老遠都能聞見噴香的油味兒。

陸鴻元顯然不是頭一回做這個了,武善能都吃出經驗來了似的,十分有眼力見,熟門熟路地起身趕往藥房,稱來些許胡麻。

也就是芝麻。

胡麻在唐時大多作為藥材使用,沒想到陸鴻元等人已經發覺了芝麻作為調味品的妙用了。

不過想到先前陸鴻元會用當歸腌肉,也不稀奇了。

藥食同源嘛!

武善能將胡麻倒入石臼中稍稍舂搗,也不必研得多精細,便有濃濃的芝麻香飄了出來,再將芝麻、羊尾巴油、蔥花、青鹽一同攪勻了,這醬還未過火,生生的,便聞得讓人想流口水了。

陸鴻元烤肉比他做大夫都靠譜,已從容不迫地將陶鐺架在火塘上預熱,油都不用刷,直接鋪上腌好的梅花肉。

立馬便聽得滋啦啦響,肉塊遇熱迅速收縮,邊緣漸漸焦黃卷起,油珠子淌在鐺上,將肉翻了面再煎,兩面金黃,便將剛剛拌好的鹽蔥醬倒在上頭,翻拌,讓每塊肉都裹上鹽蔥。

一時之間,屋子裏都溢滿了蔥香、肉香、芝麻香與羊油香。

那邊,武善能與孫砦,也已在小爐上煨好了幾張胡麻餅,餅子烤得鼓脹飽滿,外皮焦脆,用刀側輕輕劃開一道口,便如口袋般敞著。

等陸鴻元的鹽蔥梅花肉出鍋,孫砦便迫不及待地夾起滾燙的鹽蔥肉塞進自己的餅裏,燙得直吹手指,嘴裏還說:“好香好香……”

焦脆的餅皮裹著油汪汪的肉塊,香氣愈發濃烈。

樂瑤也接過孫砦遞來的餅,夾上兩塊肉,那餅皮燙乎乎的,她小心翼翼地捧著,低頭便是沖鼻的鹹香氣。

吃這個根本忍不住細嚼慢咽,一張嘴便咬下一大口。

好吃得眼都閉上了。

肉是極嫩的,咬下去緊實又彈性,又不柴,豐沛的肉汁隨著咀嚼被擠壓出來,混著鹽蔥的香味,滾燙、鮮醇。

唐朝的豬雖是沒有劁過的,但軍膳監的豬都是當日現殺又放了血的,且這兒的豬是山丹與野豬雜交後豢養的黑山豬,飲雪水、食百草長大,肉質緊實彈性十足,經高溫炙烤,不僅吃不出半點腥臊味兒,還格外有山野的風味,配上鹽蔥,越嚼越香。

“如何?”陸鴻元含笑地望著她。

“太好吃了!”樂瑤由衷讚道,“肉烤得又香又嫩,鹽蔥醬配得也恰到好處,既解膩又提鮮,絕妙!”

武善能嘴裏塞得滿滿的,也不忘誇道:“老陸這手藝,往後若是做大夫做不出什麽名堂了,去甘州開個食鋪也使得!”

陸鴻元笑罵道:“臭和尚,你可盼我點好吧!”

眾人都跟著笑起來。

這一頓,樂瑤又吃得肚圓。

不過不止是她,武善能吃完便撫著肚子躺倒在地了,嘴裏還喃喃地阿彌陀佛,不忘與佛祖請罪,用武善能的話來說,佛祖不僅無相還慈悲,他每回吃了肉都會道歉,佛祖普度眾生,也一定會原諒他的。

他邏輯自洽,聽得樂瑤險些信以為真。

這時餅鐺上的肉都吃完了,還剩點肉油,孫砦還拿自個的餅子上去蘸油,也是滿臉意猶未盡。

杜六郎又吃成了個大肚蛙,吃得一臉熱乎乎、油滋滋的。

夜深沈起來,火塘裏餘溫尚存,暖融融一片。

大夥兒都是難得吃這麽一頓膏腴之物,吃飽了都有些怠懶動彈,火光映著所有人的臉,人人都是暖色。

吃飽喝足,時辰又還早,陸鴻元又提議連夜將院子裏的馬廄牛圈拆了,搭到後院的外墻去,這樣前院裏便聞不著味兒了。

武善能與孫砦剛吃得肚滿腸肥,哪裏願意幹活?都癱在葦席上不願動彈,只一味哼哼唧唧地討饒,卻終究拗不過陸鴻元的堅持,只得不情不願地抄起斧鑿木錛,嘟嘟囔囔地忙活起來。

將那倆懶漢都打發出去做活,陸鴻元才換了副模樣,對樂瑤擠眉弄眼地笑道:“我來此兩三年,早覺牲畜棚舍設在前院不順眼了,日日聞著穢氣、聽著嘶鳴,病患如何靜養?但這倆懶蟲怎麽說都不肯跟我一塊兒收拾,我一人又忙,這才拖延至今,今日借著小娘子新來整頓的東風,總算能了卻這樁心事。”

說完,陸鴻元也沒閑著,收拾好碗筷,還就著火塘的火光,專註地縫補起武善能外出追馬時被刮破的僧袍。

樂瑤看著陸鴻元舔了舔線頭、瞇著眼穿針引線的嫻熟模樣,在燈下那張扁圓臉都顯得十分慈祥,越發覺著他像個操心的男媽媽。

大家都忙,樂瑤也不閑著。她先去竈房將杜六郎晚間需服的湯藥熬上。趁著煎藥的空隙,她又進了診堂,見案上還壓著孫砦未寫完的醫案,便提筆續補。

原身的字清麗秀逸,筆鋒轉折間又帶著幾分剛勁,人都說字如其人,原身的人與她的字是一樣的,是個外柔內剛、寧為玉碎的。

樂瑤一握筆便好似有肌肉記憶似的,寫出來的字跡大差不差,教她不由對著自己的字還默默欣賞了一會兒。

沒想到,她有朝一日也能寫出這樣美的書法。

剛將醫案抄錄完畢,陸鴻元便掀簾探頭進來:“小娘子別忙了,早些歇息吧。餘下的規整之事,明早得閑再做不遲。”

樂瑤想想也是,醫工坊晨間多是整理藥材、清掃庭院的清閑活計,便將處方箋與醫案都大致疊放在一起。

洗漱過後,她又盯著杜六郎服下湯藥,坐在塌邊囑咐了好些不要踢被子,早點睡覺的話,說到後頭,這孩子仰起清瘦的臉龐,光靜靜望她不說話,令樂瑤也詞窮了。

她沒養過這麽大的娃兒啊!

與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樂瑤揉揉他的腦袋:“阿姊走了,你好好睡。明日阿姊讓孫大夫教你認些草藥,一日即便只識得三兩味,積年累月背下來,也會積沙成塔,必有所成。”

樂瑤說完便起身要走,誰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輕地喚:

“樂阿姊。”

樂瑤回頭,卻見被她好好塞進被褥裏的杜六郎又爬了出來,跪在榻上對她深深地伏跪了下去,許下了稚嫩又鄭重的誓言。

“無樂阿姊,無六郎之活命。”

“從今往後,我會好好吃飯,好好學醫,快快長大。”

他擡起臉,小小的孩子眼裏滿是認真與堅定:

“等六郎長大,一定要接回耶娘,也會……一輩子護著樂阿姊。”

樂瑤怔住,良久,才笑起來:“嗯。”

翌日起來,因吃得香甜、睡得安穩,樂瑤不到辰時便已起身,卻還神采奕奕,只覺渾身都有使不完的牛勁似的。

果然吃飽喝足、早睡早起便是最好的養生。

順手坐在榻上就給自己把了脈,她如今的脈象可比路上強勁多了,那烏頭丸的餘毒應當已代謝出去了,想來沒什麽妨礙了。

她今天起的竟是最早的,便主動去東屋竈房熱了昨日剩下的那幾張胡麻餅,擱在火塘上的吊子上溫著,燒起茶水,便又拐到診堂,將昨日未整理完的醫案逐一分門別類,歸在專門收檔醫案的木箱裏。

翻閱時,忽然又翻到了黑豚的處方箋,她看著黑豚的名字,實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聲來。

昨日,在袁吉來之前,北營房有個戍卒來取紅花跌打膏。

這人臉上帶道刀疤,說自個叫陳大郎,與黑豚是同一火的袍澤。

陳大郎一面好奇打量樂瑤,一面哀怨地趴倒在櫃臺上,險些哭出來:“小醫娘,你給黑豚開的雞食粥,到底還得吃幾日啊?那混小子吃那玩意兒,夜夜都得跑兩三回茅廁,這就罷了,還往被褥裏放響屁,熏得一屋子人上躥下跳,我真受不住了,那玩意兒能不能不吃了啊?”

樂瑤哭笑不得,數了數日子,也才吃了兩日罷了,忙安慰道:“別急,原只開了三日,他明日再吃一日便停了……”

那陳大郎才松了口氣。

但樂瑤想了想,又同情地看著他,訕訕補了句:“只是他還得吃三日黃芪桂枝湯呢,那湯藥吃了……嗯……其實也挺利尿通氣的。”

陳大郎絕望得險些倒地。

樂瑤順道又關心黑豚的病情,陳大郎有氣無力道:“好著呢!就屬那家夥舒坦!除了喝粥,便窩在屋裏翻閑書,還把嘯月抱進屋裏陪他耍。不過他老放臭屁,熏得連嘯月都見了他就跑。如今他腿上的水腫消了七八成,也不怎麽疼了,就是還使不上勁,一使勁還是疼的。”

看來一切向好,樂瑤點點頭:“消腫了便好得快了,黃芪是最補氣的,待他把三日藥吃完,氣力恢覆,便能正常行走了。記得那會兒再讓他來尋我覆診,重新開個調理方。”

陳大郎聽了,當即豎起手掌,連連作揖,苦苦哀求:“那可千萬別再開通氣的了!求求您了!”

回想到這兒,樂瑤又沒忍住,又低頭忍笑。

但笑到一半,她忽而想起一件事,心頭猛地一跳:不對!黑豚所患的維生素B1缺乏癥,是在烽燧上因食物緊缺且過於單一,才誘發此癥,這也算是一種環境與飲食導致的群體性易感疾病。

既然黑豚已然發病,會不會還有其他與他一般的兵士因相同的飲食結構,正處於隱而未發的狀態?

一想到這裏,樂瑤不敢耽擱,連忙拿著處方箋去找陸鴻元。若此癥大範圍爆發,在今年糧食緊缺、物資匱乏的境況下,後果不堪設想,正所謂 “上工治未病”,提前預警預防才是上策。

此時陸鴻元剛起身洗漱,正拿個袖珍的小梳子,將自己的胡須也打理齊整,梳完,又用帕子仔細擦手。

聽了樂瑤的話,不由得大驚失色:“小娘子的意思是,這病竟如疫病一般,會相互傳染?”

“並非傳染過人,是同飲同食所致。”樂瑤連忙用陸鴻元能聽懂的方式又仔細解釋了一遍,“……大致如此,因今年糧食緊缺,軍中膳食大為改變,這般長久下去,一定還會有人因此發病。此病初期易治,只需調整飲食即可,若等發病後再行醫治,雖也能痊愈,但耗時耗力,且病患痛苦不堪,不如防患於未然。”

陸鴻元大致聽明白了,也點點頭:“小娘子說的對,此事非同小可,小娘子不如與我同去稟報盧監丞。”

樂瑤點點頭,她方才也想過了,既然關中轉運之麥粟、大豆諸糧匱乏,無法大量供應每一兵卒。不如撥一筆錢出來,往胡商藩市采買青稞。青稞價賤,卻也是富含維生素B1的粗糧,又是本地所產,將青稞作為應急補充的食物,應當可行。

陸鴻元說著便拉上樂瑤往東屋走去,打算拿兩個餅子墊吧幾口就走。

二人剛要跨進門,忽聞院門上頭“哐當”一聲響,劉隊正又一次風風火火闖了進來,邊跑邊高聲喊:“小娘子,樂小娘子!是我!”

“出大事了!”劉隊正氣喘如牛地跑下臺階。

樂瑤和陸鴻元站住腳,對視了一眼,見劉隊正這慌慌張張的模樣,心底都升起些不祥的預感。

院墻角處,先前酣睡的黑將軍也被這動靜驚醒,怒不可遏,立刻又伸長脖頸嘎嘎大叫著沖殺過來。劉隊正已什麽都顧不上了,幾步沖到樂瑤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袖,聲音急切道:

“快!小娘子快隨我去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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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瑤妹:治病最愛,吃飯更愛![眼鏡]

其實中醫是最會吃的[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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