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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土豆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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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土豆湯

清晨的海德堡,空氣帶著微涼霧氣,紅褐色屋頂的房子在晨光中漸漸顯出輪廓,教堂的鐘聲響起,低沈而悠長,喚醒了整座城市。

梁霽遲與何允從主街穿過,在一條靜謐小巷看見了門牌,按響門鈴。

片刻後,門被推開。

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德國男人,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眼角帶著些歲月的細紋,他禮貌開口,詢問他們的來意。

知道他們找許慧欣後,他溫柔地笑笑,

“She is my lover.”(她是我的愛人)

兩人跟隨他穿過一條蜿蜒的小道,腳下的鵝卵石路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河畔。

晨光輕柔地灑落在內卡河,一個清瘦的女人坐在河邊的長椅上。她穿著一件淺米色開衫,仰著頭,閉著眼,像是在感受清晨的陽光。

陽光落在她的面龐上,整個人仿佛沐浴在光裏。

德國男人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她緩緩轉頭,兩枚酒窩一同顯現,笑容明亮。

直到目光落在梁霽遲身上,她怔怔望著他,半晌,努力撐起身子,聲音輕顫:

“霽遲?是你嗎……”

十五年了。

她離開的那一年,梁霽遲才八歲。那個黑亮眼睛的小孩,總愛搖著她的手臂,央求她講睡前故事。

可她還是走了。

拋下了一雙年幼的兒女,走得倉促而決絕。

而今那個印象中稚氣未脫的小男孩,竟已長成挺拔的青年,眉眼間透著冷峻與倔強,她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許慧欣想摸摸他的臉,可剛走了幾步,身子便支撐不住,重重地搖晃。

梁霽遲立刻上前扶住她。

母親的腿還是走不了路,他以為會好的——像父親說的那樣。

在梁霽遲的攙扶下,許慧欣坐在了長椅上,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始終沒有伸出去。

她喉嚨發緊,想開口解釋,卻只剩哽咽。

她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

她曾經就這樣轉身離開,把兩個年幼的孩子留在那個冷漠的家裏,任憑他們在父親的怒火中長大。

“是我。”

梁霽遲不知道該說什麽,明明是那麽多年的思念,委屈還有怨恨,湧到嘴邊時,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想質問她,為什麽當初就這樣拋下自己和姐姐;為什麽這麽多年從不聯系;她還記不記得,那個夜晚答應要講完的睡前故事。

可真正看到她的那一瞬,他只想抱抱她。

抱抱自己的母親。

“我……我是因為股份的事情過來的,這是我的律師,何允。”梁霽遲斂去眼裏的情緒。

何允看向許慧欣,輕輕點頭。

她們長得真的很像,本來何允以為梁霽遲長得更像梁自成,兩人眉眼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見到許慧欣的那一刻,他發現,她們的氣質太像了,不笑的時候,神色帶著孤傲;笑起來的時候,卻明亮得驚人。

“他竟然做到了這一步。”許慧欣聽完了事情的經過,眼裏充滿了憤怒與心疼。

梁自城在報覆,在發洩這麽多年的怒火,他始終在恨她的逃離。

可她不逃還能怎樣呢……

“許女士,您願意說說當年的事嗎?”何允開口,他能夠感受到當年的事另有隱情。

——或許許慧欣有苦衷呢?

“你們還沒吃午餐吧,來家裏吃一點?Matthias的手藝很好的。”許慧欣笑著看向何允。

她不知道該不該說,難道讓自己的孩子們前半生恨母親,後半生恨父親嗎?

是不是太殘忍了。

走進客廳,一陣花香撲鼻而來。

房間布置得溫馨雅致,薄紗窗簾在風裏輕輕搖曳,窗外能望見內卡河的一角,墻上掛著幾幅水彩畫,色彩清淡,線條溫柔,大多是風景與花卉。

木質的書架擺放得整整齊齊,上面夾雜著幾本德文與中文書籍,還有一些旅行紀念的小擺件。

沙發不大,鋪著柔軟的淺灰色毛毯,靠墊上繡著花朵與藤蔓的圖案。角落裏放著一盆開得正好的蘭花,花香淡淡,有主人精心照料的痕跡。

Matthias將許慧欣輕扶在沙發坐下後,就走進了廚房。

“他是骨科醫生,我……看腿傷的時候認識了他,後來我們就一起在海德堡定居了。”許慧欣向兩人介紹他,眼神有滿溢的愛意與溫柔。

“我去幫他,我也會做菜。”梁霽遲突然起身,走進廚房。

兩人聊得不錯,英語,德語,還摻雜著些Matthias不算流利的中文。

何允也和許慧欣聊起了梁以柔的案子,還有可愛的小Ethan。

“以柔經歷了這麽多,都怪我,如果能陪在她身邊,她可能就有底氣做自己想做的一切,而不是什麽都聽那個人的。”許慧欣神色一傷。

她給不了子女支撐,給不了她們好的榜樣,她自己都只會逃避。

“何律師一定幫了以柔許多吧?”

“其實沒有,我之前還是劉子輝的律師,讓梁小姐受了委屈,好在後面有機會彌補……”

何允聲音淡淡的,但很好聽,聽他講故事好像身臨其境一般。

“對了,和梁先生第一次見面,他還說我是無良律師呢……”聲音裏多了一絲調笑。

果然就看見梁霽遲從廚房探身出來,手裏還拿了一個削了一半的土豆。

“何允,你真的很記仇。”帶著些孩子氣,聽得許慧欣和何允都不禁莞爾。

“後來呢?那位周黎律師……是怎麽幫以柔打贏官司的呢?”

許慧欣聽得津津有味,有時擔心,有時又覺得暢快,她感覺離兩個孩子更近了些。

很快,餐廳就傳來飯菜的香味。

“開飯了。”

梁霽遲身上穿著一件粉色繡花的圍裙,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可愛。

“噗。”何允沒忍住,看向他的眼神裏溢滿了笑意,眉眼彎彎,連漂亮的眼睛都看不見了。

“霽遲穿粉色也很好看呢。”許慧欣看著孩子穿上自己的那條圍裙。

“嗯。”何允接腔,嘴角上揚的更厲害了。

木質的長桌靠窗而放,幾人圍坐在一起,被溫馨的煙火氣包裹。

桌子中央擺著一大盅土豆湯,湯面金黃,胡蘿蔔與芹菜的點綴其間,切成圓片的香腸在湯裏輕輕浮動,勺子舀起時能看到土豆被煮得軟爛。

許慧欣舀好一碗放在梁霽遲手邊,然後又舀了一碗遞給何允。

“這是德國的家常菜Kartoffelsuppe(土豆湯),你們嘗嘗味道。”

“好。”

土豆綿軟順滑,幾乎在舌尖化開,偶爾咬到一塊香腸,帶著鹹香與煙熏味。何允覺得這口味很特別,又多喝了幾口,一擡眼就看著碗中放著一塊牛肉。

“你說話辛苦了,故事大王。”梁霽遲將一塊酸烤牛肉夾到何允碗裏,肉汁滑進米飯,看著很有食欲。

“你也辛苦了,粉紅大廚。”何允也夾起一塊放進梁霽遲碗裏。

來而不往非禮也。

許慧欣看著兩人,笑意攀上眉眼,兩個酒窩十分明顯。不一會兒,她的碗裏也多了一塊牛肉,Matthias看著她,和她一起笑著。

飯後,他們吃了蘋果卷——薄薄的酥皮層層疊疊,撒上了一層糖粉,裏面的蘋果片,裹著葡萄幹和肉桂,咬下一口,酸甜交織,還帶著淡淡的黃油香。

“我們出去走走吧。”

許慧欣看著兩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讓Matthias拿出了輪椅,又和他說了幾句話。

“可能需要你們推我一下。”

她擡起頭,笑容溫和。

三人走在小徑上,圍墻的兩邊爬滿藤蔓,周圍靜得只能聽見輪椅碾過石板的摩擦聲。

不知過了多久,許慧欣的聲音終於響起,

“我和他是在慕尼黑的聖誕集市上遇見的。他當時來德國處理分公司的事情……因為我的父親也是香港人,我對他好像有些天然的親切感,我們聊得很開心。”

廣場中央的聖誕樹高高聳立,彩燈一圈圈點亮,大家都在排隊買熱紅酒,手裏捧著的杯子冒著白霧,熱紅酒飄香。

“Only one cup left, sorry.”

攤主抱歉地搖了搖頭,只剩最後一杯了。

許慧欣正排在梁自城的後面,眼底閃過一絲失望。

“給你吧,暖手。”

她擡眼看向那個眉目冷峻的男人,身上是一襲深色大衣,語氣卻出乎意料的溫柔。

她接過熱紅酒,杯身燙手,隔著手套仍能感受到溫度。

“謝謝,你也是中國人?”許慧欣笑得燦爛,冷空氣讓吐出的字句都帶著白霧。

“嗯,香港。”

遠處傳來悠揚的聖誕頌歌,風聲、歌聲、燈火都成了浪漫的背景。

“後來,我帶他見了父母,他們都很滿意他;他讓我和他一起去香港,說我一定會喜歡那裏的。”

婚禮那天,鮮花鋪滿了整座教堂,彩色玻璃窗透下斑斕的光影,映在新娘的白紗和新郎的西裝上。

鐘聲響起時,所有賓客起身註視,他們在無數閃光燈下緩緩走過紅毯,仿佛走進了一場美夢。

“再後來,你姐姐出生了。”

她的聲音輕了一些,眼神變得溫柔,“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感覺完整。他總是把大小事務都安排得極其細致,從不讓我費心。孩子哭的時候,他會親自去抱;連花園裏的花草,他都安排人按季節打理得井井有條。我當時常常想,遇見他,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接著,就有了你,兒女雙全,幸福得像童話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輕嘆了口氣。

“因為要照顧一雙兒女,我很少有機會回德國,他工作也很忙,有時候我一個人呆在諾大的別墅裏,有些孤獨,所以等你年紀大了些,我就和他說,想出去散散心,想去冰島看看。”

許慧欣一直想要周游世界,她熱愛自由的風——去冰島看極光,去非洲看獅群遷徙,去夏威夷學沖浪。甚至只是背著一個包,在歐洲的小城裏隨便走走,聞街角的咖啡香,看不認識的風景,都是她心底未竟的心願。

“可是那天,他像瘋了一樣,撕碎了我的護照。”

梁自城不讓她離開,說她不能丟下這個家。

可她只是想出去走走。長時間困在別墅裏,獨自面對哭鬧的孩子與空蕩蕩的長廊,她的胸口越來越沈重,時常感到喘不過氣。夜裏常常失眠,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和他吵,鬧,冷戰。”她苦笑著搖頭,“可無論如何,他都不肯松口。到後來,甚至連別墅都不讓我出。他收走了我所有的通訊設備,我連和父母通話,都要去祈求他。”

許慧欣仿佛就這樣理所當然地成了梁自城的所有物。

“直到有一天,我求家裏的阿姨借給我手機,聯系遠在德國的母親,本以為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家了。”

可那天晚上,梁自城回到房間,身後還跟著一個醫生。

門砰地一聲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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