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醒來，何曉峰便覺得自己好多了</p>

他看向窗外，天色微亮應該是清晨吧？空氣裏少了傍晚該有的暖煦</p>

他慢慢望向左側，熊嘉怡不在他正覺得氣惱她說話不算話，沒繼續陪在他身邊的瞬間，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p>

“啊……手機……”</p>

他順著嘟囔聲望去，這才發現熊嘉怡蜷縮在房間的沙發椅上</p>

她閉著眼，伸長了手在沙發椅腳邊盲目模索……總算被她模著，然後拿到耳邊“餵？嗯是喔，已經六點半了”</p>

他看著她慢慢爬坐起身，然後轉頭一瞄外頭天色</p>

“嗯，我起來了，我要吃什麽喔？那就——全麥蛋吐司跟低脂牛女乃，小瓶的就好了嗯，好，我到樓下等你”</p>

一聽對話，何曉峰便知道是誰來電</p>

她弟，手藝很好的熊嘉旬</p>

他突然間想到，雖說自己的的確確病得什麽事也不能做，可不管怎麽說，熊嘉旬也太過放心讓她待在這兒了！</p>

會不會是自己想太多了？</p>

基於過去老是誤會她的經驗，他這次倒不敢再像過去一樣斬釘截鐵斷定他們另有圖謀</p>

慢慢看吧，若他們真的別有居心，早晚會露出馬腳</p>

“好了，不能再睡了”</p>

熊嘉怡慢吞吞下了沙發，像是想喚醒全身肌肉般，她還面著窗做了幾個伸展動作</p>

何曉峰看著她轉動雙手扭腰加彎身，裹在棉質長褲下的渾圓臀形就這樣毫無遮掩地顯露出來無庸置疑，熊嘉怡身材勻稱又漂亮，個子雖然不高頂多一百六，可是四肢纖細修長，臀部更是緊致挺翹，感覺得出來她平常應該有運動的習慣</p>

出於男人的天性，面對眼前大好風光，何曉峰並沒假惺惺閉上眼睛假裝是正人君子，而是毫不抗拒地盡收眼底</p>

熊嘉怡這個女人……雖然他極不情願承認，實際上他確實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才好</p>

除卻媽在世那八年，共二十幾年時間，他一直以不與人深交，也不接受任何好意的強悍姿態，沈默而絕然，有如一座冰山似地生活著當然，以他優異的外在條件與容貌，被他吸引來的女人絕不算少；卻沒有人能打破他的心防，待在他身邊超過一天的時間</p>

記得有個女人——他已記不得她長相，僅記得是在什麽地方認識她的她是合作公司的業務部經理，在他屢給她釘子碰之後，她便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自以為是，並詛咒他這輩子遇不上喜歡的女人</p>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是這麽說的——我這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喜歡女人</p>

可看著熊嘉怡，他發覺自己的心塞滿了太多覆雜的情緒從沒人能像她一樣，不管被他拒絕刁難多少次，她下一回出現，依舊能看著他，露出甜蜜溫柔的笑容</p>

好像她永遠不會受傷、不會難過似的</p>

但怎麽可能？這點他再清楚不過</p>

每次嘲諷她、挑釁她之後，他內心一角總會覺得愧疚，他明明應該最是了解被人傷害、拒絕的痛苦，但他就是無法克制自己不說出那樣的字句</p>

他很清楚自己的問題點在哪兒，他害怕被傷害、害怕遭受背叛，他害怕接受相信人之後，過不了多久，那人便會棄他而去</p>

他不知該如何收拾破碎的心，所以他未曾談過戀愛</p>

他打從一開始，就放棄找尋愛的可能性</p>

在他思索間，熊嘉怡仍持續做著伸展運動，在感覺肩膀背部的僵硬緩解之後，她才轉身走到床邊</p>

他在她轉身的瞬間，立刻閉上眼睛，裝出還沒醒的樣子</p>

他非常好奇，她在他昏睡不醒的這段時間，都是怎麽對他的</p>

瞧，到這一刻，他仍舊在試探她……</p>

一接近床鋪，熊嘉怡輕輕把右手按在他的額頭，又在面頰下顎模了幾把，才點頭喃喃自語：“很好，燒全退了”</p>

假裝熟睡的何曉峰多吸了口氣她平常都是這麽模我的？！</p>

他不喜歡被人碰觸，哪怕是業務往來的握手寒暄，他也是能避則避這也是他加入目前公司的主要原因，公司裏的高科技宅男們，比他更畏怯與人接觸，所以不管是開會或聯絡，大家都采郵件或私訊之類的方式溝通</p>

所以，他先前才對廠長他們設了那麽嚴格的規定——不接受丈量，也不跟他們開會，這不過是他討厭跟人接觸的壞習慣使然</p>

可是她的手勢、她透過觸模傳達到他身體的溫柔，感覺起來像是真的</p>

他的心“咕咚”一跳</p>

有什麽不一樣的東西，悄悄自他心底湧了上來</p>

“哦，何曉峰”她接著又說：“雖然你可能聽不見，還是要跟你說一聲，等一下我會回我家洗個澡換件衣服，不過不會太久，然後這段時間，小旬會代替我留在這裏——”</p>

聽到後邊這句話，他眼睛倏地張開</p>

“妳要走了？”</p>

“你醒了！”她表情驚喜又開心，接著又伸手在他臉上亂模一通，好像以為他會突然間消失似的“身體感覺怎麽樣？頭還痛不痛，喉嚨呢？”</p>

他皺眉忍受——不，也不算是“忍受”，而是比較幽微，但不意味著討厭——好吧，他放棄強辯，很幹脆地承認，是享受她的碰觸</p>

他喜歡她暖暖掌心觸碰他面頰的感覺，仿佛可以從她的手，直接感受到她的關心似的</p>

“我好多了”他看著她說“所以妳要離開了？”</p>

生病前，明明希望她早點滾蛋、離自己遠一點他也不明白為什麽一生了病，他卻希望她能夠無時無刻不陪在自己身邊</p>

他知道現這想法很自私任性，但他就是要</p>

他不希望她離開</p>

“沒有”她搖頭一笑“我只是回家洗個澡換個衣服，頂多再把家裏稍微整理一下就會過來小旬他等會兒還要去果菜批發市場買菜……噢對，你不知道，我不在的時候，小旬會待在這裏若你需要人幫你換衣服或攙你去上廁所，他剛好可以幫你——”</p>

“不需要”他搖搖頭，自認還沒軟弱到需要另外一個男人幫忙他現在勉強願意接受的人，只有她一個“妳幾點回來？”</p>

她歪頭一想，然後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七點半之前”</p>

剛才她說已經六點半了……所以不到一個小時“好，我等妳”</p>

咦？她楞楞地連眨了好幾下眼睛，一時還反應不來</p>

“所以你希望我怎麽做？”</p>

他看著她的眼睛，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準時回來”</p>

＊</p>

八點整，自行換好衣裳下樓的何曉峰坐在一樓大木桌後面擱在他面前的，是熊嘉怡應他要求煮的芹菜末蛋粥芹菜細末的香氣很棒，他每啜一口粥，芹菜那略略刺激的辛香味便擴散開來</p>

熊嘉怡本人呢，則是站在吧臺後邊，洗刷著剛才煮粥用的砧板跟鍋具，一邊窺看著何曉峰</p>

他怎麽會突然變得這麽依賴她啊？</p>

就在不久之前，她再次踏進宿舍大門，小旬立刻把她帶到一旁，表情凝重地看著她說：“今天晚上，不管妳再堅持，我都不準妳再待在這兒照顧他”</p>

理由是，何曉峰病好了</p>

小旬很介意她留在宿舍過夜的事，先前他不斷吵著要過來代替她照顧何曉峰，但她不肯</p>

理由是小旬會認床</p>

他睡癖不好，一換床就很難睡得著何況何曉峰患的是感冒，萬一病毒傳到他身上，小食堂跟員工餐廳不就得開天窗？</p>

至於工廠這邊，比較有照顧人經驗的，只有陳主任可偏偏不湊巧，陳主任才剛表示願意留下來，她的手機就響了，她女兒的班導打來，說她女兒發燒生病，要陳主任趕緊到學校接人去</p>

看來看去，似乎只有她比較能挪出時間；再加上，她本就答應何曉峰會幫他打理三餐，於是她立刻表示願意留下來照顧他</p>

可是……她眼一瞟正彎著背脊，剛才下樓梯還搖搖晃晃，讓人看了膽顫心驚的何曉峰，實在不覺得他像病好了的樣子</p>

但小旬非常堅持，就像跳針一樣，不斷說著“我今天晚上一定會帶妳回家”</p>

接著何曉峰打岔，說他想吃她煮的芹菜末蛋粥</p>

要她煮當然沒問題……但熊嘉怡以為，弟弟的手藝比她好，剛好他人也在，當然要讓厲害的人動手——可何曉峰不要，他說：“我只想吃妳煮的粥，現在”</p>

還特別強調了“妳”跟“現在”三字</p>

他開口的瞬間，小旬回頭；兩個男人四目遙遙相視，空氣裏忽然多了一種劍拔弩張的緊繃</p>

當時氣氛之詭譎，連她也覺得怪怪的</p>

“總而言之，”熊嘉旬最後一次叮囑：“今晚妳絕對不能留在這兒，聽到了沒有？”</p>

“好啦好啦——”熊嘉怡隨口應付</p>

弟弟一走，她立刻幫他向何曉峰賠不是</p>

不管弟弟是因為什麽理由，口氣都不該那麽沖才對</p>

在她看來，何曉峰只是稍微任性了點，但病人稍微任性一點有什麽關系？</p>

然後她開始煮粥</p>

在她煮粥的這段時間，何曉峰一直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好像他以前從沒見過她似的，很覆雜、難以形容的奇怪眼神</p>

現在，他忙著喝粥，沒空擡頭，才換她打量起他來</p>

大病一場，加上沒什麽吃，他本就略顯凹陷的臉龐更是瘦了一大圈，臉上胡渣也沒精神打理，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憔悴——但很奇怪，即使如此，他依舊很順眼不狼狽</p>

她發現他有一種天生的貴氣，就算頭發淩亂氣色不佳，坐在那邊的畫面仍像電影海報一樣，充滿了深度尤其是那雙眼睛，還是同樣的銳利明亮，好像生病的是他的，與他的感情理智全無關系似的</p>

就跟熊嘉怡感覺得到他的視線一樣；何曉峰也知道她正在看他，只是她不曉得，他此刻的冷靜只是擅於偽裝，心底其實紊亂極了</p>

熊嘉旬剛才之所以態度不佳，是他故意挑釁的熊嘉怡不知道，她未進門前，兩個男人曾有一段對話</p>

他質疑熊嘉旬放熊嘉怡留在他身邊過夜，是在施美人計</p>

想也知道，被他這麽一問，看重且珍視姊姊的熊嘉旬，會發多大脾氣</p>

簡直想把他碎屍萬段一般</p>

何曉峰就是想看這反應，還有熊嘉旬出門前的宣告，在在解除了他對熊家姊弟另有圖謀的懷疑——剛才熊嘉旬指著他鼻子大喊“要不是我姊堅持不走，就算你病到快死掉了，我也絕不會答應她留下來照顧你！”</p>

好了搞清楚這一點後，接下來問題更尖銳了</p>

何曉峰邊喝粥邊思索，為什麽她要如此盡心盡力？</p>

他不認為她先前表現的——一起床就到床邊探視他、那些喃喃自語，全是出於算計還有她的手……何曉峰頓了一下，再次想起她滿懷愛憐的輕撫，他的耳根竟奇異地紅了</p>

他放下湯匙困擾地捏了捏鼻心，總而言之，他不覺得那些舉動是假的所以他剛才會堅持由她來煮粥，是想看她為他忙碌的樣子</p>

但問題依舊存在，他還是不明白她的動機</p>

他不相信，人真有可能毫無企圖、完全不求回報地關心他人</p>

他驀地擡眼，正好撞上她望來的目光</p>

被逮著的她縮了下肩膀，趕緊擠出話來搪塞“那個……味道……應該還可以吧？”</p>

何曉峰看著她多眨了下眼睛</p>

他那種要看不看人的眼神，很挑釁，但也很勾人，很好看</p>

她偷偷地想，如果他現在的眼神，再搭配上愉悅的笑——唔，受不了</p>

她暗暗打了個哆嗦，覺得下月覆部有種刺刺麻麻、很害羞的感覺</p>

他突然說：“妳之前說，我是我爸最重視的人……證據呢？”</p>

說這段話的時候，他表情有一點勉強，好像從他嘴裏吐出的不是字句，而是一片片鋒利的刀片</p>

“喔，”她猛地回神，尷尬地發現自己剛才竟然在覬覦他的“美色”</p>

她在發什麽花癡啊？熊嘉怡一邊慌張地把手裏的鍋子擺正，一邊責備自己</p>

每每跟他眼神對上，她的思緒老會不受控制地亂飛，然後就忘了自己正要說或正要做什麽</p>

“等、等一下——”</p>

直到東西也放妥、手也擦幹，她順著氣走到大木桌邊，接下來要說的話有點長，坐下來說腿才不會酸</p>

她自動拉開椅子坐下“我之前不是跟你提過，我跟何伯伯是好朋友，他跟我無話不談——”</p>

聽過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p>

“然後，何伯伯話題裏都是你”她回憶著“剛開始只是聊些你當時做了些什麽，比方你正在國外念書，成績很好，人很獨立——或者他去看你，然後你變瘦了，還有校園環境之類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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