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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燒鵝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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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燒鵝飯

“梁先生,我姓何。”

何允臉上沒有絲毫不適,他從胸前西裝口袋裏抽出一張名片,遞上。

淡黃色的厚卡紙,邊角圓潤,摸起來幹凈利落。正中印著兩個黑色的字——何允。沒有擡頭,沒有職位,也沒有律所信息,極簡得近乎挑釁。

梁霽遲接過,低頭看了一眼,眉頭輕蹙。

——現在的律師,都這麽能屈能伸嗎?還是說,像他這樣的律師,早就習慣笑迎每一個有錢人?

他擡起頭,眼神帶著一點明顯的打量。

近看才發現,何允的臉型偏柔和,眉眼輪廓比純亞裔更立體但不過分突出,他的嘴唇豐潤,唇珠微翹,像是天生含著一分不自知的艷色。但整個人卻沈靜、克制、近乎冷淡。

何允就這樣靜靜地讓他看著,比起其他瘋狂的被告家屬,這位少爺看著稍微正常一點,沒有沖過來就是一拳,也沒有拿著個裝滿不明液體的瓶子。

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法院門口,何允也來得及跑回去。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時間像被抽空了一樣,空氣凝著一絲詭異的靜。

一分鐘後,梁霽遲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刺:

“何大狀,對得起律師的入學宣誓嗎?”

“謝謝梁先生提醒,如果您有什麽不滿,可以根據香港大律師公會《行為守則》投訴我。”

何允見他只會動嘴上功夫,心裏松了一口氣。

“還有,如果梁先生想要捐款的話,可以email我,我發您卡號。”

說完何允轉身,向法院裏走,步子有些快。

梁霽遲像活吞了一只蒼蠅,捏著手裏已經皺巴巴的名片,本想直接丟進垃圾桶,但看見郵箱,還是忍住了。

中環核心地段,三十六層的落地窗後是整個維港的遼闊海景。梁霽遲坐在深色皮椅上,遠處船只穿梭,樓群林立,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厚重玻璃之外。

蘇助理站在一旁,低聲匯報:“何允,中荷混血,18歲就讀香港中文大學(CUHK)法學本科LLB,在大學期間主修法律,輔修政治哲學。曾作為代表參與Philip C. Jessup國際法模擬法庭比賽,表現出色,獲“最佳書狀獎”。

22歲直入香港中文大學法律學院PCLL(法學專業證書課程)以全面筆試成績及口試表現居前3%。

23歲完成PCLL並立即獲頂尖Chambers接受為Pupillage實習生,在資深大律師江逸麾下完成第一階段訓練,輪崗學習民事訴訟、商業糾紛、家事法、刑事辯護等多個領域。

24歲正式完成一年Pupillage (大律師實習期),獲導師高度推薦,成功註冊為獨立出庭大律師;同年受邀為初級大律師入學宣誓演講代表之一。

25歲現為香港高等法院註冊出庭大律師。”

“他為人低調,但業內流傳一句話:“He Yun doesn’t raise his voice—he just kills with it!”(何允從不需要提高嗓門——只要一開口,就能秒殺全場!)

助理的語調逐漸誇張起來,梁霽遲皺眉。

“有些是在學校論壇找到的……可能有點浮誇。”話雖這麽說,但蘇助理作為一個法學生,還是被這履歷亮的睜不開眼。

“家庭信息呢?”

“梁少,律師特別是像他這樣的出庭大律師私人信息都卡的很嚴,連中荷混血都是在一次校友會上,何允自己說的。”

荷蘭,難怪帶著一點的圓潤口音,咬字清晰,尾音輕輕拂過舌尖。

“行了,我知道了,我記得你也是法學專業的吧?就單看他的履歷還能看出什麽。”

“能看出他特別牛……”小助理看見梁少不太好的臉色,立馬補充,

“豪門離婚,家族遺產爭奪,明星名譽權糾紛,他好像在打一些“快錢型”的案子,甚至是帶爭議的高曝光官司。以他的履歷明明他可以多挑那些體面的案子像是國際仲裁、學術辯訴、憲法法援,這些都對他的業內聲譽更有益。”

“除了這個,容姐燒鵝飯租賃糾紛案,這是法院附近的一家燒鵝飯店,女店主離異多年,獨自撫養一雙子女。因合約漏洞及原房東重簽租約想漲價逼遷,陷入訴訟。這也是他的執業檔案中唯一一個非商業代理的案子。”

燒鵝飯?

梁霽遲不明白,何允這個人就像他的眼睛一樣,朦朧,矛盾,琢磨不透。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遠處窗外模糊的海線,片刻後擡手揉了揉太陽穴:“算了,先不管他,其他方面的證據怎麽樣。”

“劉子輝行事太小心了。我們試圖接觸他過去的心理醫生,但對方口風極緊,說是基於職業倫理,絕不能透露任何患者信息。”

“公司流水和賬戶明細呢?”

“我們沒權限調取。他用的是私營架構,賬面清得像一張白紙。”

梁霽遲沈默幾秒後,拿起手機:“先走警方,我打個電話給宋Sir。”

“梁少,這種證據一旦取得方式不當,是屬於非法披露,不能呈堂的!”蘇助理聲音壓低了幾分,卻難掩驚慌。

梁霽遲指尖頓了頓,開口:“先找,其他的我解決。”

時間不多了。兩周後補審,他還有一百種辦法對付劉子輝這種人,只看用哪一種最合適。

下午四點半,容姐燒鵝飯內,

何允拿起筷子,燒鵝皮色金紅,油亮微脆,在筷子的擠壓下,肉汁滲在飯裏,熱氣氤氳。他的對面是個老爺爺,兩人拼桌,店面比較小,忙的時候都是這樣。

周圍是碗筷撞擊的聲音,有些刺耳,但對於何允來說,這些都沒有這一口燒鵝飯重要,油脂包裹著米飯,一口下去,感覺整個大腦都被油香填滿。

其實這是何允的一個解壓方式,大腦被脂肪膩住的那一瞬,他可以什麽都不想。

吃到一半,油膩感到達了極限,這時再蘸上一點的燒鵝醬,酸裏帶點梅子的清透,讓這頓飯又多了些層次。

吃飽喝足,何允撥通電話:“周律,吃不吃燒鵝飯。”

“不吃。”語調高昂。

“下午茶時間,便宜10塊。”何允還想推銷一下這份美味的燒鵝飯。

“你是說我要為了這十塊,在健身房裏再飛灑一小時的汗水嗎?”女人的聲音又高了一個調,“你別想讓我掉肌肉……”

不識好人心。

何允的耳朵都被這個高聲調刺的一痛,他嚴重懷疑,他的師姐,周黎,周大狀,很多時候在法庭上都想用這個聲音嚇死對方律師,餘波還能威懾一下法官大人。

“想什麽呢,我的小師弟,我勸你少吃這種漲體脂的糖油混合物。本來就沒有二兩肌肉,到時候被一些發狂的被告還有被告家屬堵住的時候,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直接躺倒吧,師姐接你的委托。”

烏鴉嘴。

何允掛斷,是的他確實沒什麽肌肉,但肌肉這種東西他堅定的認為是天生的,直到在看見周黎逐漸壯碩的胳膊,他心動了。

當時何允好不容易抽出一點周末的時間,在家附近找了個便宜的健身房,剛進去就是一股混合著汗水、金屬、橡膠的濃烈氣味。

空間逼仄,地板發黏,墻角貼著褪色的健身海報,一排排器械上掛著毛巾和肌肉。男人們大聲喘氣,赤裸的上半身閃著油光,還有兩個在比誰的吼聲更大。像是熱帶雨林裏隨時要爆發的某種生物。

這地方不缺力量,缺的是通風和遮布。何允心想。

硬著頭皮,何允來到拉力器下,想先練一練手臂,突然一個黝黑結實、手臂粗得像他大腿的男人走了過來,咧著嘴笑得無比熱情。

“喲,新來的?”語氣像在招呼寵物,“哥哥幫你調撥片,這個對你來說太重了。”

何允眉頭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可還沒站穩,另一只滿是繭子的手就從他身後探來,在他臀部輕輕拍了一下。

“屁股這麽緊,是不是練深蹲的?”

何允落荒而逃。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走進健身房。

回到律所,何允看見周黎正在苦兮兮地啃著沙拉。

何允不懂,都已經當牛做馬了,為什麽連最後的飲食也要靠攏;而周黎也和他這種光吃不胖,肉還很會長的人無話可說。

其實按理來說兩人都是獨立執業的大律師,應該有自己的工作室,奈何兩人囊中羞澀,在法院附近的律所各租了一個小單間。

周黎是為了買房,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是她的人生目標。

她自小寄養在舅舅家,住在一間暗無天日的菲傭房,大學賺到的第一筆錢,就是在外面租了一間有窗戶的房間,那是兒時的她最大的心願,感受陽光撒在書桌上的溫度。

——光線也能讓一個人覺得自己是“存在的”。

現在周大狀有底氣了,就想在中環買一間有落地窗的大房子。

夢想很美好,錢還差不少。

“都有錢在中環買了,怎麽不考慮在港島買套別墅。”

“上下班太遠了,而且光管理費每個月就是六七萬。”周黎惋惜。

“有錢也還是牛馬思維。”何允嘲道。

不過兩人也只是白日做夢罷了。能在這殘酷的地方有一席之地,她們都拼盡全力了。

至於何允需要的錢,比起周黎,只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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