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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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失根
聖誕之後的天氣驟然變冷。
窗外的黃槐樹只剩下光禿的枝幹，在風裏輕輕搖晃。空氣裏有一股難以驅散的寒，從腳底一路爬上來，慢慢浸進胸口。
何輕竹時常清楚地感知，自己身體的衰退。
她已經很久沒有下過床了，肌肉的力量一點點被帶走，手指偶爾還會動，但更像是身體的記憶，而不是有意識的動作。她試著說話，卻只能發出極輕的氣音，在呼吸機的氣流聲裏幾乎聽不見。
有時何允餵她一口水，何輕竹會咳得劇烈，胸口起伏，眼角溢出淚——不是哭泣，只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那一刻，他總會伸手替她擦去，手背的溫度貼在她冰涼的皮膚上，像是要借著一點溫度去留住她。
夜裏，機器的運轉聲和她淺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房間裏安靜得只能聽見時間在走。有時何輕竹會夢醒，視線迷離地望著天花板。
何允俯下身，她的唇微微顫動，似乎在說什麽，卻沒有聲音。
他湊近，聽不清，只能輕輕答一句：
“媽媽，我在。”
三個月的時間過得出奇地慢，又出奇地快。
每天都像前一天的重覆——機器的嗡鳴聲、監護儀的滴答聲、藥水的氣味。何允幾乎分不清日期，只能憑窗外的光線去判斷時間。
外頭從寒風到初春，黃槐的枝頭冒出新芽，而病房裏的空氣，卻始終冷得沒有季節。
那是個晴朗的午後，陽光帶著久違的暖意，空氣裏有初春的甜味。
三角梅盛開，在半山道的石墻上、舊公寓的陽臺邊、巴士站後的鐵欄上，到處都是一簇簇明亮的花，密密地垂下來。
每一朵都在奮力地開，好像要把積攢了整個冬天的生命一次性燃盡。
何允緊緊握著何輕竹的手，可握得越緊，她的呼吸越淺，心電波形越來越平緩，
原本規律的“嘀——嘀——”聲，逐漸拉長，
綠線閃爍兩次。
“嘀———”
長音響起。
監護儀上的心電波形變為一條平直的線，不再有起伏，警報亮紅。
醫生走近病床，檢查瞳孔，確認無呼吸、無脈搏，心電靜止，心臟停搏。
“於三月二十四日，下午四時十三分，何輕竹患者心跳呼吸停止，瞳孔散大，對光無反應，宣告臨床死亡。”
護士拔掉靜脈針頭，拆除導管，關閉監護儀，綠光熄滅，儀器的屏幕變成一片黑。
何允的心臟也停止了跳動。
眼前的一切在無聲地塌陷，他努力地睜開眼，好像又看見了那個在小店裏忙碌的身影——油鍋裏滾著湯汁，熱氣將她整張臉熏得通紅。
“媽媽，我這次又考了第一名！”
小何允蹦蹦跳跳地來到何輕竹身邊，手上拿著自己的小獎狀。
“我們小允，最棒了。”
汗水從她的下巴滴下，可女人卻笑得看不見眼睛。
何允似乎聽見了什麽聲音——
模糊，卻又清晰到刺耳。
“我們家小孩考上了很厲害的學校！”
是何輕竹驕傲地和街坊鄰居炫耀的聲音，語氣裏滿是掩不住的笑意。
“小允，你真的成為大律師了。”
是母親拖著病體，在旁聽席上，看著臺上的何允為當事人辯護時的呢喃。她的手指發抖，卻在庭審結束時，拼盡全力地鼓掌。
“小允，媽媽好累。”
那是她在被病痛折磨時的呻吟，聲音幾乎聽不見，帶著無力的顫。
“小允，媽媽愛你。”
是她離開時，最後的一句話。
何允的手不可抑制地抽搐，可眼淚卻怎麽都流不出來。
他猛地起身，拉開窗簾，陽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他將窗戶開到最大，在一小片區域反覆踱步。他的步子快了又慢，慢了又停，整個人像迷路了一樣，反覆兜圈。
何允有好多話想和媽媽說，但拼盡全力地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喘息變大，胸口堵著什麽，氣出不來，揪得他痛得呼吸不上。
他用力地錘著心口，拳頭一次比一次重，空氣震動，他的手指關節發白，呼吸斷斷續續。
——好痛，好痛……
他整個人像被連根拔起了。
而時間沒等他反應，就開始繼續流動了。
第三天，何允他帶著身份證、醫生證明去往戶政事務處登記死亡，號碼牌的電子聲一遍遍響起。
“下一位。”
他走到櫃臺，把文件遞出去，職員低頭敲鍵盤，打印機發出輕微的哢嚓聲，紙從出紙口滑出時，邊緣還帶著一點熱。
——《死亡登記證明書》。
第六天，殯儀公司從太平間接出遺體，空氣冷得像凍層。
工作人員戴著手套、口罩，動作嫻熟地為遺體清潔、更衣、裝殮。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只有推車輪子在地面上滑動的聲音。
第七天晚上，殯儀館燈光太亮了。
靈堂前是白色布簾與一排排花圈，花香混著焚香的味道，來吊唁的人陸續進入，輕聲說著“節哀”。
何允機械地點頭、鞠躬，感謝。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沒有回頭，像是一個在燈光下重覆動作的影子。
何允忽然意識到——葬禮其實不是為了死者，而是為了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活著的人，死亡，真的發生了。
第八天早上，天格外晴。
靈車停在殯儀館門口，法師誦經，木魚聲緩慢而規律。
家屬三鞠躬告別，靈車駛向柴灣，火葬場的空氣有股金屬味。爐門緩緩關閉時，傳來一陣悶響。大約四十五分鐘，火化完成。
當工作人員把骨灰盅遞到何允手裏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怎麽這麽輕，像什麽都沒有。
骨灰送至哥連臣角，一格格龕位整齊排列，像無數個相同的句號。他緩緩將骨灰放進那一格狹小的空間裏，那裏沒有溫度，也沒有氣息。
工作人員關上玻璃門，鎖扣“哢”的一聲，輕而清脆，這是整個儀式的最後一環。
有人說，這裏風水好，背山面海，靈魂得以遠航。
處理好這一切，何允把自己砸進工作裏。
他開始接更多的案子，回信、寫狀、整理證據、上庭，日程表幾乎沒有空白。
可悲傷不是線性的，而是循環來襲的海嘯。
它總會趁你最不設防的時候卷上來——文件翻頁的瞬間、走廊的燈閃了一下、甚至只是一陣風從窗縫灌進來的時候。
何允開始失眠。
長時間熬夜，胃被咖啡灼得隱隱作痛。白天精神緊繃，夜裏卻毫無困意。手機屏幕在黑暗裏一閃一閃，他盯著光，什麽也不點開。
有一天，下庭後，何允突然沖進洗手間。
他俯在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冷水砸在手上，水花四濺。他機械地搓洗，一次、兩次、三次，原本白皙的皮膚被搓得通紅。他盯著那雙手，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停下。
直到有人推門進來，他才慢慢合上水龍頭，離開。
梁霽遲已經記不清自己第幾次下樓，站在何允辦公室門口。門縫裏偶爾傳出翻文件的聲響，還有筆劃過紙面的細碎摩擦。
“誰也不想見，什麽話都不肯說，”周黎靠在走廊的玻璃墻上，聲音低低的，“悶著頭不要命地工作，已經一個多月了。”
她知道何輕竹對何允意味著什麽，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梁霽遲也不知道。
“想做點什麽就做吧。”周黎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再這樣下去，周黎就要忍不住把何允抓去醫院看心理醫生了。
梁霽遲點頭，沈默了幾秒，這麽多天，第一次走進了何允的辦公室。
何允手裏拿著鋼筆，筆尖還懸在文件上。他擡眼看他，聲音輕飄飄的：
“我……案子有點多，沒有時間。”
何允有點害怕，聽見別人安慰的聲音，特別是梁霽遲的。
——像一只手要伸進他胸口，去掀開那些他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東西，怕一旦回應，自己就會徹底崩潰。
梁霽遲輕輕“嗯”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空氣好像被那一步壓得更緊。
何允察覺到那份靠近，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鋼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墨痕，他想抑制，卻越發控制不住。卷宗順著他的動作滑落到地上，散了一地。
梁霽遲俯下身，正要幫他撿起。
而何允比他更快——他突然彎腰，鉆到辦公桌底下，拿起文件，人卻沒有站起來。
瘦削的身子蜷在桌子的角落，緊緊抱住雙腿，整張臉都埋進手臂裏，肩膀一陣陣發抖，卻沒有一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何允以為梁霽遲已經離開，他輕輕擡起頭，
視線在昏暗的桌底，撞上那雙黑漆漆的眸子。
下一秒，梁霽遲伸手，抓住何允的手腕，力道不重，卻極穩。
何允被他往前一帶，整個人撞進他的懷裏。
梁霽遲的身上有些暖，還有一點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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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之後的天氣驟然變冷。
窗外的黃槐樹只剩下光禿的枝幹，在風裏輕輕搖晃。空氣裏有一股難以驅散的寒，從腳底一路爬上來，慢慢浸進胸口。
何輕竹時常清楚地感知，自己身體的衰退。
她已經很久沒有下過床了，肌肉的力量一點點被帶走，手指偶爾還會動，但更像是身體的記憶，而不是有意識的動作。她試著說話，卻只能發出極輕的氣音，在呼吸機的氣流聲裏幾乎聽不見。
有時何允餵她一口水，何輕竹會咳得劇烈，胸口起伏，眼角溢出淚——不是哭泣，只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那一刻，他總會伸手替她擦去，手背的溫度貼在她冰涼的皮膚上，像是要借著一點溫度去留住她。
夜裏，機器的運轉聲和她淺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房間裏安靜得只能聽見時間在走。有時何輕竹會夢醒，視線迷離地望著天花板。
何允俯下身，她的唇微微顫動，似乎在說什麽，卻沒有聲音。
他湊近，聽不清，只能輕輕答一句：
“媽媽，我在。”
三個月的時間過得出奇地慢，又出奇地快。
每天都像前一天的重覆——機器的嗡鳴聲、監護儀的滴答聲、藥水的氣味。何允幾乎分不清日期，只能憑窗外的光線去判斷時間。
外頭從寒風到初春，黃槐的枝頭冒出新芽，而病房裏的空氣，卻始終冷得沒有季節。
那是個晴朗的午後，陽光帶著久違的暖意，空氣裏有初春的甜味。
三角梅盛開，在半山道的石墻上、舊公寓的陽臺邊、巴士站後的鐵欄上，到處都是一簇簇明亮的花，密密地垂下來。
每一朵都在奮力地開，好像要把積攢了整個冬天的生命一次性燃盡。
何允緊緊握著何輕竹的手，可握得越緊，她的呼吸越淺，心電波形越來越平緩，
原本規律的“嘀——嘀——”聲，逐漸拉長，
綠線閃爍兩次。
“嘀———”
長音響起。
監護儀上的心電波形變為一條平直的線，不再有起伏，警報亮紅。
醫生走近病床，檢查瞳孔，確認無呼吸、無脈搏，心電靜止，心臟停搏。
“於三月二十四日，下午四時十三分，何輕竹患者心跳呼吸停止，瞳孔散大，對光無反應，宣告臨床死亡。”
護士拔掉靜脈針頭，拆除導管，關閉監護儀，綠光熄滅，儀器的屏幕變成一片黑。
何允的心臟也停止了跳動。
眼前的一切在無聲地塌陷，他努力地睜開眼，好像又看見了那個在小店裏忙碌的身影——油鍋裏滾著湯汁，熱氣將她整張臉熏得通紅。
“媽媽，我這次又考了第一名！”
小何允蹦蹦跳跳地來到何輕竹身邊，手上拿著自己的小獎狀。
“我們小允，最棒了。”
汗水從她的下巴滴下，可女人卻笑得看不見眼睛。
何允似乎聽見了什麽聲音——
模糊，卻又清晰到刺耳。
“我們家小孩考上了很厲害的學校！”
是何輕竹驕傲地和街坊鄰居炫耀的聲音，語氣裏滿是掩不住的笑意。
“小允，你真的成為大律師了。”
是母親拖著病體，在旁聽席上，看著臺上的何允為當事人辯護時的呢喃。她的手指發抖，卻在庭審結束時，拼盡全力地鼓掌。
“小允，媽媽好累。”
那是她在被病痛折磨時的呻吟，聲音幾乎聽不見，帶著無力的顫。
“小允，媽媽愛你。”
是她離開時，最後的一句話。
何允的手不可抑制地抽搐，可眼淚卻怎麽都流不出來。
他猛地起身，拉開窗簾，陽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他將窗戶開到最大，在一小片區域反覆踱步。他的步子快了又慢，慢了又停，整個人像迷路了一樣，反覆兜圈。
何允有好多話想和媽媽說，但拼盡全力地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喘息變大，胸口堵著什麽，氣出不來，揪得他痛得呼吸不上。
他用力地錘著心口，拳頭一次比一次重，空氣震動，他的手指關節發白，呼吸斷斷續續。
——好痛，好痛……
他整個人像被連根拔起了。
而時間沒等他反應，就開始繼續流動了。
第三天，何允他帶著身份證、醫生證明去往戶政事務處登記死亡，號碼牌的電子聲一遍遍響起。
“下一位。”
他走到櫃臺，把文件遞出去，職員低頭敲鍵盤，打印機發出輕微的哢嚓聲，紙從出紙口滑出時，邊緣還帶著一點熱。
——《死亡登記證明書》。
第六天，殯儀公司從太平間接出遺體，空氣冷得像凍層。
工作人員戴著手套、口罩，動作嫻熟地為遺體清潔、更衣、裝殮。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只有推車輪子在地面上滑動的聲音。
第七天晚上，殯儀館燈光太亮了。
靈堂前是白色布簾與一排排花圈，花香混著焚香的味道，來吊唁的人陸續進入，輕聲說著“節哀”。
何允機械地點頭、鞠躬，感謝。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沒有回頭，像是一個在燈光下重覆動作的影子。
何允忽然意識到——葬禮其實不是為了死者，而是為了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活著的人，死亡，真的發生了。
第八天早上，天格外晴。
靈車停在殯儀館門口，法師誦經，木魚聲緩慢而規律。
家屬三鞠躬告別，靈車駛向柴灣，火葬場的空氣有股金屬味。爐門緩緩關閉時，傳來一陣悶響。大約四十五分鐘，火化完成。
當工作人員把骨灰盅遞到何允手裏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怎麽這麽輕，像什麽都沒有。
骨灰送至哥連臣角，一格格龕位整齊排列，像無數個相同的句號。他緩緩將骨灰放進那一格狹小的空間裏，那裏沒有溫度，也沒有氣息。
工作人員關上玻璃門，鎖扣“哢”的一聲，輕而清脆，這是整個儀式的最後一環。
有人說，這裏風水好，背山面海，靈魂得以遠航。
處理好這一切，何允把自己砸進工作裏。
他開始接更多的案子，回信、寫狀、整理證據、上庭，日程表幾乎沒有空白。
可悲傷不是線性的，而是循環來襲的海嘯。
它總會趁你最不設防的時候卷上來——文件翻頁的瞬間、走廊的燈閃了一下、甚至只是一陣風從窗縫灌進來的時候。
何允開始失眠。
長時間熬夜，胃被咖啡灼得隱隱作痛。白天精神緊繃，夜裏卻毫無困意。手機屏幕在黑暗裏一閃一閃，他盯著光，什麽也不點開。
有一天，下庭後，何允突然沖進洗手間。
他俯在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冷水砸在手上，水花四濺。他機械地搓洗，一次、兩次、三次，原本白皙的皮膚被搓得通紅。他盯著那雙手，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停下。
直到有人推門進來，他才慢慢合上水龍頭，離開。
梁霽遲已經記不清自己第幾次下樓，站在何允辦公室門口。門縫裏偶爾傳出翻文件的聲響，還有筆劃過紙面的細碎摩擦。
“誰也不想見，什麽話都不肯說，”周黎靠在走廊的玻璃墻上，聲音低低的，“悶著頭不要命地工作，已經一個多月了。”
她知道何輕竹對何允意味著什麽，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梁霽遲也不知道。
“想做點什麽就做吧。”周黎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再這樣下去，周黎就要忍不住把何允抓去醫院看心理醫生了。
梁霽遲點頭，沈默了幾秒，這麽多天，第一次走進了何允的辦公室。
何允手裏拿著鋼筆，筆尖還懸在文件上。他擡眼看他，聲音輕飄飄的：
“我……案子有點多，沒有時間。”
何允有點害怕，聽見別人安慰的聲音，特別是梁霽遲的。
——像一只手要伸進他胸口，去掀開那些他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東西，怕一旦回應，自己就會徹底崩潰。
梁霽遲輕輕“嗯”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空氣好像被那一步壓得更緊。
何允察覺到那份靠近，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鋼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墨痕，他想抑制，卻越發控制不住。卷宗順著他的動作滑落到地上，散了一地。
梁霽遲俯下身，正要幫他撿起。
而何允比他更快——他突然彎腰，鉆到辦公桌底下，拿起文件，人卻沒有站起來。
瘦削的身子蜷在桌子的角落，緊緊抱住雙腿，整張臉都埋進手臂裏，肩膀一陣陣發抖，卻沒有一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何允以為梁霽遲已經離開，他輕輕擡起頭，
視線在昏暗的桌底，撞上那雙黑漆漆的眸子。
下一秒，梁霽遲伸手，抓住何允的手腕，力道不重，卻極穩。
何允被他往前一帶，整個人撞進他的懷裏。
梁霽遲的身上有些暖，還有一點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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