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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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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擁抱

這些天,梁霽遲查了很多心理學的文獻。

屏幕上是各式各樣的標題——Bereavement Adjustment(失親調適)、Grief Support(哀傷支持), Coping After Loss(失親後的心理應對)。

他不擅長這些,於是他開始一點點地學。

淩晨,梁霽遲在客廳裏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段落,

記下關鍵詞:陪伴、傾聽、非評判支持。文獻說,“失親者不需要被說服,只需要被允許感受。”

他還查到一篇論文——講的是身體接觸能減輕焦慮反應。

那晚,他第一次看到“oxytocin”這個詞——催產素。

論文裏說,溫柔的觸碰能促使人分泌這種激素,它能讓身體放松,讓心暫時從應激中脫離。

繼續往下讀,才知道原來男性的大腦下丘腦同樣能合成催產素,而且在擁抱的情境下也會明顯升高,從而緩解焦慮,降低壓力反應。

梁霽遲想要試試,可又擔心會嚇到何允,所以他猶豫了很久很久。

但那一刻,看著蜷縮在角落的何允——肩膀不可抑制地抖動,連哭聲都沒有。

梁霽遲的心,也跟著一點點碎掉。

當他對上何允的眼睛,那裏面氤氳著濕氣,卻沒有淚滴下來。

從何輕竹去世到現在,何允一滴眼淚都沒流過,可那雙透綠的眼睛裏,明明寫滿了無法言說的悲愴。

——試試吧。

梁霽遲在心裏對自己說,他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因為緊張而輕微發抖,但還是伸出手,輕輕地,把何允拉進懷裏。

何允僵在那裏,臉貼在梁霽遲頸側,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像是被迫重新去感受呼吸的頻率。

空氣安靜得只剩心跳聲,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直到梁霽遲感覺,自己的脖頸被一點溫熱的濕氣包圍——

一滴、兩滴,沿著頸間滑落到胸口。

何允的呼吸開始紊亂,斷斷續續的抽氣聲打破了沈默。

梁霽遲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

“哭吧,何允,”他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在替他呼吸,“你可以哭。”

似乎何允可以就這樣,什麽也不說地在他懷裏哭,一直哭下去。

何允終於哭出了聲。

起初只是低低的嗚咽,隨後喉嚨被哽住,哭聲一點點變大,混亂、破碎……

而梁霽遲的擁抱也越來越緊。

不知過去了多久,梁霽遲感覺身上的襯衫都被哭濕了一大片。胸口那片濕意一點點滲透,混著體溫,既冷又燙。

何允終於擡起頭,他的眼睛還紅著,鼻尖也紅,睫毛被淚水打濕,一根根貼在一起。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發啞,帶著一點鼻音:“梁霽遲,”

“我在。”梁霽遲輕聲回應他。

“我想去新疆,看看你說的婆羅門參。”

何允想看看,那些沒有了根的植物,是如何騰空而起,又在遠方落地生根。

“好,我們馬上去,我來安排。”

梁霽遲怔了怔,喉結微微滾動,他什麽都願意答應何允。

可何允輕輕搖頭:“我想……一個人去。”

梁霽遲看著他,喉嚨裏有無數句話,可都說不出口。

最後,他只是伸手,把人重新拉進懷裏,手指穿過那一縷縷發絲,輕輕地揉了揉何允的發頂。

何允閉上眼,眼淚沒再落,呼吸一點點平穩下來。

窗外夜色正深,城市的燈海在遠處閃爍,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靠在一起,直到天邊泛出一點灰白的光。

門外的走廊被夜燈照得昏黃,周黎站在那裏,透過半掩的門縫,看見相擁的兩人。

周黎的鼻尖一酸,淚順著眼角滑落,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靠在門邊,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擡手擦去淚,聲音幾乎聽不見:

“……終於。”

出發前一天,梁霽遲還在和何允“約法三章”。

“領隊我已經聯系好了,是我上次去新疆碰上的,人不錯。”他一邊說,一邊低頭在手機上確認信息。

“行李箱我也幫你整理好了,加了一件羽絨服——五月的新疆,晚上還是很冷的。”

“還有——”他頓了頓,擡眼看向何允,語氣認真得過分,

“你得答應我,每天晚上和我打個視頻電話,當然——從早到晚打也行。”

何允無奈地笑了笑,一條條答應下來。

周黎靠在門框邊,看著兩人這陣勢,嘴角微揚。

“喲,這是什麽賣身條約,霸王條款啊?”

梁霽遲擡頭瞪了她一眼。

過了一會兒,何允轉頭看向她:“周黎,我手裏的案子……”

他這次走得急,還有幾個案件收尾工作沒完成。經客戶同意後,決定將這些案子委托給周黎代為跟進。

“放心去吧,小師弟,”周黎眼神柔了幾分,“你的案子師姐替你包圓了,等我之後休年假的時候,你記得回報啊。”

何允乖巧地點點頭。

飛機穿過厚厚的雲層,六個小時的飛行,時間變得模糊,連綿的山脊和褐色的大地漸漸取代了海的輪廓。

一走出艙門,空氣是幹的,冷空氣裏帶著微微的塵味。

何允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拉緊外套。

遠方一個穿著棕色沖鋒衣的男人在看見何允後,眼神一亮,立刻小跑了過來,他膚色偏深,臉上有些日曬的痕跡。

“何允,是吧?”男人聲音十分洪亮。

“嗯,您好。”何允點點頭。

男人一把拉過何允的行李箱,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甭客氣,叫我東哥就成。那小子跟我念叨了好幾遍,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來了。”

林旭東十分熱情,話也不少。

“哎我說,你這頭發是天生的啊?梁霽遲那小子跟我說你是個金發小帥哥,我還以為他逗我玩兒呢,還尋思得染的吧?”

“混血啊?怪不得!這眼睛也是真綠的?我還以為是美瞳呢!”

他說著,自己樂了:“你猜我咋知道‘美瞳’這玩意兒的?上次我帶一小姑娘,她眼睛是紅的,還說是天生的。我問她哪兒的人眼睛是紅的,她說:二次元。”

“我怕她以為我沒見過世面,回去特意搜了一下二次元在哪裏,結果有天晚上我看她在帳篷裏摘美瞳,才知道被忽悠了,哈哈哈哈哈。”

“東哥你是東北人?”何允問道。

“對!沈陽的,”他轉過頭看了一眼何允,笑道,“不過在新疆已經呆了快五年,都沒什麽口音了。”

何允點點頭沒說話。

何允靠在窗邊,車上熱熱鬧鬧的。

雖然插不上話,但何允並不討厭,反而他很喜歡這些熱情的人,雖然有時候不知道怎麽去回應,但光聽著,也覺得挺有意思的。

“你知道我怎麽認識的梁霽遲嗎?”林旭東像是想起了什麽有意思的事。

“怎麽認識的呢?”何允也有些好奇。

“那天啊,他就開著個大G,停在我們旅行社門口,說要找個領隊,和他一起開車,他已經開了六個小時,快要廢了哈哈哈……”

林旭東笑得前仰後合,邊比劃邊回憶。

梁霽遲穿著一身黑色沖鋒衣,帶著個黑色帽子,一臉疲憊。他在倫敦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太陽了,他需要光合作用,再這樣下去,他馬上就要枯萎了。

於是少爺突發奇想,直接打個飛的,落地烏魯木齊,租了車就往賽裏木湖開。

一路上,風景十分漂亮,而他也累得要死。

一個人來新疆自駕,就是一場豪賭。

顯然他賭輸了,梁霽遲開著車,在附近隨便找到一個旅行社,一進門就看見了林旭東。

“那時候,他指著我就說——就他吧,曬得這麽黑,一看就很有經驗。”

林旭東聲音爽朗,何允也不由得笑出聲來,仿佛真的看見了那個灰頭土臉的大少爺。

說曹操,曹操到。

何允手機響起,是梁霽遲的視頻電話。

何允舉起手機,按下了接通。

“你下飛機了?”

“東哥接到你了嗎?”

“天氣冷嗎?”

“你們今晚住哪?”

如連環炮一般。

“你個小夥子,現在怎麽這麽啰嗦了!”還沒等何允開口,林旭東就哈哈笑著接過話頭,和梁霽遲聊了起來。

林旭東讓他放兩百個心,把他們這幾天的行程都詳細地說了一遍。

何允為了讓他們溝通順暢,將攝像頭轉向了林旭東,剛轉過去沒幾秒,梁霽遲的聲音忽然傳來:“你攝像頭轉回來,我聽他聲音就行。”

“呵,你小子,比之前還壞了!”林旭東搖搖頭,一副不和小孩計較的模樣。

何允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還是把鏡頭轉了回來,屏幕那頭的梁霽遲,安靜地看著他,神情柔和了下來。

而梁霽遲滿意地看著屏幕裏何允的臉,忽然有些出神——

明明才分開不到一天,就已經開始想他了。

“這麽離不開一點,這位是你的?”林旭東覺得兩人不大對勁,直接開口就問。

話音一落,空氣一下子陷入寂靜。

何允微微一楞,梁霽遲也沈默了幾秒,喉結輕輕動了動,卻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

朋友?

梁霽遲可不想只和何允做朋友,可現下這個場合說什麽都很怪,何允還在旁邊看著,思考半響,梁霽遲想要裝卡。

“別裝,信號滿格。”

林旭東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突然,梁霽遲想起林旭東之前教過他的幾句維吾爾語。

“Ayatm。”

梁霽遲有些悶悶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來。

“你這麽說我就懂了。”林旭東得逞一般,“行,掛了,我們快到了。”

可何允不懂了。

林旭東轉頭看見何允茫然的表情,他一邊笑,一邊踩下油門,

車窗外的天亮得刺眼,風卷著塵土從山口吹來,他朗聲道——

“歡迎來到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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