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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允執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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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允執厥中

事務所內,

明明是周日的早晨,就有不少人了,周黎自然也在。她走過來,有些玩味地盯著何允:“何律這是,宿醉?還是開葷了?”

一身褶皺的襯衫和亂糟糟的頭發看起來像流浪了一晚的小狗。

“有個case,你幫忙一起看看。”何允呼嚕了一下翹起的頭發。

何允仔細地看了梁霽遲給他發的證據,不僅是架空公司董事會的操控痕跡,更有惡意隱匿資產、轉移股權的精確操作。劉子輝把公司當成了提款機,一邊以“家中主婦、毫無貢獻”的理由詆毀配偶,一邊將高額資金轉入與自己關系暧昧的“秘書”賬戶。

這些證據應該是梁霽遲私下找警方查到的,他不經感嘆這個少爺的手眼通天。

何允回憶起那個看著溫潤的男人,在他和事務律師面前掩面而泣的模樣:被長期情感霸淩,抑郁嚴重到兩度自殺,手臂上還有一條猙獰的傷口,看著才恢覆不久。

真是演技精湛,何允一陣惡心。

“這些證據用不了,”周黎皺著眉,“但足夠你終止代理了。”

周黎看著他臉色不好,安慰道:“我們作為barrister(出庭律師)工作重心主要是從法律角度評估材料有效性,推演可能的辯護角度,以及在法庭上交叉詢問和口頭辯護。對接當事人,收集證據主要是事務律師的工作,而且他這樣的惡性隱瞞可能連事務律師都不知道。”

“我明白。”道理何允都懂,但想起法庭上梁以柔的崩潰和無助,她當時應該絕望了吧,對這個男人,對愛情,對法律……

“最好的做法是你去法院申請終止代理,梁以柔方用這些證據和劉子輝私了,公司股份可能分不了多少,但撫養權應該有餘地,梁女士最在意的也是這個吧。”周黎理性分析道。

“但——”

“但——”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在冷氣十足的辦公室裏輕輕撞了一下。

靜了兩秒,何允先開口,“還有一個辦法。”

他擡頭看向周黎:“你接下梁小姐的案子,而我以“法律朋友”身份提供協助。你之前打過幾個類似的案子,都是女性,你的庭辯風格更加合適,贏的機率大。”

周黎最擅長打站得住腳的“感情牌”,她不靠咄咄逼人的攻勢,也不是用情緒來博取憐憫,而是將事實、經驗與情感融合為一體,以母親、女性、家庭照顧者的視角出發,讓法官、陪審員乃至旁聽者都無比動容。

“你叫我過來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吧。”周黎無奈地看他。

“當然,你不知道當事人資料保密?”何允挑眉,面無愧色,似乎早就預料她會拆穿。

言下之意就是,你看了,就是你的案子了。

“嘖……”周黎低頭看著放在桌上的那一沓材料,沈默了一會兒。

“師弟,你可真會給我找事做。”她翻了個白眼,“補審就在下周五,就五天時間?你是真信我啊。”

“我當然信。”何允語氣一如既往平靜,語尾卻微微挑了下,“我自然什麽好事都想著我的好師姐。”

他半開玩笑地說著,但彼此都知道這不是一句敷衍的客套。

從學生時代開始,他們就並肩準備過無數個辯論、模擬法庭,一路從法學院到同一師門的訓練,再到如今各自獨立執業的大律師。她的能力、經驗、判斷力,何允從不懷疑。

這個行業,從來不對女性溫柔。

周黎熬過淩晨一點還在打材料、背證據、練口供的那些年,熬過一次又一次被當事人質疑、被同行輕視、被法庭冷眼的場面,她每一仗都贏的漂亮。

兩人都清楚,這個案子,對於周黎來說,也不只是“幫何允一把”。

這是一次進入上層法律市場的機會。梁家那樣的背景,如果法庭上贏的漂亮,足以撬動後續的資源流動。

所以,利用能利用的一切,這是何允和周黎兩個年紀輕輕的獨立執業大律師都懂的道理。

周黎:“行了,我們在這想的挺好,別人要不要我還說不定呢?梁家不缺錢也不缺資源,當時找的宋大狀身價和經驗都是我們的兩倍。”

“我只負責引薦,能不能留住當事人,自然要看周大狀的本事了。”何允笑了笑,眼睛彎彎的,配上亂糟糟的頭發,很可愛。

“好了何大狀,我都懂,洗把臉,先寫個終止代理申請書,然後咱們去見見當事人。”周黎懂他的幫助,他的信任,懂他們作為律師的底線。

何允發出了一封簡潔正式的通知電郵,並送達一紙書面聲明至法院副書記處:

“本人特此聲明,因發現當事人與律師之間存在信任破裂、並可能違反了其對法庭的誠信義務,本人即日起申請中止對其出庭代理,敬請批準。”

電話很快就打來,

“何允,你什麽意思!終止代理?”劉子輝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是的劉先生,作為法庭的執業人員。如果我發現當事人可能存在故意隱瞞重要事實、提交虛假材料,我有責任判斷自己是否還能繼續為其出庭。”何允不卑不亢。

“你憑什麽?為什麽?這官司你打贏了,名氣一定大漲,我這邊還有很多家族案子等著你,何必呢?”劉子輝努力壓制怒氣,好聲好氣地勸道。

“憑《香港大律師專業守則》第10.1條及相關條款:若代理關系的信任基礎已遭破壞,或當事人提供的指示可能令我違背對法庭的誠實義務,我必須終止代理。劉先生,我已經向法院遞交了《終止代理通知書》。”

“你會後悔的,何允,你算個什麽東西?給我提鞋都不配,叫你一聲大律師,你真當自己是……”劉子輝惱羞成怒地咒罵。

何允輕笑一聲:“劉先生現在最該做的是請一個大律師出席周五的庭審,對了,記得請貴一點的,因為你的對手很難對付。”

何允掛斷,只覺得爽快,像個剛打完架的小孩,他拍了拍周黎的肩:“周大狀加油!狠話我已經放出去了,可不要讓我丟臉。”

律所附近的咖啡店內,

“梁小姐,很高興您願意過來。”何允笑著遞給梁以柔一杯咖啡。

“我聽說何律師終止代理了,可以問一下原因嗎?”她的聲音裏沒有質問,更多是疑惑。

原因其實有很多,何允想了一會兒,唇角輕輕彎了一下,給了一個輕松俏皮的答覆:“嗯……因為繼續代理的話可能就對不起我的律師入學宣誓了。”

他想起了初次見面時梁霽遲那近乎幼稚的質問。

“這位是周黎,周大狀,我的同門師姐,也是資深大律師江逸的愛徒。她擅長處理家庭法案件,尤其是覆雜的撫養權爭議,這是她之前處理的幾個類似案例……”

何允把周黎的執業檔案和履歷細致的講解。

梁以柔也看向了這個年輕的女律師,留著一頭幹凈利落的短發,發梢貼著頸側,幹練到極致。

她的五官立體,眉骨高挺,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總給人一種淩厲的距離感。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鎖骨清晰,肩背線條收得很緊,看得出長期鍛煉。

“宋大狀主攻跨境並購、股權清算類事務,而這個案子證據鏈不完善,牽涉情緒動因與家庭結構,需要更細致的判斷與策略,所以我認為周律師會更加合適,此外我也會作為法律朋友參與到這個案件裏……”

“法律朋友?”

“是的,也就是在非代理情況下的私人法律支持,我不會再以律師的身份出席庭審,但若你在證據整理、流程理解上有任何需要,我依然會提供力所能及的協助。”

“何律師為什麽要這麽盡心盡力幫我呢?”梁以柔不解,明明幾天前他還是庭上那個冷峻的,不近人情的對方律師。

“愧疚,梁小姐可以當作這是我表達歉意的方式。”

法庭上面色蒼白的女人在自己淩厲的質問下暈倒,輕飄飄的,像羽毛一樣,卻重重的砸在何允心上。他想起母親第一次暈倒的時候,也是這樣,突然的,脆弱的。

那天他站在病床前,聲音發著抖:“我讀書,考第一,當律師,不就是為了讓你過得好一點嗎?如果你都不在了,我……我做的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他哭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母親面前哭得像個小孩,緊緊握著她的手,聲音幾乎碎掉。

“小允,”何輕竹喚他小時候的名字,“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麽意思嗎?”

他擡起頭,怔怔地看著她。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她努力地笑了笑,“你外公以前最喜歡念叨這句……”

何輕竹突然哽咽,緩了一會兒。

“媽媽沒本事,但我們小允很厲害,答應媽媽,不論為了什麽,都不要放棄自己,不要放棄自己的名字。”

後來何允才發現,當律師,面臨的誘惑太多了,也有很多灰色地帶,有時候被一張張賬單壓的喘不過氣的時候,何允也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很多人都這麽活著,日子會好過得多。

但他始終沒有踏出那一步。

好像有什麽,看不見的線,拽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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