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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誰是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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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誰是黃雀

夜色作墨,潑滿了濟南的天空,今夜濟南也像是汴京。沒有月亮,連星子也稀疏得可憐,只有人間零落的燈火,是誰半怯半怕的眼睛,掙紮著對抗無邊的沈黯。

屋外的河流在這樣的時刻顯得格外沈默。水流聲寂靜,相比汴河少了幾分夜幕中的不安,仿佛是尚且還在畏懼,並不大習慣打打殺殺,生死剎那,只緩緩地向前流淌。河面映不出什麽光亮,幽微的漣漪是夜行的魚,是墜落的枯葉,河邊的樓房層層疊疊,黑黢黢的輪廓在偶有燈光滲出下,變作泛起的一點點波光,倒在河上。

謝懷靈從廂房裏走出來,踩在廊道的木板上,她低垂著頭,打了一個悠長的哈欠。

兩名侍女屏息靜氣,沙曼按著腰間劍柄,緊隨其後。走廊很長,在夜中的影子裏似乎是沒有盡頭,也沒有旁人,只有她們幾人的腳步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在此。

走了沒幾步,謝懷靈忽而停下。手隨意地搭在窗臺上,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沈沈的河流,雙目中夜色將河水染成濃稠的墨色,對岸的燈火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永遠也撕不幹凈的窗紙。

空氣裏彌漫著水汽和某種言說不出的緊繃,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但謝懷靈唯有沈靜。

其心似止,她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擊,平穩地一下又一下,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河水還會流動,她卻絕不會有。

才敲了不過三五下,她就等到了她要的。

是一道尖銳的嘯音驟然劃破了死寂,也撕裂了空氣,勁風直逼面門,快得不想給人留下反應的時間。

然而更快的是劍,劍聲清越,劍出如龍,劍本就該快於諸物!十歲學劍至今大成的劍客出鞘已是一種本能,誰也不能再小看,她判斷地比任何人都要早,劍光在黑暗中好似是一束冷電,精準無比地劈斬而下,從河對岸暗處疾射而來的狼牙箭就被從中斬斷,箭頭無力地磕在窗上。

“有刺客!”

沙曼清叱一聲,身形已如貓兒般,警覺地護在謝懷靈身前,長劍寒芒吞吐,她也眼似寒星,迅速掃視過窗外的黑暗。兩名侍女亦是反應極快,不約而同地拔出貼身短劍。

腳步聲密肖雨點,從走廊兩端傳來,另有數扇窗戶在同一時間被暴力撞開,木屑紛飛,十數道黑影湧入廊內,刀光劍影僅用須臾就將有限的空間填滿,殺意撲面而來。暗衛從陰影中撲出,是刀鋒格擋的刺耳聲,利刃切入血肉的悶響,還有短促的慘哼立刻充斥了整個回廊,恨不得傾瀉填滿。熟悉的血腥氣開始彌漫,生死的慘劇重覆上演,濟南當真變作了汴京。

沙曼劍走輕靈,出手卻又快至異常,以速破萬法,每一劍都直奔要害,每一劍都幹脆利落。她將湧向謝懷靈的刺客盡數攔下,劍光織成密不透風的網,血煙四飛,手下敗將一個接一個西去。

混戰中,她與謝懷靈的目光有一個短暫的交接,短暫得不足以看清什麽東西,但也能交換了所思。

手上的架勢一變,沙曼舒出一口氣,劍勢突然一漲,逼開身前兩名刺客,厲聲喝道:“帶小姐先走,我斷後!”

兩名侍女毫不遲疑,一左一右護著謝懷靈向後撤去。樓梯口已被黑衣人堵住,兵刃交擊之聲從樓下傳來,顯然一樓也早已陷入混戰,一名侍女當機立斷再上一樓,三人迅速掠上樓梯。

身後的廝殺聲被稍稍隔絕,但追擊的腳步聲如影隨形,糾纏不放。

三樓廊道更顯空曠,燭火與燈火皆是未燃,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今夜這裏沒有安全的地方,腳步踏上三樓地面的瞬間,兩側的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又是十數道黑浪湧出。

還是同樣的黑衣,同樣的蒙面,可行動間更顯沈凝有序,手中兵制式統一,與樓下那些悍勇得不掩江湖氣的刺客有著天壤之別。

謝懷靈心中雪亮。不是六分半堂的亡命之徒,這是南王府的死士。

她心情反而是好上了不少,明明來的敵人越來越多,仿佛殺之不盡。剩下的暗衛和侍女拼死抵抗,不絕於耳的兵器碰撞聲一浪過一浪,黑色的浪潮決心要把她吞沒,局勢千變萬化,護衛圈被不斷壓縮,只要有新的刺客出現,就必須又有人留下來斷後。

是金風細雨樓訓練有素,且戰且退出一定的距離後,廝殺才能暫時阻斷了大量的追兵。可此時的謝懷靈,身邊何其空曠,只剩下一個侍女。

她背靠著一間廂房的門,侍女奮力格開一刀,不想波及她,急促道:“小姐,快進去!”

謝懷靈便毫不猶豫,推門而入。

鼻尖縈繞的血腥氣還沒有散去,一墻之隔也濃烈得異常,廝殺聲還在耳畔。好在謝懷靈無需去平覆心跳,古井無波的人瞇起一點眼睛,去看屋內,屋中沒有點燈,哪裏都沒有點燈,月光勉強照著房間的大致輪廓,好像是除了她空無一人。

是安全的嗎?

不是。

身後頭頂的房梁上,又是黑影敏捷點撲下,手中狹長的刀高高舉起,陰冷的刀影直劈她的後頸。這一刀快、準、狠,打她進門起就算計好了所有的角度和時機。

但它落空了,甚至沒能接近目標。那句不安全,說的當然不是謝懷靈。

刺客只覺得脖頸一涼,隨即是一陣溫熱的濕意迅速蔓延開來。他力氣都在瞬間被抽空,視野變得模糊,他想喊,喉嚨裏卻只發出的漏氣聲。

他明白了,這是他的血。

明白後他便死了,沈重的身體和刀一起砸在地板上。月光恰好於此時艱難地穿透了更多的雲層,照來的時刻鮮血正從他頸間噴湧而出,深色蜿蜒了一地,比他生命流逝得更快。

一柄淩厲的劍,一個拿上了劍都全然不同了的人。他就站在屍體旁,劍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正順著鋒刃緩緩滑落,最終滴落在那灘血泊中。

他殺過很多人,那些人就像是這灘血泊,而他殺這個刺客,也輕易地就像抖落一滴血。

陰影在他臉上畫下了深刻的明暗,宮九眼神在昏暗中亮得驚人,血是最適合劍客的,殺人也是。

謝懷靈的視線從地上的屍體上擡起,掠過長劍,最後落在宮九臉上。她沒有說話,是宮九先開了口,聲音平直,不在意這個小插曲:“南王府派出來的人不少。”

“看得出來。”謝懷靈的語氣同樣平淡,她側耳傾聽了一下門外激烈的打鬥聲,目光轉向窗外,窗外陰沈的黑暗。

何止是看得出來,她等的就是這個時候。獵物性命懸於一線之時,才是獵手最容易暴露蹤跡之時。

南王府不會小看她,派出如此多的死士,必是下了決心要畢其功於一役。而這般精密的刺殺,這般多的人手,必然需要有人在近距離指揮調度,事成之後,更需要有人現場善後,確認結果。

那個人,不會離得太遠。她一定就在附近,在某處能看清這棟小樓的地方,等待著捷報,或者等待著變數。

而變數就是,她打算去見她。

謝懷靈擡手,食指精準地指向河流對岸,一片臨水的、比此處地勢稍高的漆黑樓宇。

“在那。”

沒有多餘的字眼,宮九嘴角輕輕地勾了一下,不是一個笑,而是一種殘忍的默契。下一秒,他驟然出手攬住了謝懷靈的腰肢,將她打橫抱起,她如一片輕羽被他抱在懷裏。再緊接著木窗應聲而裂,他與她融入了窗外沒有邊際存在的夜色之中,餘存滿室血腥,和一地狼藉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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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木片沒有一片傷到了謝懷靈,夜風撲面,她的倦意消失得一幹二凈。風景樣樣都倉促,閃過的速度她什麽都不太看得清,只覺得臉上或許有些疼,樓宇的輪廓拉成了一條常常的邊線。

邊線再重新散成樓宇,她就落到了地上。宮九的輕功不及楚留香,和白飛飛不相上下,還好他是抱著謝懷靈,所以她這回不覺得暈,能好好地看看四周。

站在漆黑的樓宇內,謝懷靈擡首環顧,宮九的動作很輕,好像是沒有驚動人來,周遭是黑壓壓的樓墻,窗紙雕花的倒影。而每一根廊柱的陰影,每一扇緊閉的門窗背後,似乎都藏著窺伺的眼睛,醞釀著無聲的殺機。

謝懷靈與宮九並肩,向樓宇深處走去。她的步履很輕,眼神掃過回廊的布局,這種布局她太熟悉了,亦最重要的那個人,必然在最幽深,也能俯瞰全局的位置。她更記著來時的匆匆一瞥裏,樓宇裏亮燈的方向,直直地便走了過去,不需要多餘的遲疑。

離燈火越近,空氣越是凝滯。果然,轉角處,或者廊柱後,都有黑影悄然出現,如同從墻皮裏滲出般。然而,他們的存在轉瞬即逝,比一片雪花的笑容還快。

沒有劍光,宮九快得謝懷靈看不見劍光,一切是純粹到極致的,閃動間就精準地沒入人咽喉,取人性命不過拂去塵埃。

死士只來得及感受到咽喉處一點冰涼刺入,生命便被抽離,血都只來得及在傷口處暈開一小片顏色,氣味都還沒驚動空氣,令人齒寒的死亡就已經到了。

繼續往前走,屍體越來越少。謝懷靈看見一扇緊閉的雕花木門,看見門縫中溫暖明亮的燭光流瀉而出,在門外的地面上是一線狹長的光帶。

門虛掩著,裏面的主人未曾熄滅燈火。

她知道她來了,知道計劃的驚變,更知道已經沒必要在她面前多做偽裝。

但她也很坦然。謝懷靈停下腳步。因為她有倚仗。

這倚仗是什麽?

謝懷靈知曉。她雖不懂武功,但洞悉世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就在她停步的時間,房間左手邊的回廊,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停在了房門前。白衣勝雪,纖塵不染,面容冷硬如玉石質地,眼神淡漠似俯瞰塵世,他站在那裏,就是一座孤絕千仞的雪峰,僅僅是握著劍,無形的劍氣便已席卷而來。

劍仙,葉孤城。

這個名號本身,便是江湖上最超然的劍。他的實力,他的武功,早已超脫了尋常江湖客的衡量。此刻,他就這樣站在了謝懷靈面前,攜帶他的殺意。

葉孤城深邃的目光停留在謝懷靈臉上,聲音雖不高,也足夠清晰地回蕩在回廊裏:“不請自來,並非君子所為,亦非淑女之道。”

謝懷靈迎著他的視線,同他爭鋒相對:“沒有請嗎?”

她側頭。窗外,河流的黑暗中,她來時的地方,大概是某個被刪解決的刺客屍體,被從樓中一腳踹下,沈入了河底,更深的血色糊了一河,明日一到,就能聽見兩岸人的哀號。

“是請了的吧?”謝懷靈收回目光,她說道,“而且,比起不請自來,似乎是圖人性命、設局圍殺更不禮貌些,還真是叫人失望啊。”

葉孤城保持著萬年不變的冰山臉,淡淡地反問:“有何失望?”

謝懷靈回道:“堂堂劍仙,竟與這般行徑之人為伍,不惜親自下場做奪命的劊子手。葉城主,這難道不令人失望至極嗎?”

葉孤城的眼神才有了變化,更深沈的冷漠占據了上風。不管心中是怎麽想,是否被戳中了,他都不再糾結於言語的機鋒,道:“多說無益。今夜,我會殺了你。”

謝懷靈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她反問他:“你會殺了我?”

說完,視線移向他手中的那柄劍,劍未出鞘,卻已是此地極為恐怖的存在。謝懷靈就像是沒有聽見他的威脅,也遺忘了場合一樣,問了:“這是你的劍,它長幾寸,重幾何,是何人所鑄,又用的是何種精鐵?”

沒有章法的疑問,讓葉孤城審視著謝懷靈,她一下跳出了方才的話題,叫他在判斷她是真的好奇,還是臨死前的拖延。

最終,或許是對自身劍道的自信,或許是對將死之人的一絲奇異的憐憫,他竟開口回答了:“長三尺七寸,重七斤十三兩。乃南海玄鐵所鑄,淬以白雲城之泉水,歷三年而成。鑄劍者,歐冶子之後裔,已故。”

“是把好劍。”謝懷靈頷首,但緊隨其後的,她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刺向葉孤城刻意壓抑的眼底,“不過,這樣好的劍,為何而拔?”

葉孤城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殺人不需要理由。”

“殺人或許不需要理由——”謝懷靈是他糊弄不過去的,字字擲地有聲,“但劍客,需要理由。”

仿佛是被燙到了,心中警鐘大作,暗知不能讓她再說下去,葉孤城擡起了劍,可這是來不及的。頂著他的劍鋒,謝懷靈居然又往前了一步,他的劍尖離她的性命只差一指。

命懸一劍,劍意能將她撕裂開來,四周風停而屏息,生死不定,她通通置若罔聞,只是問他,逼問他:“葉城主,你為何拔劍?”

心欲靜而動不止,葉孤城已不能將劍收回。

其人雙目凝神,不可回避。他感受到了血液的凝滯,他的血冷了下來,被克制的初衷一問便發作,好似獨屬於他的一場隱疾。他被她說中了,是他確實被她說中了,形勢為這一問而天翻地覆,他竟是不能再心如冰霜。

葉孤城為之一顫,是他錯了,她是個不通武藝的人,但絕不是個不通劍藝的人。今夜站在這裏的,明明是三個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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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女士:向葉孤城發起爭鋒(並不是)

It's show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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