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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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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記憶

何允沒想到,梁霽遲的“改天”這麽快。

半山花園道,開車到中環只需要幾分鐘,等到何允進門的那一刻,才發現梁霽遲所說的健身房,就是他的公寓。

環形燈帶將暖黃的光暈柔柔鋪開,皮質沙發與深灰色茶幾圍成一圈,厚重的地毯鋪在木紋地板上。

落地窗外,高樓林立,霓虹璀璨。

何允註意到,有兩間臥室,一間的門虛掩著,能夠看見一張寬大的床,另一間關上了。

“這間是客房,不過沒有人住,就讓阿姨鎖上了。”

梁霽遲帶著何允走到走廊的盡頭,是一間獨立健身房——啞鈴、跑步機、自由重量區一應俱全,桌上有幾條幹凈的毛巾,還有一套運動服,是何允的碼數。

“基礎的健身器具都有,我平時時間不多,一般一周三練,”梁霽遲簡單地向何允介紹了每個器械是練什麽部位,以及怎麽使用,“你要不先換衣服,我們今天先簡單練習一下。”

梁霽遲很貼心,也很耐心,像個真正的小老師一樣,一點點地帶著何允練習,細致地講解每一個動作,發力點。甚至會蹲下身幫他調整膝蓋角度,或是托住他的腰防止晃動。

只是——

“你說話,一定要這麽壓低嗓子嗎?”

何允被他那低沈得過分的聲音擾得一陣心浮氣躁,連力氣都跟著洩了。

“咳……嗯,那什麽……這兩天有點感冒。”梁霽遲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這個動作是高位下拉,註意,手肘不能內扣,身體保持穩定。”

何允連做了三組,肩背肌肉一陣陣酸脹,休息的時候,實在忍無可忍。

“你的手,從我屁股上拿開。”他警告地看了梁霽遲一眼。

梁霽遲正半蹲在他身後,手還輕搭著他的臀側,被這一瞪反倒笑意深濃。

何允此刻正輕喘著氣,額前碎發被汗打濕,眼角泛紅,神情微惱——可這副模樣卻是勾得梁霽遲移不開眼。

他有些貪戀指尖軟彈的觸感,十分不要臉地開口:“我要感受你肌肉的發力啊。”

“不是練背嗎?”何允狐疑地看著他。

“肌肉群嘛,也會練到臀肌的。”梁霽遲眨著眼,一臉誠懇。

何允瞇了他一眼,剛準備起身,梁霽遲便識相地收了手:“好了,不鬧了,下一個動作。”

何允發現這人現在十分擅長在自己的底線來回蹦跶,發現還有餘地時便惡劣地寸寸緊逼;一旦察覺他真要惱了,又立刻退一步,收聲認慫,幹凈利落,叫人根本沒法真的發火,像一巴掌拍進了軟綿綿的棉花裏。

兩人又練了一套臀腿後,梁霽遲自然地擡手,指腹輕輕擦過何允下巴上的汗珠,“今天就練到這吧,換洗的衣服放浴室了,你沖個澡再回去吧。”

何允出了些汗,現在回家洗澡再趕去辦公室確實有些折騰,想了想,點頭應了下來。

浴室的門推開,何允怔了一瞬。

空間大的有些誇張,大理石臺面幹凈整潔,反著柔和的燈光,按摩浴缸嵌在玻璃隔間內,旁邊整齊放著換洗的衣服和一條幹凈的白毛巾,連拖鞋都是新的,碼數正合腳。

右側是一面落地鏡,占據了整整一面墻,能將人從頭到腳每一個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

何允站在鏡前,低頭擦了把額角的汗,看見鏡中的自己,臉頰還因為運動後的餘溫泛著薄紅,他忍不住想——

在浴室裝這麽大一面鏡子,是方便隨時欣賞自己的肌肉嗎?

這確實像是梁霽遲能做出來的事。

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薄荷味的沐浴露,還帶著些松木的尾調。原來這就是梁霽遲身上的味道,難怪,不像香水那麽濃烈,似有若無的,只有湊的很近的時候才能聞到。

洗完後何允有點不自在,覺得自己像是被梁霽遲的氣味包裹了一樣,無孔不入,很奇怪。

白色的毛巾搭在肩上,頭發還半幹。他一邊擦著,一邊走出浴室,隨口問道:“吹風機在哪?”

擡眼,就看見梁霽遲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吹風機,“洗完了?坐這吧。”

他朝身邊的位置拍了拍。

何允臉上還帶著洗浴後的溫熱,身上穿著梁霽遲準備的T恤和長褲,布料有些寬松,襯得他十分軟糯。梁霽遲有些後悔,應該選一條短褲的,但當時考慮到何允可能會不自在,他還是選了長褲。

“我自己來。”何允走過去伸手,卻還沒碰到吹風機,就被梁霽遲一把拉到沙發上坐下。

吹風機的聲音嗡嗡作響,梁霽遲手指穿過何允半幹的發絲,指腹緩緩梳理,手背抵住熱風,控制著溫度。

何允真的有些不解,這個大少爺到底是怎麽學會這麽嫻熟地伺候人的?

梁霽遲顯然很滿意手中發絲的觸感,柔軟得超過他預期,他的手指停留得有些久。

“已經幹了。”何允開口。

可梁霽遲像是沒聽見,仍舊不緊不慢地撥弄著他耳側的發絲。

風吹得何允耳尖都發紅了,他伸手抓作亂的手腕。

梁霽遲像是剛反應過來一般,挑眉:“怎麽了?”

他關掉吹風機,客廳瞬間安靜下來,何允松開他的手腕,沒有說什麽。

“吃點東西吧,我煎了三文魚,練後還是需要補充點蛋白質的。”梁霽遲見好就收。

不得不說,梁霽遲的手藝比“能吃”要高上不少。

何允吃得很安靜,小口小口地咀嚼,頭發在燈下泛著金光,像只進食的小貓。他愛吃魚,小貓也愛吃魚,那何允就是小貓,梁霽遲在心裏點頭。

吃到一半,何允的手機突然響起,是周黎的來電。

“師父出了點事,你快來醫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聽得出慌張。

何允一驚:“怎麽了?出什麽事?”

“電話裏說不清,你先過來,我和師娘去拿報告了。”

話音未落,電話就被匆匆掛斷。

“別慌,我開車。”梁霽遲拿上車鑰匙,和何允趕去醫院。

他們剛進神經科門口,就看見周黎迎上來,臉色不好。

“到底怎麽了?”何允快步走過去。

“剛剛在家裏,師父忘記關火,廚房燒了起來,他想救火,手臂被燒傷了。”

“怎麽會,師父怎麽可能忘記關火。”何允難以置信。

“我也覺得不對勁。”周黎深吸了一口氣,“在急癥室包紮完後,我就帶他來做了腦部PET……醫生說,懷疑是阿爾茨海默癥。”

阿爾茨海默癥——何允從沒想過這個詞會和江逸聯系在一起。

一個資深大律師,幾十年法律生涯,記憶力、語言表達、邏輯推理……全都依賴大腦。

他怎麽會忘記。

明明一周前,他還站在學校的講臺上侃侃而談。

晚上的聚餐上,他提起許多舊事——說何允第一次跟著他去法庭時,手都在發抖,卻還裝作鎮定的模樣;說周黎當時因為是女律師,臨時被當事人換掉,難過得一邊哭一邊發誓,總有一天要成為最厲害的女律師。

他什麽都記得,師父一直是何允心目中永遠不會老去的人。

病房裏,江逸躺在床上,眼神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師娘坐在他的身旁,眼圈發紅,但還是緊緊握著他的手。

“來了啊。”江逸看見何允靠近,聲音裏還帶著他一貫的溫和。

“還好小黎堅持帶我來檢查,”他輕聲說著,帶著顫抖,“不然……我怎麽也想不到,會是這種病。”

“前陣子就覺得記憶力大不如前了,我還和你師娘說,人啊,終究是要服老的,打算以後少接點案子,別誤了當事人。”

他只是搖搖頭,過了會兒,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神情一變,掙紮著要坐起身。

“對了,我手上還有幾個案子沒交接,我得趕緊聯系他們,不然拖久了——”

“師父,交給我們。”何允伸手穩穩扶住他,“我們去聯系,如果他們同意,就讓我和師姐接下吧。”

江逸看著他,眼中情緒翻湧,他張了張口,最終只是輕輕點頭。

醫生走進病房,拿著幾頁報告。

“江先生,我們的認知功能測試顯示,您在短期記憶和詞語流暢性方面,確實存在輕度下降。結合腦PET的結果——您是澱粉樣蛋白陽性。”

他停頓了一下,“這意味著,您目前的狀態屬於輕度認知障礙,但很可能是阿爾茨海默癥的早期階段。”

何允喉嚨發緊:“那還有什麽治療手段嗎?”

醫生點點頭,語氣盡量溫和:“這是一個可以幹預的階段。我們現在有一種新型單克隆抗體藥物——Lecanemab,中文叫侖卡奈單抗,去年底剛在多個國家獲批。”

“它的作用機制,是清除腦內堆積的澱粉樣斑塊,從而延緩認知功能的退化。適用於早期患者。”

“當然,像所有免疫治療一樣,它也有一定副作用,比如腦水腫、微出血,或者短暫性的意識混亂。所以我們一般建議在具備神經內科專科團隊的大型醫療中心進行使用。”

醫生說得很謹慎,但已經算是比較積極的結論了。

“謝謝醫生。”周黎輕聲回應。

江逸緩緩轉頭看向窗外:“我這一輩子,把記憶當武器,現在,它開始背叛我了。”

何允陪了師父一會兒,走出病房的時候整個人還渾渾噩噩的。

一擡頭,就看見梁霽遲站在門口。

“你怎麽還在?”何允聲音啞啞的,“我以為你走了。”

“我……想著送送你,”梁霽遲頓了頓,“你一個人,我不太放心。”

兩人坐在車上,什麽也沒有說。

何允開了一點窗,風鉆進來,吹亂了他的頭發。他靠在椅背上,側頭望著窗外發呆,而梁霽遲就靜靜地陪在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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