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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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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的愛人

“他拿起高爾夫球桿,狠狠地砸向我的右腿……”

梁霽遲推著輪椅的手死死握緊,指節泛白。

金屬的球桿沈重而堅硬,一下又一下砸在腿上。最初是撕裂般的劇痛,緊接著就是刺耳的碎裂聲,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漸漸被麻木取代,從小腿一路蔓延到腳尖,像毒液一樣侵蝕感官。

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滑落,許慧欣的手指死死攥住桌角,直到指甲嵌進肉裏,也無法抵消那股絕望的鈍痛。

不論怎麽掙紮,尖叫,聲音在房間厚重的墻壁間被吞沒,沒有人推門進來,沒有人來救她。

——你這輩子只能在我身邊。

——腿斷了,你還想走嗎?還能走嗎!

“我很痛,很害怕,”許慧欣按住疼得快要炸開的腦袋,每每她回想這些時,都痛苦到無法呼吸。

梁霽遲放開輪椅,走到她面前蹲下,手緊緊握住她,掌心的力道在微微顫抖。

“媽媽,我在。”他的聲音低啞。

許慧欣緩了很久才漸漸找回呼吸。

“他見我已經痛暈過去了,又立刻叫來守在門口的醫生,替我治療。他的眼神就像突然換了一個人,收起了所有的殘忍,換上一副近乎溫柔的樣子。他蹲下來,親手為我處理傷口,語氣輕聲細語,他說只要我聽話,很快就能好起來的……可如果不聽話,我的左腿……”

梁霽遲聽不下去了,他埋在母親的腿上,無聲的淚一滴一滴墜落,淚水滲進布料,逐漸暈開,像無法止息的傷口。

真相總是血淋淋的,許慧欣只有拋棄過去的一切,那些曾經讓她極度幸福、又極度痛苦的,才能真正地逃離。

——然後重生。

回到家時,Matthias將準備好的資料交給兩人。

是許慧欣的就診記錄,當年她的母親費盡心力,才終於將她帶回德國。可那時她的傷口已經拖延太久,腳上的骨肉壞死,醫生不得不一次次切除壞死組織。

她從此再也沒辦法奔跑,沖浪,甚至連短短幾分鐘的走路,都成了一種折磨。

身體的疾病伴隨而來的是心理更深的傷痕——中度抑郁癥和PTSD。無數個夜晚,她被夢魘驚醒,冷汗打濕枕頭,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球桿砸下的聲音。

藥物和心理治療讓她勉強入睡,但副作用沈重,白天時常頭痛、嘔吐,甚至連看一眼陽光都覺得刺痛。

治療的過程很痛苦,有時候,許慧欣甚至會想:如果當初自己不去反抗,乖乖地聽梁自城的話,做他籠子裏順從的寵物,是否能少些痛苦?

可她很快就明白,那樣的自己,就不再是“許慧欣”。那個愛笑、愛自由的女孩,會徹底消失在鍍金的牢籠裏,在多重社會身份和家庭枷鎖的壓迫下,她已經快要遺忘自己的模樣了。

所以,許慧欣從未後悔。她知道自己對不起孩子,母親的身份裏永遠帶著愧疚。

但至少,她對得起自己。

這幾天梁霽遲陪在母親身邊,早晨和她一起去河邊曬太陽。初秋的內卡河畔,空氣微涼,陽光柔和,河面被照得閃閃發亮,偶爾有白天鵝緩緩游過。

回來的時候,經過主街,他會順路帶一杯熱可可。

中午就在家跟著Matthias學做菜,他已經學會了幾道德國家常菜。

下午在母親休息的時候,他就在院子裏打理花草,可經過他的“打理”之後,原本開得正盛的花卻蔫了不少,花瓣被水壓得低垂,泥土也被翻得亂七八糟。

於是他被許慧欣無奈地剝奪了“打理權”。

晚上呢,梁霽遲就推著母親,沿著河畔散步。夕陽把整個天際染成橘紅,他一邊走,一邊說著他和姐姐小時候的事,說他從小到大拿過的獎,說他喜歡的極限運動……

而何允,在整理完許慧欣的就診記錄後,他和Matthias一起找到她之前的醫生、心理咨詢師、鄰居,一個個采證,跨國證據的手續覆雜,文件來回傳遞,翻譯、認證、蓋章。

何允忙得脫不開身。

但每次看見梁霽遲時,他都會給自己一樣東西。

有時候是一杯熱可可,有時候是不知道從哪淘來的木雕擺件,有一天晚上他給自己帶了一盒甜點,說名字是Studentenkuss——外層黑巧克力,裏面是杏仁牛軋糖和榛果夾心,味道很不錯。

時間過得很快,距離庭審只剩五天,兩人要回國了。

離別的時候,梁霽遲突然跑到母親面前,彎下身緊緊抱住她。

他的擁抱很用力,下頜抵在母親的肩頭,聲音卻格外溫柔:“媽媽,我很慶幸,你現在生活在這麽美的地方。”

——我為你的逃離而慶幸。

許慧欣眼眶微紅,手輕輕拍著兒子的背。

就在兩人即將離開時,梁霽遲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朝許慧欣揮了揮手,少年氣十足的模樣映在餘暉裏,眼裏閃著光。

“對了媽媽,忘記告訴你了。”

他指了指何允,然後在風裏大聲喊道:

“Er ist mein Geliebter.”

許慧欣先是一震,片刻後,她笑得很開心,輕輕地點了點頭。

“什麽意思啊?”何允不解地看向梁霽遲。

風吹起他的發絲,橘紅色的晚霞照進眼底,映出滿滿的幸福。

“嗯……意思是,”梁霽遲微微低下頭,盯著何允的眼睛,唇角帶著一絲頑皮的弧度,“我們下次再來看她。”

說完,他摸了摸鼻子。

兩人並肩而行,風從身側吹過,把兩道影子輕輕連在一起。

難怪,許慧欣看著這麽高興,何允心想。

許慧欣還站在院子裏,她輕輕擡手,指尖在風中微微顫抖,久久沒有放下。

飛機上,這次何允學乖了,和梁霽遲坐在同一側。

可逃掉了某人炙熱的眼神後,何允還是無法忽視一個將近一米九的大高個,整個人傾過來的強烈存在感。

薄荷的氣息比之前外套上更濃烈,帶著涼意,卻偏偏混著一絲灼熱的呼氣拂在頸間。

離這麽近。

梁霽遲到底有什麽毛病!

何允忍不住側頭看他一眼,眼神裏帶著明顯的警告,可他卻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偏過頭,閉上眼睛,假裝睡去,睫毛在光線下投下一道淺淺的陰影。

“你去床上睡。”何允開口時,語氣裏帶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命令。

經過這麽多天的相處,兩人的關系親近了許多。

“不要。”梁霽遲卻偏過身,整個人側向何允的方向,一只手肘撐著頭,帶著笑意盯著他,“我就喜歡坐著睡。”

他的語氣輕快,眼神明亮,似乎不願錯過何允的任何一個神情。

何允拿他沒有辦法,只得一邊整理證據,一邊忍受著那過於明顯的註視。

梁霽遲可太適合去當監工了,何允在心裏恨恨地想。

十幾個小時過得很快,就是左側脖子有些痛,下次得買個護枕,梁霽遲暗自記下。

“先去一趟家裏。”梁霽遲一下飛機就順手抓住了何允的行李箱,像是生怕他拒絕一樣,立刻補充道:“周黎也在。”

“她怎麽也在?”也不知道周黎的手傷怎麽樣了?這些天他忙得團團轉,都沒空問。

“我姐的案子,後續還有財產評估,以及上次傷人案件的采證,她在跟進。”見他沒什麽意見,梁霽遲就一只手推著兩人行李,另一只手插兜,站在何允身旁。

車子很快駛進熟悉的車道。傍晚的天色剛剛暗下,梁家別墅的燈光早早亮起,屋子裏傳來熱鬧的笑聲。

“遲哥哥,允哥哥!!!”

小Ethan飛快地跑過來,撲進兩人懷裏。

“寶寶,好久不見了。”何允蹲下身子接住他。小孩肉嘟嘟的臉湊過來,親昵地在他臉上落下一個greeting kiss,軟軟的嘴唇還帶著些口水,奇異的觸感讓何允癢得笑出了聲。

寶寶?——在海德堡橋下看見一只狗的時候何允也是這麽叫的,叫人、叫狗都叫寶寶,叫他還是……

梁霽遲擡手在何允臉上擦了擦,用了點力氣,白皙的臉上多了道紅痕,語氣嫌棄:“都是口水。”

話音未落,他自己臉上就被啵上了兩道口水印。

“mua,mua。”

小Ethan得意地笑著,眼睛亮晶晶的,雙手還攀在梁霽遲脖子上。

“好了,別鬧了,該吃飯。”梁以柔從餐廳走出來,笑著搖搖頭。

幾人坐在餐桌上,水晶吊燈照得桌上的菜肴色澤鮮亮。

“何大狀,最近忙昏頭了吧。”周黎給他夾一塊魚肉,笑著調侃。

“周大狀看著倒是恢覆的不錯。”何允看她現在生龍活虎的,手也沒什麽事了,看來最近過得很滋潤。

“這次母親的事,辛苦何律師了。”梁以柔放下筷子,神色認真地開口。

梁霽遲剛告訴她這件事時,她一時間無法接受,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直到周黎問她,

“以柔姐,你應該很想念母親吧?”

是啊,很想,很想。

當想念沖破一切之後,對錯與過往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梁以柔最終撥通了視頻,看見許慧欣的那一刻,兩人都沒有說話,可一會兒淚就湧出來了,好像怎麽也止不住。兩人不知道該說什麽,從何說起,好在Ethan的小腦袋闖進了屏幕:

“你是誰呀?”

……

何允輕輕點頭回應,“是我應該做的。”

“只剩三天了,忙得過來嗎?”周黎隨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夠嗆,這次是不是輪到你當我的外賣員了?”何允挑眉。

“誒,我可沒空,以柔姐的案子我都沒整理好證據呢。”周黎放下茶盞,眼神閃過一絲玩味,“不如讓我們梁少代勞?”

讓梁霽遲天天給自己送飯?他可沒這麽大的臉。

“好。”梁霽遲立刻接過話頭,答應得幹脆利落,“這些天我讓黃姨做好營養餐,每天我準時過來。”

何允見兩人一唱一和,事情就這麽被敲定了,也不想再多作拒絕,算了,吃幾天少爺送的飯,也死不了。

飯後,何允說還有些事要處理,就先離開了。結果司機剛要發車,就看見梁霽遲也鉆了進來。

“我姐讓我送送你。”

送送的意思……不是送到門口就行了嗎?

鑒於梁霽遲的反常動作實在太多,何允從最初的莫名其妙,到現在已經習慣性地接受。

車子緩緩駛出別墅區,車內空間很大,可何允卻覺得肩膀被擠得有點緊。他偏過頭,看向始作俑者,少年正安然坐在一側,手長腿長地占了不少地方,似乎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靠得太近。

或許……剛好是急轉彎吧。

“怎麽不是律所的方向?”梁霽遲忽然開口。

“何先生說的是這個地址。”前面的司機回話。

沙田銀成街,這一片有不少療養院,夜色裏路燈的光打在路牌上,顯得格外清晰。

“我來這有點事。”

車子在路口停下,何允推門下車,他轉身時,正好對上梁霽遲探究和不滿的神情,只能無奈補充了一句。

“我以後慢慢說給梁先生聽。”

夜風拂過衣角,他擡手揮了揮。

何允的身影漸漸融進昏暗的街道,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輪廓。梁霽遲盯著那個背影,

他好像還是不夠了解何允。

不過沒關系,他還有很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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