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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第 192 章:東逝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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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第 192 章:東逝江水

司空摘星在夜風裏已經回顧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站在窗前,用得是陸小鳳的面貌,風流倜儻的浪子容顏對月自有幾分的瀟灑氣,他再壓低眉稍,更顯得憂從中來不可斷絕。他也確實在憂愁,別管他用的是不是自己的臉,愁是真的,那對司空摘星來說也就夠了。

自己初入江湖時的回憶又在腦海裏興風作浪,繼而他又想起第一次見到無情那天,跑都跑不掉,中了袖箭就從屋檐上摔了下來,托了祖宗輩的福——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誰——無情是個明辨是非的人,最後還是把他放了。回憶起這些,司空摘星就想吶喊,那時候怎麽沒跑掉,跑掉了不就沒這麽多事了嗎?

他一貫是不會反省自己的,讓他發誓不該行竊那更是天方夜譚,比讓他發誓自己不如陸小鳳都不可能。司空摘星長籲短嘆,要是沒被無情抓到就好了,他就不用現在都在汴京的刀尖上搜集線索,搜到了還不歸他,要給無情送過去。

眼看著查得越來越危險,他的小命就跟吊在別人的頭發絲上一樣,司空摘星心裏就沒有底,總擔心自己摔下去,粉身碎骨。

但也只能配合下去,他更是清楚,如今已經是他脫不了身的時候了,至少無情一直不叫他知情,也算保護他。

又等了一盞茶的時間,門被敲響了,憂郁夠了的司空摘星從窗前挪開了,坐回了位置上。進來的人不只是無情,還有一對男女,相貌上很是相像,司空摘星盯著瞧了瞧,總覺得姑娘眼下的那兩點紅痣,他在哪個地方聽說過,卻是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他盯著姑娘,姑娘也盯著他,對這張陸小鳳的人皮面具細致地觀察著,而後搖了搖頭。

司空摘星憑空生出來一種名為不爽的情緒,他隱約覺得自己是被瞧不起了,但說也說不出,想來想去,又想到反正被瞧不起的是陸小鳳,頓時眉開眼笑了,先開口嬉笑道:“大捕頭是帶了誰來,怎麽不介紹介紹,還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不必介紹。”謝懷靈還搶在無情前開了口,她聽陸小鳳說過與司空摘星的恩怨,當時便覺得很有些意思,有心想替陸小鳳逗逗這個人,說,“我認得‘你’,我也不認得你。”

司空摘星微微地怔住了,不等他反應,謝懷靈又搖了搖頭,叫出了他的大名,說道:“司空摘星,你知道你有一個地方,是萬萬不如陸小鳳的嗎?”

比起被叫破身份的驚愕,司空摘星更在乎謝懷靈說的不足之處,是一丁點也不服,不顧及著陸小鳳的人設了,立刻起身:“哦?我哪裏不如他,我沒有哪裏不如他。”

“你有。”

謝懷靈這麽說著,嘆了口氣:“如果陸小鳳是司空摘星,那司空摘星就不會在見到了我之後,繼續扮演陸小鳳,因為他一定認得出來我是誰,也聽過我和陸小鳳被編排的流言。”

聽到了這兒,司空摘星哪裏還能不明白,再對著謝懷靈的臉定睛一看,暗道是難怪覺得這兩顆痣總在哪個故事裏聽過,奇道:“‘素手裁天’?”

謝懷靈不明著應下:“你這時才反應過來,所以我才說你是萬萬不如陸小鳳的了。”

司空摘星不服氣,冷哼著笑了兩聲,他自然有些他的歪理,但看一眼無情,又不敢在無情面前說下去,轉而道:“話可不是這麽說的,也不能這麽算輸贏,看這個,我能辦到的事,陸小鳳可不一定能辦到。”

說完他就將東西拿了出來,鬥嘴鬥得忘了時間,才想起來今晚才有正事,這東西也不能在他手上待太久:“大捕頭快些看吧,看完我就要送回去了,要是這一會兒那邊發現信到我手上了,可就糟了。”

信只有薄薄的一張,好好的放在信封中。無情小心翼翼的取出,便先看到了一行字:……為覆我朝之故土,雪百年之恥,收燕雲之地,決意與金結盟,共圖大事,現命爾等暗中行事。

他心胸中淤積著的氣越來越盛,幾近難以呼吸,何止是上不去下不來,都快要擠壓著他的肺腑,只覺得身上的江山破碎而又沈重,自己也要被壓成一張紙,而司空摘星還在說著,得意地說這信是怎麽來的。

“我本來是想在書房裏翻一翻,能翻到什麽就拿什麽的,不過藏在屋檐上的時候,正好撞見屋子的主人回來,神神秘秘的拿著這信就往暗格裏放。我便覺著肯定有鬼,偷出來了。”至於看沒看,司空摘星肯定是沒看的,他也知道自己看了才算徹底脫不了身,寧願就糊塗下去,“大捕頭把信裏寫的記下來吧,我快些送回去。”

無情也知道信不能久留於他手中,可是再末尾再看見天子將歲幣、國庫又許出去後,竟然也難以控制自己,透過一張信紙,又看見了宮城裏沈溺自己構想的那個愚昧之人,手指按在紙上,險些要在信紙上按出痕跡。

是謝懷靈善解人意地將信抽走,才沒真留下什麽。無情平靜心神,閉上眼再睜開,心中也算無力,無力之時更覺疲憊,更覺志堅。

“送回去吧。”無情說道,“送完之後,你便趁夜離開汴京,你從前犯下的事如果以後再送到官府面前,我會替你收拾一二,但是以後切勿再犯。”

終於能徹底自由的司空摘星聽到這話,便是大喜過望,迅速將信紙收好,拔腿就想跑。要他再不行竊,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要他這輩子都不來汴京了、躲著無情走,那他還是做得到的,馬上便和無情告別,自窗子那兒翻出去了。

月色過窗,皎潔如洗,人心卻愈來愈空,愈空也愈沈。

王憐花自知是不適合再待在屋子裏了。將遺詔送給謝懷靈的人是他,就算他不清楚盒子裏裝得是遺詔,也該在後來有所察覺,更不必提沈浪的變化,在王憐花的心中也留有痕跡,他的確不知道謝懷靈要做什麽,可他又當真不知道嗎?

不願意摻合進這些事裏,也大可以說他討厭這些事,謝懷靈心裏的這些事。王憐花向後一退,自己推開了門,到了門外去。

剩下一聲長嘆,長嘆也如月光。

無情叫了她,稱讚她:“謝小姐深謀遠慮。”

誇讚說出口,卻只讓他顯得更寞然,更不必提還有半身的月華了。他是那種笑起來都會很容易寂寥的男人,好像身上終年落滿了雪,如水的月下,他又似月也似水,一樣的安靜,一樣的輕盈,一樣的空靈。

是否還有些嘆息,說不出口的嘆息,一並融化在了夜裏,無情的言語已經匱乏,他又能說些什麽呢。於事中找不到答案,於浪潮裏為民生嘆,滾滾長河東逝水,說不盡許多恨。

遺憾、悲憤,也是恨的意思。

“大捕頭有些難過。”謝懷靈道。

她說得很對,她看人從來是對的,看事也從來是對的,無情不覺得自己能瞞過對方。

“難過的不止是我。”他說。

話沒有必要說完,因為謝懷靈都會懂。這竟然叫無情慶幸,今夜還好約了她,她怎就成了他輕松感的所有來源,一個能說說話的人,一個不用他說明所有的話就能明白的人,甚至,她還是一個於此事上全然不疑惑的人。

她已選擇定了她的道路,帶以一種別樣的智慧,能回答他所有的問題,也能讓他再最後保留一些哀嘆、一層薄紙,不要求他立刻決斷,也願等候他先空白一陣。

他已然分不清他是否真的長她幾歲,智慧與聰明不同,智慧本身就能帶來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柔,不疑惑為人解惑,也是最難得的溫柔,再完美好像也不過如此了,只看她願不願給,只看她的念頭。

無情應該還有些話,但無情自己也說不出,謝懷靈替他開了口:“而大捕頭,也不止是為自己難過。”

多奇怪,他都說不清的,她說得出來。無情的眼睛像一潭池水,池水倒映今夜的月亮,池底卻沈著數不清的石頭,要將游魚也壓死。

他終於應道:“是。”

“我難過,難過即使我從來都知道世道艱難,世道艱苦,私以為已盡全力,卻才知世事竟至如此地步;我也難過,難過終究還有人站在這裏,還有許多人也站在這裏,清醒的人必須走上一條鋌而走險的道路,毒之於國,原來已深入骨髓。”

聲音細如游絲,隨風而去,然而謝懷靈也能聽清,說:“但至少我們還有這條路,也至少還來得及。”

她毫無畏懼意,已經等了太久太久,她也是最清楚江水東流的那個人,可是那有什麽關系:“我不信命裏終不有,也不信有志事無成。”

過去的事無法改變,那難道過去裏,就有一個謝懷靈嗎?

無情忽然間有了實感,喘氣的實感,他漸漸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不是月光的水聲。更忽然,他極輕的笑了,笑容像是人在冬日裏呵出來的白氣,溫熱都是在白雪裏襯出來的,還好現在是夏夜,就算秋要來了,也是夏夜,他的笑得以長存,寂靜又孤獨的長存。

“我才發覺我錯了。”無情笑道,“從來都不是謝小姐用游戲約住了我,也不是我約著謝小姐,而是謝小姐,早就等了我很久,等了神侯府很久。”

“我等到了嗎?”謝懷靈問。

他眼中有一輪月亮,月亮懸在天上,飛作天鏡,他的眼睛便再倒映著他的所見,一路西沈入水。

無情突然間想得到一個她的笑。

月色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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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線寫完啦!

沒想到吧,留到最後的是樓主,不過樓主線的結尾和樓主本人沒有關系(吹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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