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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八號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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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八號風球

風從樓角刮過,呼嘯聲壓在玻璃上,窗戶傳來陣陣悶響,似困獸撞籠,兇狠而急促。

電視響起新聞臺的實時播報:

「下午一時三十分,受強烈熱帶氣旋影響,本港風勢急劇增強,天文臺正式發出八號烈風或暴風信號。教育局宣布全港學校即時停課;

各公共服務按預案陸續關閉或調整,包括部分巴士及渡輪停駛。天文臺呼籲市民減少外出,留在室內,註意加固門窗,遠離海邊。如非必要,請避免外出。我們會繼續為大家更新最新風勢。」

何允坐在沙發上,盯著窗外被狂風扯得東倒西歪的樹影。枝葉在風裏不斷拍打、折返,像是在掙紮。

雨滴密密地砸上玻璃,很快結成一片模糊的水幕,遠處的窗燈全被雨水吞沒,只剩下隱約的兩三亮點,整座城市似乎都陷入了停滯的灰暗裏。

梁霽遲確認完公司的安全檢查和停工安排,掛斷電話,走到他身邊:

“都掛上了八號風球,下午不用去公司了。”

何允沒動,甚至沒聽見。他仍盯著窗外那片混亂的風雨,一動不動,像是警惕的小動物在災難前確認自己的小窩是否安全。

梁霽遲擡手,揉了揉他淺金色的發頂:“怎麽了?”

何允擡頭,聲音淡淡的:“像世界末日一樣。”

梁霽遲坐在他身旁,一只手攬過何允的腰,把人穩穩帶進懷裏:“那很浪漫了,世界末日的時候你在我身邊。”

何允聞言,轉過身子面對梁霽遲,認真地點點頭,他也是這樣想的。

從小到大,他一直對這種極端天氣,有一種奇異到難以言喻的感情,那種寂靜到極致、連城市都像被掐住喉嚨的時刻甚至讓人癡迷。

曾經累到極限的時候,何允真的會想:如果有一陣風能把他整個人卷走,把一切痛苦、責任、疲憊都吹散,那會不會也是一種自由?

一種純粹、浪漫、接近毀滅的自由。

梁霽遲見何允的思緒又開始渙散,靠近一步:

“有時候真想看看你腦袋裏都在想些什麽。”

他說著,雙手捧住何允的腦袋,輕輕左右晃著。

何允也被帶得跟著晃,小聲嘟囔著:“那你可能會被吵死。”

梁霽遲低笑一聲:“我可太樂意了。”

思緒就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拉回來——從漫無目的的虛空裏被穩穩地捧回現實。

何允的世界開始聚焦,看見了漂亮的酒窩和一雙亮晶晶的眼,他的心忽然毫無征兆地、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多種情緒交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翻身跨坐在梁霽遲身上。

透綠的瞳孔輕顫,吻順著額頭落下,梁霽遲沒有閉眼,唇瓣落在直挺挺的睫毛上時,癢癢的,唇珠被撓得發紅。

“閉眼。”

何允聲音很輕,卻不容抗拒。

梁霽遲感覺右臉被什麽柔軟到不可思議的東西攻擊,觸電般的感覺從臉頰直達心尖,心臟的血液翻湧、沸騰,叫囂著粗暴的侵略,卻又舍不得這溫柔的引誘。

直到喉結隨著濕軟的吮吸上下滾動,忍耐終於達到了極限,黑眸裏滿是危險的風暴,似乎下一秒就會將人吞噬。

暖黃燈光下的溫暖景象,不知為何與窗外的狂風暴雨產生了怪異的共振。

一切瀕臨失控,聲音裏卻又帶著最後一點仁慈:“何允——”

何允打斷:“我要……”

他伸手覆住梁霽遲喉結處淡淡的吻痕,似安撫,似刺激。

“霽遲,我要。”

何允喜歡可控的一切,卻又對梁霽遲給予的一切不可控,甘之如飴。

狂風席卷,雨水匯聚,飛散,最後落在兩人身上。

“不算。”

梁霽遲的呼吸近到像落在皮膚上的溫度,低喘的聲音在何允胸口裏回響,距離被抹平,填滿。

何允暈乎乎地想,原來比平板支撐還要更近,更累,但似乎沒有那麽久,所以稍微好受些。

他正想探出頭喘口氣,就被梁霽遲惱羞成怒地拉回。

窗外暴雨不止,洗刷著一切汙濁,卻又滋養著無窮罪惡。

何允的視線終於清晰,被侵占的感官一點點回到原位。

電視裏還在播放新聞,他側頭靠在沙發邊緣,指尖軟軟垂著,呼吸還沒完全穩下來,發絲淩亂地貼在臉側。

「本港發生兩宗小型爆炸案……地點位於觀塘及深水埗,初步未有人員傷亡……爆炸物性質仍在調查,警方呼籲市民避免前往相關區域……」

零碎的聲音從電視裏斷斷續續傳來,何允想坐起來看看,結果腳下一軟,纖細的腳腕被一只大手整個覆蓋,他的動作被迫停下,連呼吸都不由自己控制。

客廳裏像被狂風席卷。

原本鋪得整整齊齊的地毯被踢得皺成一片,幾個靠枕四散倒在地上,只有茶幾上的玻璃罐還安穩地立著,紋絲不動,罐子裏原本只裝著貝殼,不知何時多了些透綠色的小玻璃珠,一顆顆沈在貝殼間,折射出細密的光點。

——

第二日,梁霽遲破天荒地踏進了李思言的辦公室。

——要說是“辦公室”,倒更像是某個藝術家心血來潮的臨時展覽空間。

房間內大片留白的墻上隨意掛著幾幅大膽得有些離譜的抽象畫,顏色跳得眼睛都要花。

辦公桌上擺著一排造型怪異的雕塑,更搶眼的,是房間中央那張誇張得離譜的超大柔軟沙發,軟到像能把人整個人吞進去。

整個辦公室給人的感覺是:主人極少在這裏工作,但非常願意在這裏睡覺。

梁霽遲剛一進門,就被這些亂七八糟的“審美創作”刺激得皺了皺眉。

“喲,稀客啊,什麽風把我們梁大少吹來了……”

李思言懶洋洋地坐著,甚至都懶得站起來,只是換了個方向,翹起二郎腿。

“你現在不應該日子蜜裏調油,怎麽有空來我這兒?”

梁霽遲對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態度見怪不怪,徑直走到椅子上坐下。

造型誇張的藝術轉椅,靠背弧度十分貼合腰線,椅墊富有彈性,轉軸不知用了什麽材料,輕輕一動就能順滑地旋轉。

梁霽遲剛坐上去,椅子便發出一聲輕響,他下意識地轉了兩圈。

“你這地方……”梁霽遲忍不住開口,眉頭細微抽動,“又添了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和他上次來時的陳設完全不一樣了,但不變的是怪異花哨的基調。

李思言的辦公室三天兩頭就會換一種風格。

那種沈悶、單一、規規矩矩的辦公室在他眼裏和監獄差不多——待上五分鐘,他就昏昏欲睡,覺得人生了無生趣。

梁霽遲擡手指向桌邊,“也就那套茶具看著稍微正常一點,”

淡青乳白的釉色溫潤,竹節暗紋壓在瓷面下,邊緣還細細勾了金線,配上深木色茶盤,一眼就能看出做工精細、價格不菲,但怎麽看都不像是李思言的風格。

“你什麽時候開始喝茶了?”

李思言漂亮的桃花眼掃了茶具一眼,懶得回答。

“怎麽,你是來我辦公室參觀的?要不要順便提點修繕意見?”

他說著,把雙腿換了個更舒服的交疊角度,

“不過我對你的風格可是無福消受,上次在你辦公室呆了不到十分鐘,我就要昏死過去。”

李思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也就那個真皮沙發稍微舒服點,哪買的,有沒有彩色的,黑色太無聊了……”

梁霽遲被他一陣打岔,都快忘了自己過來幹什麽的。

“說正事。”

“噢?還有正事,那你一到我這挑挑揀揀的,我還以為你來玩的呢?”

李思言見梁霽遲一反常態,支支吾吾半天,把他辦公室的陳設都看了個遍,還沒有進入正題,一點也不是他的風格。

“嗯……那個……”

梁霽遲清了清嗓子,坐姿不自然地挺直,“你給我一點學習資料……”

“學習你找我?瘋了吧,梁霽遲——”

李思言話到一半,看著梁霽遲局促的模樣,意識到了什麽。

“等等,不是,這種事你找我……”李思言覺得他有些病急亂投醫了,但話頭一轉,“也算是找對人了,我學習經驗十分豐富,資料也有不少,一會打包發你。”

話說完,空氣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尷尬。

李思言忍無可忍:“這種事你不能在電話裏找我嗎?”

梁霽遲也不遑多讓:“我打你電話,現在三個有兩個不接,接到的那個你說一半還給我掛斷。”

李思言一陣心虛,聲音都緩和了些,“咳……行……算我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李思言十分好奇,而且他一向不會虧待自己的好奇心。

“你倆,你應該在……”他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

梁霽遲點頭。

李思言松了一口氣,

“那你,很快?”

梁霽遲覺得這種問題,冒昧了,過於私密了,太過尖銳了,他不想回答。

“十分鐘?”

“五分鐘?”

“三分鐘?”

李思言隨著梁霽遲的臉色不斷遞減,

“一分鐘是不是誇張了點……”

梁霽遲絲滑地轉過身子,不想回答。

“要不,”李思言試探性地好心勸導,“你讓人家來唄。”

梁霽遲轉回來,“他比我還快。”

李思言一噎。

“那你倆柏拉圖吧,愛情可以戰勝一切,加油兄弟。”

梁霽遲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起身就走,在門口時留下了一句話:

“記得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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