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第 161 章:天性涼薄

關燈
第161章 第 161 章:天性涼薄

“我不會給你回答,也不打算給你回答,但來金風細雨樓幹活,做得到嗎?”

她這麽說。

狄飛驚環抱著她,似乎有一瞬間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溫度,但也只是有一瞬間。她依舊是冰冷的,她不給予他什麽人的煙火氣,她有千萬種方式可以點燃他,然而她本身存在的火焰,卻不會施舍的。

是否該去慶幸,她還能給他第二個選擇,可是這一個給了,同沒給的區別又在哪裏呢?

他環抱以某種死志,以為死期明了,前身已盡抵恩情,也不算得辜負,才不計代價地來敢來向她請求,如若是就如她所說,她將最深刻的矛盾擺在明面上,他能做的是否就要如煙而逝……狄飛驚只覺得懷中其實也什麽都沒有擁抱住,只是一片結了冰的湖面,在冬日裏,裂開一條縫隙,流露了冰底的湖水,以及最底部的暖流。

難道那就讓事情輕易了些嗎,並不。有了這一條縫隙,人才能對比出湖水是如何的刺骨,如何能將人扯進湖中,都不用淹沒,須臾間就骨結冰晶,生機全無。因而裂縫並不是湖水要回暖的跡象,冰層也不會融化,裂縫只是更加殘忍的,像是冰山投影一般的存在,誰又能穿過,誰又在絕望。

它是動容,一剎那的憐憫,證明她絕非草木,也有她的感情,她說不定也會愛上誰,他確信。但正有了它,才能領會湖水的寒冷,才能去掉所有的表象,也去掉自己的幻想。

謝懷靈拍了拍他的手,要他松開她。她說道:“你大可自己想想,要選什麽都隨你,說白了選哪條路的影響,對我而言都不算什麽,不過是成不成全你自己。”

狄飛驚默然著,手臂一寸寸松下來,也緩緩向後退,她得以站直,撥走了纏繞著自己後頸的發絲,狀若無意。

她又說:“你也不用再跟我說什麽,七日之後不成全的話,就去死吧。”

她不會再給他第三條路,也絕不會手軟。

謝懷靈側過了身,挑出了一本有點興趣的書,拿在手裏翻動了兩頁,走向了梳妝臺去,臨燭照影,方是燈下美景更甚。他以為是今夜柔和了些她,這時才發覺,是她皮相生來本就如此,肉眼能看到的就是這些,他也沒有擁抱過她的靈魂,難怪。

將書擱到了梳妝臺上,謝懷靈看也不看他,專心看著書上的字,她好像是在抱怨,又只是在隨口一說,說道:“我遇見的男人裏,如果我要記住其中愛慕我的人,那我這一輩子,盡可以不用去做別的事了,裏面想要我給他們些什麽的,我更是早就數都數不清。可是在他們中,又有幾個人給了我些什麽呢?

“總是想著我,念著我,那跟我有什麽關系,難道一個根本不在乎他的女人的愛,是能請求來的東西?”

她似乎覺得有些好笑,但沒有笑出來。

“不過其實給了我,我也未必會記得,這樣想來,無動於衷也不錯。我從來就看不起許多人,對不住人也是常態了,我不計較別人怎麽對我,所以也從來不計較我自己怎麽對別人。

“所以要說對不起的,那人可太多太多了。當然,一定要我來說的話,我也不覺得我對不起任何人。”

……

回憶就截斷在了最不想再回憶的段落,狄飛驚落座,手指扣在了桌面上,慢慢地蜷縮了起來。他垂著眼,在他的餘光裏,謝懷靈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就挑了最避著陽光的方向,將手帕鋪在桌上,便趴下了。

她會在所有不說話的時候,都顯得異常的溫柔,不會去傷害人,也不會被人所傷害,像一只花,浮在水面上的花。她安靜地睜著眼,視線就散開在空中,什麽也不回去,大概也什麽都沒想,像一縷輕煙環罩,他看見卻好像只會覺得哪裏又疼了一下,也說不出來。

他詢問她:“要喝些什麽?”

“隨便,你點你喜歡的就好。”謝懷靈根本就不想擡頭,她有些犯困,又還模糊地在記著要買書的事,“我不挑的,什麽茶都行。”

狄飛驚便真隨便點了一壺,這時樓下的說書先生已經一拍驚堂木,用力地咳嗽兩聲後開始開講,抑揚頓挫的聲音傳上來,很像是在唱曲,他便看見謝懷靈的眼皮忽然如有千斤,再下一步就開始往下掉,要在這茶樓裏睡了過去。

他開始喊她,試圖叫醒她:“謝小姐,謝小姐?”

謝懷靈驟然驚醒,一揉自己的眼睛,困得都快掉了出來,再一看樓下的說書先生,猛嘆一口氣:“怎麽跟我語文老師上課一樣,一聽到這強調我還以為回學校補覺了……”

她抱怨了幾句,總之不覺得是自己的錯,用一只手撐起了自己的腦袋,想要打起些精神,可是那同把混在一塊兒的紅豆綠豆挑清楚,又有什麽差異。

謝懷靈於是決定找些話題,問道:“你說‘可以有’,是什麽個可以有法?”

不聽話的發絲又垂了下來,狄飛驚想幫她別好,手終究也沒擡起來,回道:“市井間總是有些掙錢的法子的,這一路上,也有幾間店鋪還在請人提字,起店名,再不濟,不大上得臺面的法子也有。”

謝懷靈邊聽邊點頭。

不是讚同,是她腦袋又在往下掉了,這種時候就不得不佩服說書先生們的智慧了,能講幾句話都說出話來,這間茶樓裏的這位,顯然是創新派的,意思就是自我意識很強,對於道聽途說的僅僅幾句話加以自己的理解,全部創新一遍,然後就敢和別的說書先生同臺競技,聽他說書,謝懷靈總是容易想起愛說自己兒子在國外留學生活的老師。

她有刻意地在忽視,但單作為背景音,說書先生的話也太催眠了,她實在挺不住,差點磕在桌子上,才猛擡頭,反應過來狄飛驚好像又說了點什麽:“我剛才沒聽清,你說什麽?”

狄飛驚也被她驚了一跳,以為她真要磕到了,也不敢將小二送上來的茶遞給她,怕她打翻了燙到自己,又重覆了一遍:“過幾日有個夜市,會有許多書攤,如果我能籌夠錢,晚上要去看看嗎?”

夜市,書攤……其實謝懷靈跟陸小鳳花滿樓去過了,這麽一說,還真有點想他們,興致不算很高,但能買書那就去吧,狄飛驚在想什麽,她不想猜,回道:“可以,只要你錢夠。”

說話間,說書先生又從金風細雨樓大戰六分半堂,說到了蘇夢枕的風流韻事,正想吐槽他風流過嗎就韻事上了,紅袖神尼門下潔身自好賽事總冠軍是也——再一聽,說的是她。

那沒事了,原來是她在丐幫的時候自己要陸小鳳替她編的,轉了一圈衍生出不同的版本後,居然回京城了,不得不說,這些人膽子是真的越來越大了。

謝懷靈打了個哈欠,聽得那說書先生胡編亂造,越說越離譜,不過他也沒有敢說幾句,稍微一提就立刻閉了嘴,轉到了別的話題上。

狄飛驚大概也是在聽的,看了過來。他應該是想問她為何放任的,雷損的故事雖然有些流傳在江湖上,卻也是經過六分半堂嚴格管制的,而謝懷靈總不能承認是她跟蘇夢枕的個人恩怨使然,還是她親自提議的,後來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還好她根本就不知道何為心虛,還在問他,先發制人:“你感興趣?”

狄飛驚搖了搖頭,又在半路停住了。

但他也不會問,一直沈默下去,他的胡思亂想,並不需要放在臺面上。

見他不回,謝懷靈道:“也不過就是一兩句,今日管住了,明日說不準就在別的地方漏了出來,還不如就漏個口,也顯得金風細雨樓沒有那麽的不近人情,在江湖上誰都要被編排幾句的,又沒什麽好怕的。”

她又說:“我跟陸小鳳還被編排過呢,真是托了他的福,是個漂亮女人跟他在一塊兒就要傳出來點事。這還是他聽人說了之後,特意寫信過來告訴我的,說那些人把他誇得英俊瀟灑,甚得他心,也把我說得貌若天仙,叫我盡管放心,我跟他誰都沒有丟面子。”

在這種事上誰都得服陸小鳳,他已經完全看開了,流言緋聞都只能應證他的魅力,他就當作好話通通收下。

此等境界,真是令謝懷靈自嘆不如:“只從這個方面來說,他基本上就是能悟道的水平了,當然這大概也跟他的流言一半都傳對了有關系。但是不管這些,跟他一塊兒傳還是有點膈應,他能不能給我點錢啊。”

狄飛驚靜靜地聽著她說完,她又隨口提起了些別的,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她自己不想在茶樓裏睡過去。

他知道陸小鳳當然是假的,但是除了陸小鳳,又還有多少不是假的。他有時記得太清楚,記得撞見的那位九公子,還有忽然沒有消息的未婚夫,他承認她說的都是對的。

【在我遇見的男人裏,如果我要記住其中愛慕我的人,那我這一輩子,盡可以不用去做別的事了。】

他也不過泯然眾人矣。

一個根本不在乎他的女人的愛,只靠請求,本就是求不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