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麽會躺在床上？</p>

何曉峰醒過來時，好半晌才發覺不對勁</p>

他深吸口氣想撐坐起身，才發現左半邊的被子被緊緊壓著</p>

他困倦地低頭一望，才發現熊嘉怡側趴在他左床側深深熟睡——長而濃密的睫毛在她細白的面頰形成一個漂亮的扇形，小巧的鼻翼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掀動</p>

看著她沈沈的睡顏，他環顧了一下房間，他完全沒印象，他跟她為什麽會待在同一個房間裏？</p>

“熊——”</p>

他張嘴擠出一個破碎的聲音</p>

喉嚨又幹又疼，好像昨晚偷偷被人拿砂紙用力搓揉過一般</p>

“啊！”聽見聲響的熊嘉怡彈坐起身，回神看見他醒了，她忙傾身觸模他的額頭</p>

何曉峰反應就像被蜜蜂螫到似的，嫌惡地把頭轉開</p>

他非常討厭這種溫情的舉動，好像她多在乎他似的</p>

可她怎麽可能發自內心在乎他？他和她明明就是毫不相關、非親非故的陌生人</p>

“別動——”她硬是把他的臉扳回正面“你這樣我怎麽模得到額頭？”</p>

在他身邊，要是太看他的面色行事，什麽事都做不了</p>

“還有一點燙——”相對他不馴的表情，她眉宇間明顯流露著擔心“怎麽樣，你現在有胃口，能吃一點東西嗎？”</p>

他才不想吃東西！他惱怒地瞪著她</p>

“妳為什麽——”會在這兒？</p>

一句話還說不完，他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何曉峰不安地皺起眉頭，他怎麽會病成這德行？</p>

從小到大，他向來很重視健康管理，絕不讓人看見自己虛弱憔悴的樣子，秉持著這信念，他一路硬挺了過來就算重感冒，他也會強迫自己只休息一天</p>

現在，他卻像個無助的嬰兒，連表達情緒的能力都沒有！</p>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善解人意的熊嘉怡，早從他的表情讀出他的思緒“你等我一下，我先到樓下幫你弄吃的，等等再回答你”</p>

說完，她飛也似地跑出客房</p>

搞什麽鬼——他很想出聲要她“別再回來，我不需要妳的照顧！”</p>

但是光用腦子想，他頭就疼到像快裂開似的，深深的無力感從身體內部湧上，重喘了口氣後，他放棄掙紮地閉上眼睛</p>

疲倦就像黑色海浪，再次將他的意識吞沒——</p>

“曉峰，來……我攙你坐起身喔，小心……很好……”</p>

不知過了多久，軟如耳語的呢喃聲不斷在何曉峰耳畔回蕩</p>

怎麽那麽耳熟呢？半夢半醒的他思索著自己曾在什麽地方聽過那聲音，忽然一張微笑的面龐閃過——是媽</p>

“曉峰乖”面容依舊年輕秀美的媽媽輕碰他的額頭“身體很難受對不對？沒關系，媽剛才煮了好好吃的蛋粥，還加了你最喜歡的芹菜末……來，張嘴吃一點——”</p>

他順著耳畔的叮嚀聲張開嘴巴，可滑入口中的，不是他記憶中柔滑順口的芹菜蛋粥，而是香氣四溢的蘋果泥微酸的富士蘋果打成泥後添進濃稠的野生蜂蜜，立刻滋潤了何曉峰幹渴疼痛的喉嚨</p>

是誰……他費足了力氣張開眼睛，卻只看見一張模糊的人臉，是個女人……</p>

就在這時，餵他吃蘋果泥的人又說話了“好吃嗎？會不會太酸？再多吃一口好不好？”</p>

冰涼的湯杓一碰到他的唇瓣，散落的意識瞬間兜攏了起來</p>

眼前的人不是媽，而是熊嘉怡；至於他，也不再是年紀幼小的孩童，而是個三十一歲，獨立自主的成熟男人</p>

因想起媽媽而浮現的激動，瞬間被深深的難堪取代</p>

他是怎麽搞的？為什麽一發燒就變得這麽脆弱，竟然開始懷念過去，有人在一旁呵護照顧的生活？</p>

不是早發過誓，會變得強悍而冷硬，從此不再需要依賴他人？他難以置信自己的反應，怎麽一生病，誓言就被忘在腦後了？</p>

他猛地閉緊嘴巴</p>

“怎麽了？”拿著湯匙的熊嘉怡審視他的表情“不合胃口？”</p>

跟蘋果泥的味道無關，而是他的自尊，讓他無法坦然地接受她的照顧</p>

他凝著表情惱怒地瞪視她，實際上也是因為太過虛弱沒辦法說話，不然他也不曉得自己會說出多難聽的話來</p>

他希望她出去、滾遠一點，最好這輩子再也不要被他看見</p>

而這種話，光想他都覺得自己沒人性、討人厭</p>

“我知道你沒胃口”熊嘉怡把湯匙放回碗裏，重新攪勻之後又舀了一匙靠近他的嘴“可是你已經昏睡一整天了，醫生交代，只要你醒來，就得想辦法餵你吃些清爽營養的東西，要不然身體會沒辦法好好覆元”</p>

我昏睡了一整天？他皺著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接著目光定在她臉上所以……她也在我身邊照顧了一整天？</p>

“你放心”她雖然誤解了他的表情，可也說出了他很想知道的事“你的衣服是黃伯伯跟劉主任幫你換的，我完全沒插手然後啊，雖然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子裏，可是我很守規矩，你的私人物品我一樣也沒碰”</p>

雖然他昏睡不醒的時候，是探查他褲子尺寸的最好時機，可乘人之危感覺太小人了，她不願意這麽做</p>

一直張著眼睛實在太累了，所以他合上眼皮，思緒像慢動作畫面慢慢閃過</p>

她為什麽願意做到這種程度？</p>

因為之前的約定？他要廠長他們做出讓他滿意的牛仔褲……她想賣他人情？</p>

“嘿，你又睡著了嗎？”她伸手輕拍他的面頰“不行，你得再多吃幾口蘋果泥才行——”</p>

“為什麽？”他好不容易擠出三個字，雖然那聲音啞到完全不像他的聲音</p>

“什麽為什麽？”她呆了一下才領會“喔，你是在問我，為什麽會過來照顧你？”</p>

閉起的眼皮微微掀動了下，讓她知道他還醒著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就連要聽她說話，都覺得好疲憊</p>

但他想知道原因，為什麽？</p>

“其實……我也不太知道”打從第一次見面，他那陰郁疏離的身影，就強烈地吸引她的註意；後來，得知他就是何伯伯常掛在嘴邊的“優秀的兒子”之後，她對他的關心，更是膨脹到無以覆加的程度</p>

從何伯伯口中，她得知他人品佳腦袋好，辦事利落，工作能力又強，也知道他跟何伯伯的感情向來疏遠她腦中浮現黃伯伯跟劉主任攙他進入主臥室時，他突然驚醒，拚死不肯睡在床上的畫面</p>

黃伯伯一直說他不懂為什麽，她自己倒是猜得出來，應該跟何伯伯有關</p>

那張床，是何伯伯睡過的</p>

從視聽室地板上散落的枕頭跟薄被，不難看出他這幾天晚上都在什麽地方過夜雖然他嘴上沒說，可她覺得，他應該是用折磨自己的方式，來哀悼父親的死</p>

好別扭——同時，也讓她覺得心疼</p>

明明他的條件，絕對有辦法過更舒服的生活，他卻選擇關在屋子裏，睡在地板上，生病了也不肯打電話求援</p>

每每看著他，她就好希望自己能讓他快樂一點不管再辛苦也沒關系，只要他會開心快樂，她就心甘情願為他做</p>

很傻吧</p>

每次這麽想，她就會在心裏嘲笑自己一次，或許人家根本不需要呢</p>

可是……怎麽說呢，她就是克制不住自己</p>

但這些事，她只能放在心裏，熊嘉怡暗籲口氣</p>

他這個人，從頭到腳每一根頭發、每一寸面板都寫著“我自尊心很強”，若被他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肯定會把她的憐惜，錯當成同情，甚至在可憐他</p>

“我的理由……”她想了很久，然後雙肩一聳“硬要說的話——就四個字，放心不下”</p>

如此惦記著一個人……她心底暗嘆，算一算，他應該是第二個</p>

第一個，想當然是她的弟弟小旬</p>

望著她明亮的雙眼，他忽然有些暈眩</p>

前一次被人這麽露骨明確地記掛著，是什麽時候的事了？</p>

竟然……想不起來了……</p>

“我猜你應該不習慣被人照顧，所以呀，你要多吃點東西，早點好起來，就可以擺月兌我了”說完，她又舀了一匙蘋果泥到他嘴前</p>

雖然現在他連呼吸都覺得麻煩，但他還是張開了嘴巴，勉強又吞了三口蘋果泥</p>

之後，他就意識模糊了</p>

見他不再張口，她看著少了一半的瓷碗喃道：“吃這樣應該也夠了好了，不吵你，你好好休息吧”</p>

仿佛在等她允許似的，她話一說完，他立刻深沈睡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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