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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 160 章:先下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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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 160 章:先下幾城

決戰的第二日,城東。

因是炎夏,天地間也不免得有一股蒸騰之氣,堆積而密布,叫痛快透不進來,也牢牢地鎖住了昨日的鮮血,挾持了今日的殺氣。看一地的紅斑,夜晚的廝殺都還沒幹透,就又有屍體要在這裏一具一具的倒下,才能鋪出一條路來。

是金風細雨樓的弟子,還是六分半堂的弟子,這已經是一件很難分清的事了,衣衫帶血,怒面吼聲,兵器的冷光更先於人頭一步落地,又哪裏還能明晰,敵中你我。只知是明槍暗箭、難防困守,全都在於此處,道是如天光未開,昏蒙而蕩。

雷恨站在巷中的最高處,一片屋檐之上。

冷眼以待,抱胸而立,沒有任何要出手的意思,似乎底下死戰的並不是他的手下,也不是他的心腹,若是只從面上來看,也稱得上一句鎮定自若。然而此人即以恨為名,其習性就足以見一般,他還站在這裏,只是因為他不能而已。

首先,他不能,因為他需要恨。

好像他生來就以恨為食,也因恨而活。雷恨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人,人世間有無數中情感,獨獨他抓著恨不放,他的武功因恨而成,他的地位因恨而立,他最需要的也只是恨。所以他站在這裏,看著手下一個接一個死去,恨著金風細雨樓、恨著蘇夢枕、恨著謝懷靈或者白飛飛或者別的什麽人,讓恨火熊熊的燃燒,方能鍛造己身。

其次,他不能,因為他在等人。

雷恨不常等人,等人時他容易恨上他的等待者,但是今日之人無所謂,不管他或她是誰,他都已經在恨著他或她了。雷恨在等一個來自金風細雨樓的人,一個來自金風細雨樓的高手,讓他再好好品嘗自己的恨,恨中磨出鋒刃。

他是對的,他等到了。

但不是以他預想的方式,等到的,也是一個等不起的人。

雷恨曾在生死邊緣游走過,走到今日,他也是死戰過無數回的人。有那麽一段時間,他甚至為那種垂死未死的恨意而著迷,然而他又是怕死的,每每掙紮逃離,總之因為這些,到了現在,他也將那種感覺記得很清晰。

所以一霎那間,他沒有聽見身後有什麽聲音,也沒有看見目光中的任何一處不對勁,他的一切感官都在告訴他並無發現,可他的惶恐擡起了頭。

夏日裏,怎麽會這麽冷?

雷恨驟然驚醒,接著被求生的本能操控了身體,警覺地側過了身,再別過頭。

這是一張臉,還有一只手,白皙纖長,如玉雕琢,卻帶森森冷風,直刺人筋骨,就擦著他的太陽穴飛了過去,他後知後覺地看到了一串自己的血珠,再對上一雙根本沒有感情可言的眼睛。

她的眼中並沒有他,雖然他躲過了,她也就當他是個死人。

她還在不屑的冷笑。

一寸寸的寒意直接結入了脊髓之中,雷恨立刻身形暴退,如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真正地撞見了地府出逃的鬼魂。他踩著瓦片,一次起落就落到了數米之外去,仍然驚魂未定,也不能保證一顆心是吞回了肚子裏,還是依舊卡在嗓子眼中。

他也來不及保證,他足夠快,可莫非白飛飛跟不上嗎?

幾乎是他堪堪站定後,白飛飛的下一擊就被風吹了過來。她可以如風,也可以她就是風,快得已經不看身影,好像來得不止她一個,飛揚的衣衫到了這時都顯得拖累,一息疾去,再下一息指出如魅,雖然是纖柔的一點,但如果想領會柳葉如何穿石,也大可接下這一招試試。

還沒正式出過一招,雷恨就被這突襲逼到了如此地步,他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關系著地下弟兄的士氣,已然是不能再躲,心中的恨意也綿綿不絕,內功幾輪運轉,就要出招。

也是刀尖舔過血的人,見過白飛飛的實力後不會對她大意,雷恨先以氣勁護身,不敢在雷損的遭遇後再吃她一指,隨後拳頭一握,又要去以攻化攻,出拳勢如驚雷,也似有雷電之氣,拳風絲絲縷縷都灼猛異常,帶起破風聲道道。

白飛飛不以為懼,就算是雷損在這兒她也不覺得有什麽可怕,在要躲之時可以錯拳而轉,又指翻飛為掌,掌再切做手刃,招式變換毒辣狠戾,二人立刻在屋檐上鬥了起來。

騰閃挪轉,踏碎的磚石數都數不清,來來回回叫人眼花繚亂,若有下方苦戰的弟子擡頭,見二人糾纏不下,必將心生畏懼。

卻只有雷恨知道,表面威風難及內裏,他的“震山雷”徒有破木碎石之力,可也只能破木碎石,連白飛飛的一片衣擺也碰不到,好似她就是在戲弄他一般。

如此久戰不下,不由得心頭之恨愈發難遏,已成火勢,雷恨目光沈下來,拳法陡然一變,連發三道“震山雷”,一道更在一道之上,轟向白飛飛面門,借她要旋身之時,破開了她詭異的身法,終於近了她的身。

於是他便得意了,下面這一招,叫做“五雷轟頂”。

也許六分半堂的人都喜歡往招式裏安個雷字,不過雷恨給他的招式起這個名字,卻是因為此招威力,的的確確就如同五雷轟頂,還數倍在“震山雷”之上。自他練出此招起,無一日不為此招得意,天雷灌註之力,便要直沖白飛飛而去,瞄的是她的頭頂,欲叫她粉身碎骨。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他近了白飛飛,就意味著白飛飛也近了他。

於是他便再也不能得意了。

一雙秀手五指並攏,手腕稍稍一沈,便爆發出了如錐似劍般的氣魄。她的陰寒內力凝聚在她指尖,像是一朵素美的曇花,轉瞬一現後立刻逝去,趁他是舊力已卸、新力非生之際,硬生生捅進了雷恨的身軀之中!

雷恨的“五雷轟頂”斷在了半路,難以置信地低頭,他見過死亡許多次,路過許多次,只有這一次,是真真切切屬於他的。

他都感受得到。感受得到她的內力在他體內肆掠,霸道而蠻橫,完完全全換了一副面孔,將他的筋脈當作爛肉而踐踏,也感受得到遠超他所能承受得痛苦,被全數賦予他,他就要是個死人了。

花開花謝,血肉紛飛,在他慘叫之前,白飛飛拔出了她的手。

他長了張嘴,似乎還想說點什麽,但也說不了了,先一步吐出鮮血,去捂住自己身軀上的洞口。他也不必再恨,不必再憤怒,所有的一切,都為迅速到來的、死亡的空白所取代,他的眼中不再有任何東西,好像是眼中也開了洞,垂死的掙紮後,再也撐不住,便踉蹌著退後了兩步,從屋檐上摔了下去。

砸在了巷道的中央,最後也死死地瞪著眼。

這算不算死在她手中的,還是算他自己死的,白飛飛懶得去深究。她對這種沒有意義的行為連多看一眼的心情都沒有,廢物就是廢物,占據高位的廢物也是廢物,廢物一點價值都沒有,廢物就該去死。

他所謂的氣節,也就是廢物的氣節,無能之人追求這些東西,也只會讓這些東西都顯得無能。

白飛飛甩了甩手,將手上的血液甩飛些,再用另一只幹凈的手,扶了扶頭上的發簪。

六分半堂近日的大勢已去,她對著下面的弟兄吩咐道:“繼續動手。”

然後再看更遠的方向,一處安靜的城區,白飛飛遠遠眺望。

她知道謝懷靈在那裏,那麽謝懷靈在做什麽呢?

.

關於謝懷靈在做什麽,的確是個好問題。

好就好在,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按理來說這裏是該有一間書鋪的,為什麽變成一家茶樓了呢……”謝懷靈擡起腦袋,然後就對著茶樓的招牌開始發呆,回想剛才的事,“是別人給我指錯了路,還是我就是單純記錯了,又或者書鋪倒閉了,換成了茶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出這趟門幹什麽?”

她本意是想來買點金風細雨樓不給她看的書的,這個實在沒人能幫她代勞,這才出的門,可是茶樓她不想來啊,這裏面編排的江湖事,哪一件是她不知道真相的。

但是有句話說得好,來都來了。

聽著裏面的熱鬧,謝懷靈轉頭去看狄飛驚,問他道:“要進去坐會兒嗎?”

狄飛驚看得出來她沒有精神,也猜得出來就算轉身就走,她也是要換著地方買到了書才肯回去的,既然如此,不如就進去小坐一會兒:“也到要用午飯的時候了,進去坐坐也好。”

兩人便走了進去。也是托了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的福,敢出門的人沒有多少,茶樓裏的人卻算得很多。謝懷靈原想找小二開了間包廂,但是一轉念,不如聽聽說書先生今日要說點什麽,才有這麽多的人,就上到了二樓去,找了個靠近欄桿的位置。

上了二樓後一看,她就明白了: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戰得如火如荼,說書先生就算說些別的故事,也沒有多少人還想聽,更不用提二樓還站了幾個賭坊的人,立了兩塊牌子、一張桌子,就開起了賭局。

要不說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有的錢真的就得這些人掙。

謝懷靈先與狄飛驚相視一眼,然後便湊了上去,去看牌子上寫著的賠率,還有誰誰誰壓了多少錢的賬本。她戴著面紗,卻也礙不住還有目光要往她身上來,狄飛驚側身一一擋住,又不想讓別人碰到她,就再彎了點腰,和她一起看。

“好沒品,好無趣。”謝懷靈用著氣音,跟他說道,“為什麽押六分半堂的人這麽多?真是一群一點品味都沒有的家夥,就等著把家底全賠光吧。”

狄飛驚解答道:“支持金風細雨樓、對金風細雨樓了解更多的人,不一定會在這時候來,也不一定會來賭。”

謝懷靈“嘶”了一聲,沒有什麽毛病,說得就是對的,轉念一想,這樣對她來說也正好,是個老天賜給她的、讓她能好好的大賺一筆的良機。

想到這裏,謝懷靈想掏口袋,又停住,去問狄飛驚:“你有錢嗎?”

今日的清晨,沙曼是來過了一趟,清了間屋子給狄飛驚,又留了些錢,但這些她也打算一起押了,這時候狄飛驚的餘額就成了一個很重要的影響因素,關系到他們的生活開銷,要不要去住橋洞。

順帶一提,謝懷靈就知道蘇夢枕還是嘴上說得放心得下,實際上放心不下的,不過因為清晨她在睡覺沒有見到沙曼面的緣故,當時的場景大概極為詭異,六分半堂的大堂主對著金風細雨樓的大管事說“好的,我知道,我會轉告的”之類的,大抵是夢吧。

狄飛驚想了想,回道:“可以有。”

那謝懷靈就當作他有了,將一千多兩的銀子全拿了出來,剩下些零零碎碎的碎銀和銅板,不好記賬,就留了下來成為她最後的財產。

這些錢除了押金風細雨樓贏,她也打算押些更細致的,比如,在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的戰役裏,第一個死的重要人物,會是誰。

看個熱鬧的江湖人只能連蒙帶猜,對謝懷靈來說,卻是心中自有答案。偏便她在幾個名字上看了一回,將手中的銀票遞到了狄飛驚手中去,再一戳他的手臂:“拿個主意,你說押誰?這可是我的錢,賠了我要找你要的。”

狄飛驚將銀票拿在手裏,略一沈思。

周圍人哄笑了幾聲,有見他相貌不大瞧得起他的,高聲笑道“這小子懂什麽,不如來問問我”,他都當是耳旁微風,將銀票一放,擱在了雷恨的位置上。

“為什麽是他?”謝懷靈一挑眉,問道。

她未必真猜不到,但她問了,狄飛驚就告訴她,溫聲道:“戰局已啟,不管是金風細雨樓還是六分半堂,都會想著要拿下一局,在這個時候,取下一顆足夠有威懾力的人頭,便是當務之急。而六分半堂的所有堂主中,死亡具備如此價值的,只有前面的幾個,雷滾已廢,雷媚行蹤神秘,雷動天武功過高,最合適的就是雷恨。”

笑他的人又說話了:“你說得頭頭是道,怎麽不說說金風細雨樓,莫非你覺得六分半堂就只會輸不成?”

狄飛驚不予理會,只看著謝懷靈,看她眨了眨眼,再對著他點了點頭。

“那雷恨死了之後呢,雷損會有什麽樣的反應,他不會試圖拼一把,與金風細雨樓並不會打滿七日?”謝懷靈又問了。

她一動不動地凝望著狄飛驚,狄飛驚很安靜的垂眼,很安靜地再翻起。

又有人來,他帶著她往後走,將她從擁擠的人群裏穩穩當當地帶出,她又戳兩下他的肩膀,像是非要把他的聲音戳出來不可。他也確實被戳出來了,見她還是盯著他,他也寧靜地回望:“不,他會打滿七日,越是急,他越會冷靜,越是冷靜,越會去思考破局之法。”

準備破局,準備殺手鐧,也越需要時間。

謝懷靈還沒有罷休,視線是直挺挺的,卻也沒有再問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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