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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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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時間

“侖卡奈單抗?”李思言此刻坐在梁霽遲辦公室裏,神情沈重,“治療阿茲海默的。”

這一周內,梁霽遲已經兩次向他打聽醫藥渠道——就算什麽都不說,李思言也知道,是為了誰。

“據我所知,香港才剛剛開放臨床路徑,還是限制性使用,麻省總醫院是世界頂級阿爾茲海默研究機構,這樣,我去聯系MGH國際患者中心安排轉診。”

“多謝。”梁霽遲看向李思言,“你聯系好後,由我去說。”

“不告訴何允?”李思言輕笑一聲,“做好事不留名,需要我獎你一朵小紅花嗎?”

“我不想他覺得虧欠,或者感激……”

梁霽遲很想為何允做點什麽,哪怕只是讓他好過一點,讓他不必那麽沈默地獨自撐著。昨晚的何允,一言不發,坐在風裏像失了魂。

梁霽遲只覺得心被一寸一寸抽空,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任何的安慰,在那樣的沈重面前都顯得輕飄飄的,不值一提。

“好,少爺,你偉大。”

李思言不明白,愛情哪來的那麽幹凈——虧欠、感激、愧疚、欲望,還有那些避之不及的痛苦,不都是愛的一部分嗎?

“我只是……想多給他些時間。”梁霽遲低聲說。

時間對何允來說太珍貴了。

梁霽遲一方面想要占據他的全部,霸道得像個獨裁者,恨不得何允眼裏、心裏、他的每一分每一秒裏都只有自己。可他又明白,現在的何允,心上有重山壓頂。

最親的人躺在病床上,最敬重的老師又被疾病拉入深淵。他怎麽敢在這時候,去奢求一場愛情。

就像一個連最基本的安全感都難以維系的人,又怎麽有餘力去談愛與歸屬呢?

——那是本能,是馬斯洛需求金字塔最底層的吶喊。

夜晚的國際機場沒有白日裏的熙攘,人流稀疏。寬敞的航站樓內,玻璃幕墻一眼望出去,是寧靜的跑道,一架準備起飛的飛機,緩緩滑入夜色。

江逸穿著一件淺灰色風衣,身旁是他的妻子林洛施,她握著他的手,一言不發。

“醫生不都說了,治療希望很大,如果反應良好,預後也是很可觀的。”江逸擡手輕拍了一下何允和周黎的腦袋,語氣熟稔親昵。

“師父,到了波士頓一定要報個平安。”何允聲音不大,眼尾泛紅。

“對,治療有什麽進展,也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們。”周黎跟著補充。

“會的,師娘會隨時告訴你們進程的。”

林洛施看著兩人,嘴角含笑,但眼裏還是有些濕意。她和江逸沒有孩子,一直過著丁克生活,活到這把歲數也沒有什麽牽掛了,如今年紀漸長,他們早就約定過——無論未來是怎樣的,一起走下去就好。

“你們兩個啊,也別一頭紮進工作就不出來了。”江逸叮囑道,“年紀輕輕的,也該讓自己喘口氣。”

“這次啊,還多虧了小黎發現得早,還有小允的……”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轉移了話題。

“放心,從認識你們開始的點點滴滴,我都記在本子上了。”他做了一個拿筆的動作,“你們要是來看我,我一定會記得。”

阿茲海默癥,是一種緩慢剝奪記憶的疾病,或許有一天,他會連字都不認識。

可沒關系,他還錄音了。

“師父,不會的。”何允輕聲說,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

“好了,就送到這吧。”

江逸擺了擺手,和林洛施一同轉身離開。

何允站在原地,沒說話,只是看著那道熟悉的背影一點點被拉遠,直到人群和玻璃門將他們隔開,徹底消失不見。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

何允忽然想起了當時和周黎剛拜入師父門下時,看的第一份真實法庭筆錄。

那是一宗刑事案,內容很繁覆,當事人口供前後矛盾、證詞反覆修改,文件厚得像一摞字典。年輕的他們看得昏天黑地,只覺得疲倦、迷茫,不知從何下手。

“重點是記住案情?”何允試探著問。

“不是,”江逸手裏拿著一支鋼筆圈劃,擡眼看他們,“重點是,記住人。”

“法庭上,證詞、呈堂、辯論,甚至判詞,全都是時間的產物。”他輕敲著那摞筆錄。

“筆錄不是文字,是他們的恐懼、憤怒、撒謊和崩潰,是他們的人生在法庭上的切片,你要去感受,而不是去歸類。”

當時何允還不太懂,可這些年走下來,他才明白,師父講的是另一種記憶,一種只有在真誠傾聽中才會留下的時間印記。

那一刻,他仿佛又看見會議室裏的師父,穿著筆挺的西裝,指著那一頁頁字跡說:“不是每個法官都記得你曾經說過什麽,也不是每份判詞都會被後人引用。但當事人會記得,時間,也會記得。”

有人說,時間是公平的,它不為任何人停留;也有人說,時間是殘酷的,它帶走你所珍惜的一切。

可對何允來說,時間是唯一能證明“記得”的東西。一份庭審記錄,一份舊案卷,一段錄音,一句當年老師說過的話,就像一條隱秘的河流,仍然在他們身後緩緩流動著。

身旁,周黎輕聲說:“會好起來的。”

“嗯。”何允點頭。

也許記憶會褪色,也許有些名字終將模糊。但在它們淡去之前,總有人,會一直記住。

兩人回到工作室時,已經臨近午夜。

整層樓只剩他們這間辦公室還亮著燈。辦公桌上堆滿了卷宗,是江逸臨走前未竟的案件。許多當事人得知江律師暫時離港後,並沒有選擇撤案或轉介,而是像信任他一樣,相信他的兩位徒弟。

“得,咱們這幾個月都別想有休息的時間了。”周黎把堆的像山一樣的文件,分成兩座小山,“你這些,我這些。”她擡手敲了敲自己面前那一摞。

“這個交給我。”

何允笑笑,從她的小山裏抽出一份封皮泛舊的卷宗,是個比較棘手的刑事案件,案件覆雜,之前何允在整理的時候就看見了。

盡管兩人都是香港大律師公會註冊成員,理論上具備處理各類案件的資格,但他們平時主攻方向皆為民事與商事領域。相比之下,刑事案件的節奏更快,責任壓力也更沈重。

一旦入局,不止要面對警方調查、法庭審理和傳媒關註,有時甚至要卷入被告與受害人之間的沖突。

“你……我想你多些時間陪阿姨。”周黎嘆了口氣。

這個案子,她看見的時候就知道要費不少力氣,也有一定的風險,周黎本來想著,悄悄放進自己那一摞文件的中間,何允就發現不了。

何允聞言輕笑了一下:“怎麽,師姐還不舍得給我一個打刑案的機會?”

他知道周黎的用意,可周黎手傷剛好沒多久,上次遇襲還讓何允心有餘悸。

“行,我的好師弟,”周黎知道自己拗不過他,“那這兩個民案給我。”她又從何允的小山上拿走了兩個案子。

時間快得像是按了加速鍵。

何允辦公桌上的那座小山正一點點變矮,而他僅剩的空閑時間,也都留給了病床上的何輕竹。

與此同時,梁霽遲也幾乎是腳不沾地——

周一剛在中環會見基金經理,洽談綠色金融項目;周二一早便飛去上海,實地勘察舊工業區的改造進度;周五還得回港,與外部審計團隊開閉門會,為集團旗下子公司的IPO做最後準備。

兩人見面的機會,驟然變少,倒是小蘇助理,出現得愈發頻繁了。

“何律師,這是梁少從上海帶回來的杏花樓糕點。”

“何大狀,梁少說有家私房菜不錯,這是他打包讓您嘗嘗的。”

“何律師,這是紫花貓薄荷,梁先生說放在辦公室能鎮靜情緒。”

吃的,喝的,綠植,還有各種可愛的小擺件,一個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何允的辦公桌上,何允覺得整個人像是被梁霽遲包圍了一樣,但他很喜歡——這盆薄荷,聞著很舒服。

今晚是平安夜,何允早早整理好案件資料來到療養院,院裏飄著淡淡的松木香氣,走廊上還掛了幾串小彩燈。

他坐在床邊,和母親聊天,手裏還拿著一個蘋果。

何允的刀工很差勁,歪歪斜斜的,直接給蘋果一鍵瘦身了。

“你啊,蘋果還是削的這麽糟糕。”何輕竹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柔和的笑意。

何允正要反駁,他本來也不愛吃蘋果,結果就聽見梁霽遲帶著笑意的聲音。

“我來削!”

他此刻正站在門口,左手拿著一筐蘋果,右手還牽著小Ethan。

梁霽遲利索地把蘋果放下,十分熟稔地同何輕竹打招呼,並向她介紹Ethan。

“我的小外甥,他媽媽和周黎去看畫展了,他說好久沒見小允哥哥了,硬要跟來。”

小Ethan奶乎乎地同何輕竹自我介紹,說完就貼著何允要抱抱,萌的兩人心都要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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