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差點累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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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所為徹底打破了六年來在他心中建立起的神聖形象。自從遇上院子裏那位姑娘,主上就一直處於跌宕的情緒起伏中,時而激動欣喜,時而搖首太息,唯一穩定不變的就是對門外那姑娘的關註和上心。

三天前開始,情況愈演愈烈,主上不知為何一直躲在房間裏假裝不存在,連送飯來的自己也都要跟著偷偷摸摸的。更可怕的是,躲在房間裏的主上,活動範圍幾乎只在房門後的一小片地方——他一直趴在門後觀察隔壁姑娘的動向。哪怕人家姑娘已經走出院門很遠了,也不見主上動一下。

從前那個清貴端方、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主上,已經被吃掉了。何勳有些絕望。

再擡頭的何勳看到門後的主上逐漸緊繃的身形,意識到了不對,正要出聲詢問,忽然聽見敲門聲。

明煜此時已經動彈不得,看著隔著一道門板的倩影,大腦一片空白。幾息後,他反應過來,強自鎮定地走回房裏,在桌旁坐下,示意還楞著的何勳去開門。

何勳連忙斂了神色,上前打開房門。

門外正站著那攪得主上方寸大亂的姑娘。

只一眼,何勳就有些懂了主上何以失態至此。明艷到讓人失語的容貌,高貴凜然的氣魄,像荊棘中盛放出的永生花,恣意散發著美。她看著你時,你就禁不住想要向她臣服。

“求見南涼國君。”遙光挑眉看著門裏發怔的漢子。他魁梧地立著,像頭呆滯的熊。

熊終於有了反應,局促地回身看向他的主人——狗,不是,南涼國君。

明煜沈著嗓子回:“請進。”至於為什麽沈著嗓子,大約是要假裝冷靜的緣故。

遙光也走到桌旁坐下,開門見山道:“冒昧打擾涼君,有些可能比較重要的事相商。”通過這幾天的觀察,她看出何勳定是明煜身邊跟了多年的左右手,因此並不打算避著他。

“剛剛從吳嫗那裏得知,今日盧城中出了些亂子。私以為近日裏會在南涼邊境重城引起騷亂的事,怕是多半與我有關。若方便,煩請告知,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定當不遺餘力。”

何勳正驚異於這姑娘口氣之大,就聽到主上回答:“確實與你有關。”

“今天下午有一隊商人入關,守城士兵看出他們所騎非普通馬,更像是戰馬,就多盤問了幾句,誰知對方覺得情況不對,攻擊了城門守衛,調轉方向欲逃,恰逢鎮北營中將領帶兵巡邏,捉住了其中幾個人”,明煜講明了來龍去脈,“繳獲的兵器非南涼工藝鑄造,所用材料應是產自西燕西北的寒鐵。這隊人,可能是派出找你的。抓住的人現扣押在城中監牢,你要入城去看看嗎?”

“當然,煩請帶路了。”

聽著兩人談話內容,何勳已經出離震驚了,一時不知道該驚於這姑娘竟真是西燕重要人物,還是驚於主上順理成章的合作態度。

☆、夜市

一行人騎馬入城已在天將黑時。

與遙光預想的萬籟闃寂不同,城中仍然熱鬧。

下馬步行不遠,即見沿途燈火逐漸亮起,綴滿樓間。道路兩旁密密羅列著歌館酒家、銀莊衣鋪,樓前接龍似的擺起各式攤位,從小吃、小玩意兒到鮮花鮮果,一應俱全,更兼有雜耍團占著街角賣藝。坊間的歌弦聲、小販的吆喝聲、觀眾的叫好聲、小孩子一路跑過留下的笑聲,匯成遙光不曾見過的夜景。

西燕仍行宵禁,不,應該說,除了南涼,各國都行宵禁,全年只在除夕夜和元宵節兩天解禁,允許百姓在劃定的“市”區度過入夜後的幾個時辰,年末的爆竹和十五的花燈,構成了這天下大部分百姓所有關於夜市的記憶。

明煜看到遙光難掩好奇的神色,牽馬落在隊尾慢慢走著,眼睛幾乎不夠看,耳朵幾乎不夠聽,像只初入陌生環境的幼貓,有些急切地打量著周遭。他抑住聲線裏的笑意,開口解釋道:“南涼四年前廢宵禁。起初只在城中劃區設’市’,後幾年逐步開放到全城。”

“為何想到廢宵禁?”

“大概是為了把人們每天的快樂延長一些?”明煜笑了笑,“其實是因為,雖需各地官府費力維護治安,但更長的開市時間卻能帶來更多的貨物交易和營業入賬,也就是更多的稅收。何況,征募青壯年入行伍組成夜市巡城隊,既為城中年輕人提供工作,亦可免去這群人帶來的潛在不穩定因素,可謂一舉多得了。待會兒審過那幾人,若還不太晚,我們就在夜市中逛逛?”

遙光側頭,正捕捉到燈下他嘴角彎起到弧度,帶著幾分狡黠,慧敏又生動,好看得讓人想采擷下妥帖藏起……遙光被自己的想法驚到,有些難以冷靜,語氣略生硬地回答:“還是安全為上,審問過後宜盡早回營中。”

接下來她一直沈默著走到了城東監牢,任明煜講解了一路也未再搭腔,更不要說主動提問。

進去以前,遙光終於覆又開口:“我想先不露面,由貴國方面如常審問,之後視情況,若有必要請允許我獨自進行審訊。拜托了。”她微一躬身抱拳。

“正有此意,還請不必多禮。”

分別關押的三人被帶到審訊室,他們都作普通西燕商人打扮,但浸淫行伍多年的人略一分辨便知,這幾人是受過軍事訓練的。

一番手段下來,幾人開口承認,一隊人是扮作過境商旅,實為尋找失蹤國君而來。幾日前,西燕國君遙光在南疆軍營中一夜之間消失,蹤跡全無,隨君巡視的大族子弟們憂慮不已,派出士兵暗中尋訪,遍尋不見,這才一路找到毗鄰的南涼盧城,想裝作普通商客入城來繼續打探消息。

門外的遙光聽到此處,沈了臉色。

這幾人表面上假意勉強承認,還作憂急緊迫狀,其實輕而易舉就把西燕國君遙光下落不明,目前王位空置的消息散布到別國,其心可誅。何況,若真是她治下的西燕軍士,斷不可能因為這點皮肉之苦就松口吐露消息。

她扯了扯身邊明煜的衣袖,示意他彎腰附耳過來,輕聲交待幾句。明煜被耳畔的細微氣流直拂酥了半邊身體,使出畢生定力才強自冷靜地將話聽進去。

審問完畢,幾人被關進一間牢房。

不多時,一名瘦小的獄卒趁四下裏無人,走近這間牢房,輕敲欄門吸引裏面囚徒的註意。三人以為大限將至,戰戰兢兢擡頭,全都楞住了。眼前這獄卒,赫然正是幾日前他們奉命追殺的西燕國君遙光。

遙光環顧周圍,確認無人後低聲道:“孤先前被不明身份者追殺,為擺脫他們藏身在這盧城監牢內,今日偶然聽得審訊,方知國中各位卿終於派兵尋孤至此,爾等可知如何與其他人聯系上?”

幾人交換了驚疑的目光。

為動其意,遙光繼續假裝不知實情:“爾三人既為尋孤下他國之獄,若助孤脫身,孤定將即刻派兵營救各位,歸國後必立行封賞!”

“餘等為救君上本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先前周侯世子親自領屬下等人遍尋君上不得,不惜冒險入他國邊境重地,世子應仍領兵駐紮在城東門五裏外樹林中,君上往尋之,則可安然歸燕矣!”其中一個反應快的當即跪起身道。

遙光出來後,對明煜道:“應有一隊西燕私兵,由燕周侯之子領著,現藏在城東郊五裏外樹林中,生擒還是抹殺,連同裏面幾個,都隨你處置罷。”

待再換回便裝走到街上,遙光聞著各處撲鼻而來的食物香氣,眼神忍不住流連在路兩旁熱氣騰騰的小吃攤,但又想到之前放出的話,強迫自己將視線挪開。

明煜看在眼中,回身示意護衛各自散開,隱在人群裏。

然後他俯向遙光,忽而用了懇求的語氣,小聲道:“我中午到現在都沒有吃飯,實在餓得厲害,遙光可憐可憐我,陪我在這吃點東西罷!”

遙光驚訝擡頭,正對上一雙緊盯著自己的含笑雙眸,密長睫毛半掩著濕漉漉的下垂眼,小狗一般帶著祈求之意。

知他看穿自己想法才故意這樣講,又暗恨自己竟抵擋不住他刻意為之的眼神,遙光有些羞惱地賭氣道:“準奏!”

明煜於是歡天喜地地將她拉入一片塵世煙火中,一邊喋喋不休介紹哪家桂花糖藕甜得恰到好處,哪家蟹黃湯包汁味做得地道,一邊各種都買了一些拿在手裏讓她快嘗。

遙光起初奇怪他何以如此熟門熟路,後來迅速被塞了滿手的各色小食,再分不出心思想東想西了。

兩人最後在街尾一家小小的餛飩鋪面相對坐下,桌上正中擺著一碗剛出鍋的開陽小餛飩,周圍環繞著糖芋艿、豆腐花、玉蘭餅、梅花糕、青團子、雞頭米、鍋貼、赤豆小元宵……氤氳的煙氣緩緩彌漫開來。

明煜托腮靜靜看遙光,熙攘人聲中,只覺仿佛剛剛在夜市散去的燈火,此刻都一股腦集在她的耳垂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明煜:感覺有些知道該如何與瑤瑤相處了!瑤瑤口嫌體正直的樣子真可愛啊啊啊啊!!!(老母親:這就是你一天天不搖碧蓮起來的原因?)

遙光:……少嘚瑟,姐姐撩起來嚇死你!(??ˇ?ˇ??)

明煜:那小姐姐快撩我!!!(?﹃?)

何勳:甚至不敢汪出聲(??_?`)

☆、桃源

若是問起遙光對昨晚的感想,一句話來說,就是,“南涼的食物也太好吃了罷”!

所以今早明煜邀請她去品嘗在民間的正宗南涼菜的時候,她沒能拒絕……

騎馬來到盧城近郊的鄉野,朝陽初升,作物在晨風中結果,處處蓄著生機。

“今日天朗氣清,甚好。”明煜回頭看她笑道。

被這燦爛天氣和那回眸一笑的少年氣感染,遙光的心情也輕快起來。

再向前,漸見大片田野,晨耕的農人在其中勞作,遙光一眼望過去覆又回頭,發現他們並不像印象中一樣采取彎腰曲背的姿勢,而是站立著耘田,且所用器具看著有些眼生。

雖出身尊貴,遙光從小是被熱愛軍事的父親當作將才教養的,少時也在田間躬耕過,卻並不認識這種形態的農具。

“帶你去細看看!”明煜看見她很好奇的模樣,遂道。

說完打馬引她直往一處院落而去。

到後徑直牽馬入院,邊走邊朗聲向裏喊道:“佘老,我們到了,佘老!”

回頭對遙光笑著介紹:“隱居在此的佘老是南涼十年前最負盛名的大廚,在他這兒能吃到全國最正宗的南涼菜。不過他耳朵不大好,跟他說話得大聲著點兒。”

話音剛落,一名精神矍鑠的老者從院西廚房探出身來,手上還拿著菜刀。

“你小子突發奇想要吃這要吃那,老夫可是一早就開始備下了”,老爺子聲音爽朗洪亮,待看見明煜身後站著的女子,欣慰又不失八卦地笑開了,“唷,這麽些年還是頭一次見你帶女娃娃過來,一帶就帶個這麽如花似玉的,怪不得昨天大晚上特意跑一趟來點菜。飯菜還有一會兒才好,你們先自個兒四處轉轉!”說完就縮回了廚房。

遙光跟著明煜走進工具間,看到了一屋子農具,其中就有剛剛在田間見到的。明煜拿起介紹道:“

這是用於水田松泥除草的工具,叫耘蕩。其形如木屐,而實長尺餘,闊約三寸,底列短釘二十餘枚,簨其上,以實竹柄,柄長五餘尺。耘田之際,農人執之,推耥禾壟間草泥,使之混溺,則田可精熟,既勝耙鋤,又代手足。所耘之田,日覆兼倍。(註1)”

還有其他奇形怪狀的器具,明煜也一一向她講了用途和原理,有播種的,有翻耕的,有灌溉的,不一而足,大多為鐵制,這是最讓人驚異的一點。

這些農具的普及,須有一個前提,就是南涼鐵產量足以支撐這各種器具在全國的生產。“從前聽說南涼冶鐵鑄造工藝極是發達,一直不能想象能發達到何種地步,今日得見,方知確實是想象不出來的。”遙光慨嘆。

“哈哈,向小姑娘炫耀你發明的這些玩意兒哪!”佘老突然出現在房門口,“姑娘,這小子腦袋是靈光,這一屋子東西,全是他擺活出來的!”

難怪對原理了解得那麽透徹。看來他不僅擅造軍械,還精通發明農具。遙光回頭挑眉笑看他,用口型叫他“小天才”。

明煜別過頭去不看她。遙光於是看見他通紅的耳尖。

來到飯廳,醉三白、鹵鳳爪、大煮幹絲、醬排骨、桂花鴨、藏書羊肉、松鼠桂魚、油鱔面……已色香味俱全地滿滿擺了一桌。

席間,明煜嘴甜地誇獎佘老的廚藝,各種溢美之詞信手拈來,十分熟練。由於菜確實好吃,遙光也頻頻點頭附和。老爺子一邊罵明煜“小子油嘴滑舌”,一邊被哄得很開心。

飯後,明煜帶遙光散步到附近的山腳下消食兒。

那山確實高,遙光見獵心喜,被激起征服欲,提議登山。

兩人都是好身手,黃昏時到達了山頂。

南涼的黃昏柔和而漫長,天色緩緩由透明轉為金色。

這座山,明煜前幾年曾常常登臨,就站在眼下他們所站的位置,悄悄遠眺西燕國都的方向。

現在,他側臉看看身旁站著的遙光,忽而開心地笑起來。遙光也看著他,少年的臉頰被橘色夕陽映出一圈淡金的絨毛,凝望她的眼眸中揉碎著暖暖的火光。

“帶你去個好地方。”少年用雀躍又動聽的嗓音邀請她。

兩人從另一條路下山,行至半山腰,豁然開朗,一大片湖泊映入眼簾。

潦水盡而寒潭清,漫布天際的絢爛霞光與層林盡染的萬重山色皆倒映其中。

泛舟其上,如行於畫中。

明煜與遙光並排而坐,兩人漫不經心地劃著槳,有一下沒一下,船兒慢悠悠地推水行進,攪動了一湖秋色。他想要一直這樣待著,直到夜幕降臨,直到下一季的霜雪落在他們的船頂。

夜幕逐漸垂落,廣大而寧靜。天上沒有月亮。北鬥七星清晰得有如是被一顆顆點畫上去的,似乎要帶著漫天星河傾瀉到船上。

“此星此夜,此景當痛飲三大白。”遙光丟了船槳。

“斟酒奉陪。”明煜也放下槳。

一葉扁舟在湖中央原地怡然自得地打著轉。

酒意上頭,談興漸濃。

“我常常想”,遙光開口,“一個雄圖大略的王權,為著全體國民的利益,集中權力,實施改革。但是固有利益群體卻不能忍受這改變,於是動作不斷,與汝偕亡地與王權為難了。想要有為的王權不能不加強對內的壓力,世家侯爵之流便開始幾乎明目張膽地揭竿而起。這些年來,若不是還牢牢握著軍隊,王權幾乎要陷入寸步難行的境地……在這一點上,我一直很羨慕你。”

明煜飲盡杯中酒,道:“我只是比較幸運罷了,現身於恰當的時機。在新舊交替之際,不免有個惶惑、無所適從的時期,所有人心中都緊張、猶豫、不安。從中產生了’英雄’,他提得出辦法,有能力組織新的試驗,獲得民眾的信任。這種人可以支配跟從他的群眾,由此發生了一種權力,它是時勢所造成的,無以名之,名之曰時勢權力。(註2)”

他們聊著,聊著,四處響起的蟋蟀聲與他們應和著。除了流星,沒有任何東西能打擾他們的交談。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兩人仰躺在璀璨夜空中,面朝的也是星空。他們漸漸地不再喝酒,也不再說話。

沈默地過去了良久,久到遙光緩緩闔上雙目。

然後感到溫涼的雙唇印在額頭。

這一吻充滿了長年積蓄的感情,慎重得讓人心顫。

蟋蟀們突然間全都沈默了。

遙光睜開眼。

相顧無言。

手動註:

1:耘蕩,除草松土農具,形狀像一只大木鞋,長有一尺多,寬約三寸,木板底面釘上二十多枚短釘,木板上面裝上一桿竹柄,竹柄長五尺多。耘田的時候,農民執耘蕩往返推蕩稻田的行間草泥,使田泥溶爛,雜草埋入泥中。耘蕩省去了彎腰手耘的勞苦,而且每天耘田的面積比手執鐮或鏟勞作增加一倍。

2:觀點化用自費孝通《鄉土中國》。

作者有話要說: 除了一吻,感覺就是好兄弟/閨蜜的日常_(:з」∠)_

明煜:哦,原來母親也發現了啊:)

☆、籌謀

次日剛回別苑就得到了西燕貴族與東冉勾結的消息。

南涼派往盧城東郊的軍隊不僅帶回了燕周侯之子,還有東冉二王子。

看來他們真的很想親眼見證自己的死。

遙光聽後臉色鐵青地回到房間。

獨坐至夜,通宵未眠,輾轉思慮。不止為籌謀,更為了割舍。

自抵南疆後發生的一切,總體來說,都還在她掌控之中,除了眼下這意外的南涼數日游。

九月出巡南疆之前,遙光用強硬手段,一意孤行任免幾處公卿要職,故意展露出似乎按捺不住的收權意圖,率先打破了朝中已繃得太緊的脆弱平衡,以徹底激化與周、王為首幾大侯爵勢力的矛盾。

在南疆營中被襲那晚,遙光裝作被打得措手不及,毫無反抗之力被迫出逃,甚至縱容他們四處散布國君失蹤的消息。一系列的舉動都是為了誘敵深入,按實幾大族的謀反罪狀,為秋後算總賬鋪下出師之名。所以最積極追殺出來的是燕周侯之子也是在預料之中的。

只不過遙光光明磊落慣了,沒想到西燕貴族為了□□竟會不擇手段到這個地步,吃相如此難看。她以為最過分也止於豢養私兵趁南巡千裏襲君,畢竟這麽多年鬥得再狠也僅在本國內政,但他們居然連夥通外敵這種事都做得出。

所以原本只是看似鋌而走險的計劃,才會屢屢被意外進展打亂。

夜襲的消息她有掌控,她知道軍營的飲水被下了藥,但按下未發,裝作不知,只自己和親衛隊未飲營中水。以她一手培育的親衛隊的實力,突破刺客包圍掩護她一起離開綽綽有餘,但來襲的兵馬比她預想的多得多。東冉外援的加入,使那幾家的私兵在看守被藥倒的大軍、制住全營要害之餘,還能騰出那麽多人手來刺殺她。

她的躲藏路線也是事先勘測規劃過的,飲食藥品和她的戰甲都早已在一處隱蔽山洞中悄悄備好了,但她孤身一人,沖突不出越來越多刺客的勢眾包圍,匿跡自保尚可,卻沒能到達預定的藏身處。

東冉的派兵,也解釋了為何過了僅僅兩日,就有兵馬搜到了她先前躲藏的山洞,最終逼得她冒雨棄兵跳河。若不是僥幸從山洞脫身,跑得遠碰上南涼巡兵,被帶到涼鎮北營,又恰逢明煜也在,遙光此番兇多吉少。昏過去的瞬間,她已經做好了死在邊境的心理準備。

只要還在一國之內,她隨他們怎麽爭怎麽鬧,但是如今他們竟因為愚蠢和貪婪轉投別國,引狼入室。這觸到了她的底線,遙光真的動怒了。

且一旦東冉介入,局勢就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有些計劃須要提早開動了。

從燕雒都出發南巡前,她已知一趟出逃怕是在所難免,所以令軍虎符她並未如往常一樣隨身攜帶,而是由暗衛長領全隊暗衛先行護送至青城葉老將軍處。老將軍是跟隨父親出生入死的同袍戰友,亦是戰場上將自己帶大的半個師父。相交多年,遙光了解他耿直落拓的脾性,一腔熱血多年過去依舊滾燙。葉將軍是絕對信得過的人。

絕對信得過的人……明煜又何嘗不是?

又想起了明煜……相處算來不過十日,但昨夜的把酒暢談,讓遙光相信這世間真有傾蓋如故的知己——由於華蓋傾斜而露面一見的緣分,已經足夠了。

若是對西燕有所圖,他真不必做到如此。遙光孑然一身,虎落平陽,寄居異國,無所依傍,有太多的機會可以動手。他卻只想方設法,極盡討好,相處間幾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逗她露出一點笑,他自己就雀躍若孩提。

那雙眼中的情意仿佛已經醞酵了太多年,濃烈醇厚,怎麽騙得了人。

遙光無法拒絕他一再相邀,用著食物多好吃、夜市多熱鬧、風光多秀美的借口,其實只是自己動了心。長久以來緊繃又孤寂的精神世界禁不住他的誘惑,她幹脆放縱自己暫時沈溺其中。

但夢境清醒,桃源遠離。

回看這幾天,仿佛經歷過一場縹緲的逃離,美好得像個幻想。

遙光不知如何面對,也不知如何道別。

所以,一天過後,明煜只在隔壁房間找到留書一封,佳人已不在。

其書曰:

明煜親啟:

見信如晤。

昔策馬同游時,途經桂樹林,香氣襲人;中有畫眉鳴囀,放聲而歌。然為人於世卻總須小心翼翼,並無花鳥之無知與誠實。花鳥知其限,故可無所顧忌;人卻不可,如此盲目,又比花鳥清醒。

此去千裏險途,願他日共君重逢,橫亙之阻隔俱已不存,盼與手談天星,共賞風月。

另,借戰馬一用!來日君可於燕雒都吾馬廄中任意挑選一匹。

遙光頓首

明煜看到信末她故作輕松的約定,想扯起笑容,失敗了。

又反覆讀了十數遍,仔細折起,貼著心口放好。

西燕貴族與東冉勾結的消息其實前夜已傳來,他壓下了,因為知道她一旦得知,那麽昨日的出游定是不能成行。這一點,相信遙光在寫信時也是知道了的。但她沒有說什麽,無聲縱容了他最後的任性。

道理他們都懂,但情之一字自古最難割舍。

明煜一時想,她還是不夠信我,不信我可以為她做任何事。一時又想,自己其實是理解遙光的,就算她知道只要一個眼神,他甘願為她奉上一切,但那麽驕傲的一個人,還是會只借一匹馬,獨自回到她的國家,守衛她從父輩那裏接過的一切,為之思謀,為之戰鬥。這才是他深深傾慕了六年的人。想到此,他又心疼遙光從十七歲起就獨自背負著這沈重的一切。

平覆下情緒,明煜走出房門,叫來暗衛長,令他帶鎮北軍營中所有暗衛,追上遙光,一路尾隨護衛。

作者有話要說: 明煜:華蓋若不傾斜,我也是要將它推(斬)開(斷)的。這話您聽得懂嗎,又讓瑤瑤離開我的母親?:)

老母親:Sigh,兒子大了不由娘(瑟瑟發抖 (?Д` )

☆、異爨

在完全走出盧城之前,遙光能感覺到,一隊人馬開始綴在她身後。

她並不慌亂,因為完全沒有察覺對方抱持有敵意。況且,以這隊人展露出的隱蔽能力,是否讓她感知應是完全在其掌控之中,現在輕易讓她發現,應該是讓她安心之意。

果然,出了南涼地界,身後的尾巴便隱匿去了蹤跡。

這個位置、這個時間、這個身法,同為國君的遙光多少已經確定了這些人來自何處。

想到那人一邊因她的不辭而別委屈著,一邊又連身邊暗衛都派了出來,遙光情不自禁綻出一抹笑。

約至午時,遙光找到了山洞下的那條河。四周秋光爛漫,梧桐、銀杏、水杉伸展著清香的枝葉,再沒有那個雷雨夜不懷好意的猙獰面目。

她的身體情況自然也非上次可比。翻身下馬,遙光沿河道上下勘察腳下水流和眼前山體後,借力河中幾塊突出石頭,一躍攀上對面巖壁,一手抓住一處凹縫,一手攥緊垂下的藤蔓,雙腳踩抵兩塊凸石,因循著坑窪的巉巖,慢慢向上方山洞爬去。

待雙手抓住洞口下緣,遙光撐身一跳,進入洞中。依記憶翻找過去,果然在一處巖壁下摸到了深藏在層層碎石下的鳴鴻刀。情緒內斂如遙光,也忍不住高興地撫了撫刀鞘再系回腰間。

站在洞口,遙光攀住幾根垂掛在洞口的長藤,拉扯幾下試了試強度,然後腳蹬洞底,蓄力飛身而出,期間略松手任身體順藤滑落。待身體基本越過河,她丟開手,在草叢中幾個滾身緩沖停下。

遠處默默觀察兼看馬的暗衛們全程目睹了遙光這猴兒一般的身法,覺得西燕國君莫不是也在叢林裏訓練過一段兒。其實還真讓他們猜著了,為訓練武賦異稟的遙光,前西燕國君和武侯葉老將軍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遙光的童年記憶,就是十二歲被扔去農莊下田,十四歲被打發去叢林野營,十五歲被派去沙漠帶兵。所以尋常的野外求生活動,一般都難不倒她。

上馬繼續向北,遙光繞開南疆營地所在的雍關,往青城而去。

一路快馬加鞭,以此速還有三日便可抵葉老將軍的細柳營。但此時,遙光的心情毫無目的地將近的輕快,她快要被悲傷與憤怒淹沒。

自雍關一路北上,途經十城六邑,分屬燕王公、燕周侯、燕魯伯三家的封地,此三地若不是緊鄰,已完全看不出還在一國之內。

燕魯伯堅壁清野,閉城鎖關,已有近一月。西燕魯氏,歷代任太史一職,掌朝堂百事記載和古史研究傳承,自有為史者的堅守,與文臣的一身風骨。國君失蹤,忽入亂世,仍固守采地,封城保民,秉本盡忠。說他們迂腐不知變通也好,缺乏引領時勢的梟雄氣概也好,遙光只為西燕有這樣正直忠誠的臣子而感激。但在已持續將近一個月的全國混亂中,魯伯封地能繼續堅城閉守的時間也所剩無幾,存糧、兵彈、信心,都在告罄的邊緣。

燕王公與燕周侯曾為一丘之貉,現下觀其封邑的形勢,兩家應是鬧掰了。周、王二族均是西燕延續百年的名門,又因封地毗鄰,早已姻親交盤,勢力相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如今,城中滿目狼藉,災民遍地,冉兵肆虐,王公府大門都被鐵蹄踏破。應是周、王兩家在與東冉勾結一事上出現了分歧,不過是因王家一開始就拒絕與冉沆瀣一氣而終止合作,還是因利益分配不均而撕破臉,遙光就不得而知了。若是前者,將來還可留王家小輩一條生路;若是後者,則當與周氏一並徹底抹去。但無論如何,“神仙”打架,傷及的是平民。

而投奔了東冉的燕周侯,其領地的情況卻也與燕王公的差不了多少。只憑著豢養的一點子私兵,就妄圖與東冉坐下來談條件,無異於與虎謀皮,燕周侯勢力已完全被轄制,冉兵登門入室,進駐城內周侯府的大門雖仍完好,府內卻也已被東冉征用了。眼下燕周侯與燕王公的區別,也不過是被賊破開城門,還是自己開門迎賊了。

東冉治軍,極為放縱,任官軍逞威。商鋪的貨品被搶掠一空,稍微像樣的民舍被兵卒霸占,秋季將收的良田被戰馬踩踏,田邊街上滿是流離失所的老幼婦孺。遙光一身錚錚鐵骨,五歲喪母後再未哭過,十五葬父時亦不曾掉一滴淚,此時打馬奔過一座座支離破碎的城池,眼中酸楚終於淌落下來。這是她的國民,因她的無能、她的大意,而被傾覆了人生的蕓蕓之眾。

天色將暮,遙光行至潼城郊外的一處高地,在這裏,能看見一路走來途經的幾座城。她停韁下馬,雙膝觸地,向城中掙紮求生的臣民遙遙拜首。

西燕已是分崩離析了。

對比小半月前曾在南涼邊境所見的桃源,田野阡陌俱豐收寧和,黃發垂髫皆怡然自樂,往來種作均井井有條……沖擊來得格外猛烈而沈重。

遙光攥緊了握著韁繩的拳頭。她要這天下,盡終歸一統;她要這蒼生,享萬世太平。

為此一願,西燕遙光赴湯蹈火,雖萬死不惜。

作者有話要說: 寫女主奔赴戰場的時候不知為何腦中總浮現白狼從下路跑向敵方防禦塔的場景,身後跟著親密戰友鴆和一隊小兵……

暗衛:???

明煜:好想摸摸白狼遙光的耳朵和尾巴(?﹃?)

☆、戰起

自地上站起身去牽馬韁時,遙光察覺到聲響,稍一分辨,神色冷凝下來。她翻身上馬,向身後的暗衛微擺手,示意他們不必現身。

不多時,前面路上出現了一小撮東冉兵卒,約有十人,手中還提著糧食衣物,顯然是剛從前面村莊打家劫舍而來。

那幾個東冉兵確實才劫過三裏外的一處農莊,且此行收獲頗豐,正有說有笑地回城。忽見面前路中央出現一名獨身女子,盈盈高坐馬上,是從未見過的仙姿花容,恍若神女下凡塵。細觀之,雲髻高攢,杏眼睥睨,櫻唇緊抿。射來的眼神冷漠淩厲,只眼眶微紅,削減了幾分威勢。

雖感到壓迫,幾人中有那色膽包天的忍不住開口道:“小妹妹一個人趕路?天都快黑了,是不是嚇哭啦?不如同哥哥們回城裏,哥哥帶你快活快活啊!”說完猥瑣地互相擠眉弄眼,笑作一團。

所以他們沒能看清挾風照頭劈來的刀影。

□□聲戛然而止。

站得遠些的幾人笑還僵在臉上,看見前面三個同僚人頭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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