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陪審團
關燈
小
中
大
第38章 陪審團
上午九時三十分，高等法院第一庭緩緩推開，陪審團席上十二名陪審員陸續就位。
書記官敲響法槌：“開庭，所有人請起立。”
身著深色法袍、頭戴金色假發的主審法官霍文步上審判席，落座後微微頷首：
“請坐。”
“控方，可作開案陳詞。”
控方席上，何允起身，身姿筆直，黑袍垂落。
“法官閣下，各位陪審員，本案的死者，是被告程偉翰的妻子，方穎。她被發現倒臥在舊居的浴缸中，初步認定為‘意外溺亡’。”但隨著調查深入，證據顯示——這並不是一場意外。
在案發前一周，被告與死者突然由有完整監控的新居搬回沒有閉路電視的舊單位。
案發當日，死者被發現倒臥浴缸內。醫學證據顯示，她後腦的傷勢與意外滑倒並不相符；
同時，毒理化驗發現死者體內有異常組合的鎮靜劑與抗抑郁藥，劑量並非她平日處方所能解釋。
控方證據顯示，死者在生前一周告知妹妹，她正考慮離婚，並準備尋求法律意見。
相關證據會由妹妹方思儀，以及法醫及調查警員作供。控方不在此階段作任何結論，但會在審訊過程中向各位呈上完整證據，以說明控方的指控。”
何允合上卷宗：“法官閣下，我的開案陳詞完畢。”
法官轉向辯方席：“辯方現在是否進行開案陳詞？”
辯方律師起身，語氣恭敬：“法官閣下，辯方選擇暫緩開案陳詞，會在控方證據呈示完畢後再作陳述。”
這意味著辯方暫不表態，要等看完控方所有證據後，再決定如何回應。
法官點頭，隨後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接下來你們將首先聽取控方傳召的證人證供。”
十二位陪審員整齊坐在欄內，幾位在記事簿上寫著筆記，還有幾位表情嚴肅，認真梳理著剛才的案情陳述。
庭審正式進入控方舉證階段。
書記官朗聲：“本庭將傳召政府化驗所高級法醫——林志朗。”
林志朗走上證人席，宣誓完畢。
何允緩步上前：“請你向法庭說明你的姓名、職銜，以及在本案中的角色。”
法醫：“我叫林志朗，是政府化驗所的高級法醫。本案負責死者方穎的解剖、傷勢分析及毒理檢驗。”
何允點頭，翻開案卷：”“林法醫，請你向陪審員簡要說明死者的最終死因。”
法醫：“死者的死亡並非單一原因，而是藥物、中樞神經受創、以及溺水共同作用。她在進入水中之前，已經處於嚴重受損的意識狀態，無法有效保護自己。”
何允：“我們先從藥物部分開始，毒理報告顯示了什麽？”
法醫：“死者體內有高劑量的鎮靜劑和抗抑郁藥，這種劑量與組合並不符合她本身的處方紀錄。”
何允：“這些藥物對她當時的狀態會造成什麽影響？”
法醫：“會令她意識模糊、步態不穩、反應遲鈍。”
何允輕輕點頭：“換句話說，她當時的意識能力，顯著低於正常人？”
法醫：“是的。”
何允翻到下一頁：“我們再看頭部傷勢。林法醫能解釋傷口的位置和形成機制嗎？”
法醫：“死者在後腦偏上位置有一處明顯挫傷。其角度、力度均勻程度，都不符合意外跌倒的模式。”
何允：“什麽樣的傷勢才更常見於意外滑倒？”
法醫：“通常會出現在前額、眉骨、鼻梁、下巴或側頭部。因為人在滑倒時，身體會向前或向側面傾倒，很少會以後腦偏上去撞擊。”
何允：“浴缸本身的高度與邊緣形狀，能否造成這樣的傷勢？”
法醫：“我們做過模擬。以死者的身高、體重、跌倒方向、地面濕滑程度來計算，不可能產生該角度的後腦傷。這種傷更接近——來自後方的外力擊打。”
何允：“基於你的專業意見，死者是否具備自行造成這些傷勢、再進入浴缸溺亡的能力？”
法醫：“以她體內的藥物含量、頭部外傷的性質來看——她當時已經不具備自主行動或自我傷害的能力。意外跌倒的模式亦與傷口不符。”
何允：“即，你的意見是：自殺與意外均不足以解釋死者的全部傷勢與死因？”
法醫：“是。”
何允輕輕點頭：“多謝林法醫。”
霍法官轉向辯方席：“辯方是否有交叉盤問？”
辯方大律師起身，輕輕一禮：“沒有問題，法官閣下。”
霍法官點頭：“證人可以退席。”
書記官翻過卷宗，宣讀下一位證人。
何允站起：“法官閣下，控方傳召死者的妹妹——方思儀。”
旁聽席出現輕微騷動。
年輕女子走向證人席，雙手微微發抖。宣誓畢，何允上前，語氣溫和：“請你告訴法庭你的姓名，以及你與方穎的關系。”
方思儀：“我叫方思儀，是方穎的親妹妹。”
何允：“在姐姐方穎生前，你是否知道她有服用由被告開的精神科藥物？”
方思儀：“知道，姐姐說……藥是姐夫開的。他是精神科醫生，她信任他。”
何允：“她有沒有向你提起服藥後的狀態？”
方思儀輕吸一口氣：“她常說自己整天昏昏沈沈，好像頭被什麽東西罩住一樣。她想停藥，但姐夫說是‘治療需要’，還不斷加量或換藥。”
何允：“案發前一周，你的姐姐曾向你提過搬家的事，對嗎？”
方思儀：“對，她很不開心。她和姐夫在香港有兩處房產，他們一直住在新房，但一周前姐夫突然要翻修新房，兩人搬到了舊房，姐姐說那裏又破又舊，每天晚上睡覺都不安生，但姐夫卻說是她的心理作用，還讓她多吃了幾種藥。”
何允：“死者生前一周，你與她有一次較長的通話，你可以向陪審員說明內容嗎？”
方思儀雙手扣緊，壓住顫動：“姐姐說……她想離婚。她已經在網上查律師資料，還寫了一封咨詢電郵的草稿。”
何允：“她為何考慮離婚？”
短暫沈默後，方思儀堅定地擡眼：“她說她終於看清了程偉翰的‘真面目’，她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他真正是什麽人。’”
何允：“也就是說，姐姐決定離婚後的第七天，她就意外身亡？”
方思儀：“是。”
何允：“方思儀小姐，你向法庭描述的這些內容——包括姐姐長期的藥物反應、藥物由丈夫單獨開具、搬往無監控的舊房、以及她準備離婚這些都是你親自聽聞或看見的嗎？”
方思儀：“是的。”
何允點頭：“謝謝你。我暫時沒有其他問題。”
辯方大律師隨即起身，開始交叉盤問，並從方思儀的情緒狀態、記憶可靠性、以及“僅憑主觀感受”三個方向提出質疑，強調她並非醫學專業人士，也可能因對姐夫抱有成見而過度解讀姐姐的話語。
方思儀努力維持鎮定，語氣顫抖卻堅持，重申自己所述皆為姐姐親口所說，非揣測。
交叉盤問持續的時間不長，霍法官記下要點，微微點頭，示意證人退席。
方思儀退席後，辯方隨即傳召證人——陸彥。
這名年輕的實習醫生走向證人席，宣誓完畢，辯方大律師開始主問。
陸彥始終堅稱案發當晚他與被告程偉翰一直在醫院內，討論病例，期間對方並無離開視線。辯方以此主張：在關鍵時段內，被告並不在事發單位附近。
主問結束後，庭下響起一陣壓低的竊語，陪審團明顯出現騷動。
霍法官目光移向控方：“控方可進行交叉盤問。”
何允站起，走向證人席，聲音平靜卻鋒利：“陸醫生，你向法庭確認，程偉翰案發當晚一直和你在一起？”
陸彥：“對。我們在醫院討論病例。他一直在。”
何允：“從七點，到十點之後？”
陸彥：“是。”
何允翻開筆錄：“陸醫生，你在第一次口供說‘八九點左右’，第二次口供說‘大約十點離開’，今天又向法庭表示‘從七點到十點一直在’。請問，你的記憶為何出現這樣的變化？”
陸彥身體僵住：“我可能記混了時間。”
何允：“你是當職醫生，需要記錄病人用藥時間、查房時間，你經常記混重要的時間嗎？”
陸彥呼吸突然急促：“我、我不是……我只是那天特別累。”
何允：“陸醫生，你說你們當晚討論病例，請問，是哪一位病人的病例？”
陸彥楞住：“就是精神科的一些病例。”
何允：“名字？”
陸彥：“我不記得了。”
何允：“那要請問你當晚討論了多長時間？”
陸彥：“幾個小時吧。”
何允：“從七點到十點，你們連續討論三個小時，卻連一個病人的名字、病癥、用途都說不出？”
陸彥咬住下唇：“我說了，我那天的精神狀態不好！”
何允：“陸醫生，你剛才確認，你是程偉翰的實習生，對嗎？”
陸彥：“是。”
何允：“他掌握你是否能順利通過評核、能否轉入心儀科室？”
陸彥：“你什麽意思？”
何允聲音平靜到讓人發顫：“陸醫生，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陸彥：“是這樣沒錯……但……”
何允直接打斷他的辯解，話鋒突然一轉：“陸醫生，你是否知道在醫院內部，有傳言你和程偉翰‘關系過於密切’？”
陸彥整個人明顯繃緊，像被電流擊中。
辯方律師迅速起身：“反對！傳聞與本案無關——”
何允轉向霍法官：“法官閣下，控方並非證明傳聞真假，而是質疑證人的偏袒動機與利益關系。證人是否因與被告關系不尋常，而影響證供的客觀性——這是控方有權探問的可信度問題。”
霍法官沈吟一瞬：“反對駁回，問題允許。”
陸彥的呼吸在麥克風前明顯亂了。
何允：“陸醫生，你聽過這樣的說法嗎？”
陸彥嘴唇發白，手背泛青，死死抓住麥克風尾端：“沒有那種事，只是因為我剛來，他照顧我，別人誤會……”
何允：“陸醫生，你能否向法庭保證——在你記憶模糊、無法描述討論內容的情況下，你依然完全確定程偉翰當晚從未離開你的視線？”
陸彥迅速回答：“是！我確定！他沒有離開過！我肯定！”
何允：“法官閣下，我沒有更多問題。”
陸彥幾乎是癱回椅子裏。
法庭靜默數秒，隨後霍法官開口：“控方，可作結案陳詞。”
何允站在陪審團前，聲音不高：“各位陪審員，法醫已經告訴我們，方穎的死排除了自殺與意外而是受到來自後方的外力擊打。
接下來要問的是——是誰傷害了她？
控方的證據顯示，在合理懷疑範圍內，只有一個人具備機會、動機和行為鏈條。
案發前一周，死者住在一個有全面監控的安全新居。就在這個時間點，被告突然堅持要她搬回監控老舊、盲區眾多、住戶稀少的舊房。
各位陪審員，誰會主動從一個安全的地方搬到一個沒有任何監控的地方，這是巧合嗎？還是準備？
同時，死者所有的精神科處方都由被告開，她長期昏沈，程偉翰比任何人都清楚藥物如何讓她失去反抗能力。
就在方穎死亡前一周，她告訴妹妹：她要聯系離婚律師，她要揭開丈夫的‘真面目’。
最後，被告的不在場證明也無法成立。他唯一的證人，是他的實習醫生陸彥。而陸彥的證詞前後矛盾、細節模糊，對所謂‘三個小時的討論’連一個病人名字都說不出，與被告的關系甚至在醫院內部引來議論。這樣的證供，能證明被告不在現場嗎？”
何允停了一瞬，讓全場的目光都落回陪審團，然後搖頭。
“不能。”
何允擡起視線，再一次看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地點是被告選的，藥物是他開的，傷是外力造成的，死者正在準備離婚，而他無法提供可信的不在場證據。
在這樣的證據鏈中，唯一合理、唯一穩固、唯一無法避開的結論只有一個——這不是意外，而是被告做出的預謀行為。
控方陳詞完畢。”
何允說完，輕輕頷首。
霍法官點頭：“辯方，可作結案陳詞。”
辯方大律師起身，向陪審團略微一禮：“各位陪審員，陸彥的緊張，諸位都親眼看到。他是年輕醫生，在巨大的壓力下站在你們面前。緊張不等於撒謊，猶豫不等於不誠實。
控方指稱他與被告關系‘不尋常’，但從未提供任何證據。如果僅憑傳聞和猜測，就否定一個證人的陳述，那麽我們離公正有多遠？”
他頓了頓，步向陪審團另一側，繼續道：“控方向諸位展示了許多令人不安的事實碎片，但碎片並不代表真相。控方試圖以推論串連一切，但前提是要求你們忽視那些未被解釋的空白。
而被告程偉翰是一名精神科醫生，他受過嚴格訓練，執業多年，無不良紀錄，擁有穩定事業與社會聲望。控方要說這樣的人，會在沒有施暴跡象的情況下，突然犯下最嚴重的罪行，這一點，控方從未提供可令人排除合理懷疑的解釋。
而在刑事審訊中，只要這些空白存在、只要你們仍有合理懷疑，只要案件中仍有一分不確定——你們就不能以他人的人生為代價填補它。
辯方陳詞完畢。”
法官看向陪審團，語氣沈穩：
“各位陪審員，在你們退庭商議前，我有幾點重要指示。
第一，你們必須根據在法庭上聽到的所有證據作出裁決，不可參考庭外的資料、討論或傳聞。
第二，控方負有證明責任，必須令你們相信被告‘罪名成立’，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
第三，你們必須以獨立判斷作出裁決，不受情緒或同情影響。裁決必須來自理性分析，而不是個人喜好。
最後，你們應盡力達成一致裁決。如在充分討論後仍未能一致，我會再給出進一步指示。”
現在，你們可以退庭商議。”
陪審團被帶離法庭，開始閉門討論。
四小時，在無聲中流逝……
書記員走向法官席，遞上正式紀錄。
霍法官環視全場，敲響法槌：“因陪審團未能達成一致裁決，現可在法律允許範圍內，采取大多數裁決。”
這句話一出，旁聽席明顯騷動不安——多數裁決意味著陪審團意見分歧，那四小時的討論背後，是十二個人的堅持、懷疑、爭論和動搖。
陪審團重新步入法庭，領誓陪審員站起：
“以十一票對一票的多數裁決，我們裁定被告程偉翰——謀殺罪成立。”
陪審團宣讀裁決的餘音尚在法庭上回蕩，卻沒有人立即出聲。
方思儀捏著手心，指節發白。她原本坐得很直，這一刻卻像突然失了力，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她終於獲得了答案，卻也終於要直面這份裁決的背後，是再也見不到姐姐的事實。
這一刻，何允的心情並沒有平時勝訴時的成就感，這份正義來得重、沈、並不及時；控方完成了職責，但沈在胸口的，卻是案件裏那些無法逆轉的現實。
他低下頭，把手中的文件合上，像給這一段長久的拉鋸畫上句號，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一聲悠長、空洞的口哨聲。
在寂靜的空氣裏顯得詭異而突兀，聲音越往後越細，卻越清晰，沒有半點顫動，似盤旋的蛇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上午九時三十分，高等法院第一庭緩緩推開，陪審團席上十二名陪審員陸續就位。
書記官敲響法槌：“開庭，所有人請起立。”
身著深色法袍、頭戴金色假發的主審法官霍文步上審判席，落座後微微頷首：
“請坐。”
“控方，可作開案陳詞。”
控方席上，何允起身，身姿筆直，黑袍垂落。
“法官閣下，各位陪審員，本案的死者，是被告程偉翰的妻子，方穎。她被發現倒臥在舊居的浴缸中，初步認定為‘意外溺亡’。”但隨著調查深入，證據顯示——這並不是一場意外。
在案發前一周，被告與死者突然由有完整監控的新居搬回沒有閉路電視的舊單位。
案發當日，死者被發現倒臥浴缸內。醫學證據顯示，她後腦的傷勢與意外滑倒並不相符；
同時，毒理化驗發現死者體內有異常組合的鎮靜劑與抗抑郁藥，劑量並非她平日處方所能解釋。
控方證據顯示，死者在生前一周告知妹妹，她正考慮離婚，並準備尋求法律意見。
相關證據會由妹妹方思儀，以及法醫及調查警員作供。控方不在此階段作任何結論，但會在審訊過程中向各位呈上完整證據，以說明控方的指控。”
何允合上卷宗：“法官閣下，我的開案陳詞完畢。”
法官轉向辯方席：“辯方現在是否進行開案陳詞？”
辯方律師起身，語氣恭敬：“法官閣下，辯方選擇暫緩開案陳詞，會在控方證據呈示完畢後再作陳述。”
這意味著辯方暫不表態，要等看完控方所有證據後，再決定如何回應。
法官點頭，隨後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接下來你們將首先聽取控方傳召的證人證供。”
十二位陪審員整齊坐在欄內，幾位在記事簿上寫著筆記，還有幾位表情嚴肅，認真梳理著剛才的案情陳述。
庭審正式進入控方舉證階段。
書記官朗聲：“本庭將傳召政府化驗所高級法醫——林志朗。”
林志朗走上證人席，宣誓完畢。
何允緩步上前：“請你向法庭說明你的姓名、職銜，以及在本案中的角色。”
法醫：“我叫林志朗，是政府化驗所的高級法醫。本案負責死者方穎的解剖、傷勢分析及毒理檢驗。”
何允點頭，翻開案卷：”“林法醫，請你向陪審員簡要說明死者的最終死因。”
法醫：“死者的死亡並非單一原因，而是藥物、中樞神經受創、以及溺水共同作用。她在進入水中之前，已經處於嚴重受損的意識狀態，無法有效保護自己。”
何允：“我們先從藥物部分開始，毒理報告顯示了什麽？”
法醫：“死者體內有高劑量的鎮靜劑和抗抑郁藥，這種劑量與組合並不符合她本身的處方紀錄。”
何允：“這些藥物對她當時的狀態會造成什麽影響？”
法醫：“會令她意識模糊、步態不穩、反應遲鈍。”
何允輕輕點頭：“換句話說，她當時的意識能力，顯著低於正常人？”
法醫：“是的。”
何允翻到下一頁：“我們再看頭部傷勢。林法醫能解釋傷口的位置和形成機制嗎？”
法醫：“死者在後腦偏上位置有一處明顯挫傷。其角度、力度均勻程度，都不符合意外跌倒的模式。”
何允：“什麽樣的傷勢才更常見於意外滑倒？”
法醫：“通常會出現在前額、眉骨、鼻梁、下巴或側頭部。因為人在滑倒時，身體會向前或向側面傾倒，很少會以後腦偏上去撞擊。”
何允：“浴缸本身的高度與邊緣形狀，能否造成這樣的傷勢？”
法醫：“我們做過模擬。以死者的身高、體重、跌倒方向、地面濕滑程度來計算，不可能產生該角度的後腦傷。這種傷更接近——來自後方的外力擊打。”
何允：“基於你的專業意見，死者是否具備自行造成這些傷勢、再進入浴缸溺亡的能力？”
法醫：“以她體內的藥物含量、頭部外傷的性質來看——她當時已經不具備自主行動或自我傷害的能力。意外跌倒的模式亦與傷口不符。”
何允：“即，你的意見是：自殺與意外均不足以解釋死者的全部傷勢與死因？”
法醫：“是。”
何允輕輕點頭：“多謝林法醫。”
霍法官轉向辯方席：“辯方是否有交叉盤問？”
辯方大律師起身，輕輕一禮：“沒有問題，法官閣下。”
霍法官點頭：“證人可以退席。”
書記官翻過卷宗，宣讀下一位證人。
何允站起：“法官閣下，控方傳召死者的妹妹——方思儀。”
旁聽席出現輕微騷動。
年輕女子走向證人席，雙手微微發抖。宣誓畢，何允上前，語氣溫和：“請你告訴法庭你的姓名，以及你與方穎的關系。”
方思儀：“我叫方思儀，是方穎的親妹妹。”
何允：“在姐姐方穎生前，你是否知道她有服用由被告開的精神科藥物？”
方思儀：“知道，姐姐說……藥是姐夫開的。他是精神科醫生，她信任他。”
何允：“她有沒有向你提起服藥後的狀態？”
方思儀輕吸一口氣：“她常說自己整天昏昏沈沈，好像頭被什麽東西罩住一樣。她想停藥，但姐夫說是‘治療需要’，還不斷加量或換藥。”
何允：“案發前一周，你的姐姐曾向你提過搬家的事，對嗎？”
方思儀：“對，她很不開心。她和姐夫在香港有兩處房產，他們一直住在新房，但一周前姐夫突然要翻修新房，兩人搬到了舊房，姐姐說那裏又破又舊，每天晚上睡覺都不安生，但姐夫卻說是她的心理作用，還讓她多吃了幾種藥。”
何允：“死者生前一周，你與她有一次較長的通話，你可以向陪審員說明內容嗎？”
方思儀雙手扣緊，壓住顫動：“姐姐說……她想離婚。她已經在網上查律師資料，還寫了一封咨詢電郵的草稿。”
何允：“她為何考慮離婚？”
短暫沈默後，方思儀堅定地擡眼：“她說她終於看清了程偉翰的‘真面目’，她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他真正是什麽人。’”
何允：“也就是說，姐姐決定離婚後的第七天，她就意外身亡？”
方思儀：“是。”
何允：“方思儀小姐，你向法庭描述的這些內容——包括姐姐長期的藥物反應、藥物由丈夫單獨開具、搬往無監控的舊房、以及她準備離婚這些都是你親自聽聞或看見的嗎？”
方思儀：“是的。”
何允點頭：“謝謝你。我暫時沒有其他問題。”
辯方大律師隨即起身，開始交叉盤問，並從方思儀的情緒狀態、記憶可靠性、以及“僅憑主觀感受”三個方向提出質疑，強調她並非醫學專業人士，也可能因對姐夫抱有成見而過度解讀姐姐的話語。
方思儀努力維持鎮定，語氣顫抖卻堅持，重申自己所述皆為姐姐親口所說，非揣測。
交叉盤問持續的時間不長，霍法官記下要點，微微點頭，示意證人退席。
方思儀退席後，辯方隨即傳召證人——陸彥。
這名年輕的實習醫生走向證人席，宣誓完畢，辯方大律師開始主問。
陸彥始終堅稱案發當晚他與被告程偉翰一直在醫院內，討論病例，期間對方並無離開視線。辯方以此主張：在關鍵時段內，被告並不在事發單位附近。
主問結束後，庭下響起一陣壓低的竊語，陪審團明顯出現騷動。
霍法官目光移向控方：“控方可進行交叉盤問。”
何允站起，走向證人席，聲音平靜卻鋒利：“陸醫生，你向法庭確認，程偉翰案發當晚一直和你在一起？”
陸彥：“對。我們在醫院討論病例。他一直在。”
何允：“從七點，到十點之後？”
陸彥：“是。”
何允翻開筆錄：“陸醫生，你在第一次口供說‘八九點左右’，第二次口供說‘大約十點離開’，今天又向法庭表示‘從七點到十點一直在’。請問，你的記憶為何出現這樣的變化？”
陸彥身體僵住：“我可能記混了時間。”
何允：“你是當職醫生，需要記錄病人用藥時間、查房時間，你經常記混重要的時間嗎？”
陸彥呼吸突然急促：“我、我不是……我只是那天特別累。”
何允：“陸醫生，你說你們當晚討論病例，請問，是哪一位病人的病例？”
陸彥楞住：“就是精神科的一些病例。”
何允：“名字？”
陸彥：“我不記得了。”
何允：“那要請問你當晚討論了多長時間？”
陸彥：“幾個小時吧。”
何允：“從七點到十點，你們連續討論三個小時，卻連一個病人的名字、病癥、用途都說不出？”
陸彥咬住下唇：“我說了，我那天的精神狀態不好！”
何允：“陸醫生，你剛才確認，你是程偉翰的實習生，對嗎？”
陸彥：“是。”
何允：“他掌握你是否能順利通過評核、能否轉入心儀科室？”
陸彥：“你什麽意思？”
何允聲音平靜到讓人發顫：“陸醫生，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陸彥：“是這樣沒錯……但……”
何允直接打斷他的辯解，話鋒突然一轉：“陸醫生，你是否知道在醫院內部，有傳言你和程偉翰‘關系過於密切’？”
陸彥整個人明顯繃緊，像被電流擊中。
辯方律師迅速起身：“反對！傳聞與本案無關——”
何允轉向霍法官：“法官閣下，控方並非證明傳聞真假，而是質疑證人的偏袒動機與利益關系。證人是否因與被告關系不尋常，而影響證供的客觀性——這是控方有權探問的可信度問題。”
霍法官沈吟一瞬：“反對駁回，問題允許。”
陸彥的呼吸在麥克風前明顯亂了。
何允：“陸醫生，你聽過這樣的說法嗎？”
陸彥嘴唇發白，手背泛青，死死抓住麥克風尾端：“沒有那種事，只是因為我剛來，他照顧我，別人誤會……”
何允：“陸醫生，你能否向法庭保證——在你記憶模糊、無法描述討論內容的情況下，你依然完全確定程偉翰當晚從未離開你的視線？”
陸彥迅速回答：“是！我確定！他沒有離開過！我肯定！”
何允：“法官閣下，我沒有更多問題。”
陸彥幾乎是癱回椅子裏。
法庭靜默數秒，隨後霍法官開口：“控方，可作結案陳詞。”
何允站在陪審團前，聲音不高：“各位陪審員，法醫已經告訴我們，方穎的死排除了自殺與意外而是受到來自後方的外力擊打。
接下來要問的是——是誰傷害了她？
控方的證據顯示，在合理懷疑範圍內，只有一個人具備機會、動機和行為鏈條。
案發前一周，死者住在一個有全面監控的安全新居。就在這個時間點，被告突然堅持要她搬回監控老舊、盲區眾多、住戶稀少的舊房。
各位陪審員，誰會主動從一個安全的地方搬到一個沒有任何監控的地方，這是巧合嗎？還是準備？
同時，死者所有的精神科處方都由被告開，她長期昏沈，程偉翰比任何人都清楚藥物如何讓她失去反抗能力。
就在方穎死亡前一周，她告訴妹妹：她要聯系離婚律師，她要揭開丈夫的‘真面目’。
最後，被告的不在場證明也無法成立。他唯一的證人，是他的實習醫生陸彥。而陸彥的證詞前後矛盾、細節模糊，對所謂‘三個小時的討論’連一個病人名字都說不出，與被告的關系甚至在醫院內部引來議論。這樣的證供，能證明被告不在現場嗎？”
何允停了一瞬，讓全場的目光都落回陪審團，然後搖頭。
“不能。”
何允擡起視線，再一次看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地點是被告選的，藥物是他開的，傷是外力造成的，死者正在準備離婚，而他無法提供可信的不在場證據。
在這樣的證據鏈中，唯一合理、唯一穩固、唯一無法避開的結論只有一個——這不是意外，而是被告做出的預謀行為。
控方陳詞完畢。”
何允說完，輕輕頷首。
霍法官點頭：“辯方，可作結案陳詞。”
辯方大律師起身，向陪審團略微一禮：“各位陪審員，陸彥的緊張，諸位都親眼看到。他是年輕醫生，在巨大的壓力下站在你們面前。緊張不等於撒謊，猶豫不等於不誠實。
控方指稱他與被告關系‘不尋常’，但從未提供任何證據。如果僅憑傳聞和猜測，就否定一個證人的陳述，那麽我們離公正有多遠？”
他頓了頓，步向陪審團另一側，繼續道：“控方向諸位展示了許多令人不安的事實碎片，但碎片並不代表真相。控方試圖以推論串連一切，但前提是要求你們忽視那些未被解釋的空白。
而被告程偉翰是一名精神科醫生，他受過嚴格訓練，執業多年，無不良紀錄，擁有穩定事業與社會聲望。控方要說這樣的人，會在沒有施暴跡象的情況下，突然犯下最嚴重的罪行，這一點，控方從未提供可令人排除合理懷疑的解釋。
而在刑事審訊中，只要這些空白存在、只要你們仍有合理懷疑，只要案件中仍有一分不確定——你們就不能以他人的人生為代價填補它。
辯方陳詞完畢。”
法官看向陪審團，語氣沈穩：
“各位陪審員，在你們退庭商議前，我有幾點重要指示。
第一，你們必須根據在法庭上聽到的所有證據作出裁決，不可參考庭外的資料、討論或傳聞。
第二，控方負有證明責任，必須令你們相信被告‘罪名成立’，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
第三，你們必須以獨立判斷作出裁決，不受情緒或同情影響。裁決必須來自理性分析，而不是個人喜好。
最後，你們應盡力達成一致裁決。如在充分討論後仍未能一致，我會再給出進一步指示。”
現在，你們可以退庭商議。”
陪審團被帶離法庭，開始閉門討論。
四小時，在無聲中流逝……
書記員走向法官席，遞上正式紀錄。
霍法官環視全場，敲響法槌：“因陪審團未能達成一致裁決，現可在法律允許範圍內，采取大多數裁決。”
這句話一出，旁聽席明顯騷動不安——多數裁決意味著陪審團意見分歧，那四小時的討論背後，是十二個人的堅持、懷疑、爭論和動搖。
陪審團重新步入法庭，領誓陪審員站起：
“以十一票對一票的多數裁決，我們裁定被告程偉翰——謀殺罪成立。”
陪審團宣讀裁決的餘音尚在法庭上回蕩，卻沒有人立即出聲。
方思儀捏著手心，指節發白。她原本坐得很直，這一刻卻像突然失了力，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她終於獲得了答案，卻也終於要直面這份裁決的背後，是再也見不到姐姐的事實。
這一刻，何允的心情並沒有平時勝訴時的成就感，這份正義來得重、沈、並不及時；控方完成了職責，但沈在胸口的，卻是案件裏那些無法逆轉的現實。
他低下頭，把手中的文件合上，像給這一段長久的拉鋸畫上句號，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一聲悠長、空洞的口哨聲。
在寂靜的空氣裏顯得詭異而突兀，聲音越往後越細，卻越清晰，沒有半點顫動，似盤旋的蛇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