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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以劍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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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以劍論道

本就是壓抑著一顆至純之劍心,來為南王府做著這些並非純粹於劍的骯臟謀算與殺戮的葉孤城,此刻被驟然一問,他如何能不去一怔。

這些日子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嗎?他日日夜夜都在想。

但他得到答案了嗎?沒有

只是他終究是葉孤城,他必須回話。

他的聲音還是如此冷硬,但他心中知道,這話謝懷靈不會信,只能說給他自己:“我為我要做的事拔劍。”

“這不能算一個理由。”謝懷靈立刻反駁,“這天下所有人,屠夫為宰殺牲畜拔刀,兵卒為軍令號角舉戈,殺手為金銀賞錢出劍——他們都是為他們要做的事而拔劍,但葉城主,他們之中,有幾人能配稱之為‘劍客’?”

不等葉孤城回答,她就目光灼灼,繼續逼近,聲音漸高:“如今葉城主為南王府拔劍,不惜同伍以下流之事,與為三鬥米拔劍的護院、為幾貫錢滅人門的兇徒,在‘為何拔劍’這一點上,本質有何不同?不過是你劍更利,得價更高罷了!”

葉孤城眉頭緊鎖,聽到了自己最不想聽的話,也是對他來說最冒犯的話。不假思索地,他回道:“差矣。我所拔劍之事,非為此間俗物。”

謝懷靈挑眉,又問了:“哦,那為何?不還是為權,為勢,為助你幕後之人登高而去,日後你白雲城主好位極江湖,劍指天下?葉城主,你所說的話和你在做的事,完全不可一並而語。你與你鄙夷的爭名逐利之徒,可有何異,你的劍,和他們手中的劍,又有何異?”

葉孤城的聲音冷了下去,似乎是被觸怒了。他盡可以不再回話,只管出劍,可他的驕傲不允許,他的劍也不允許,所以他無法離開這場由謝懷靈發起的對話:“我為白雲城拔劍。”

“為白雲城?”

謝懷靈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嗤笑了一聲,目光似火一般燒在葉孤城身上,春寒的夜裏燙得厲害。她說道:“好一個為白雲城拔劍,說的是十成十的好聽。可是為了白雲城,你就去妄取他人性命,你就去踐踏你的道義,如此說來,你這柄天下無雙的劍,出鞘的理由,和古往今來打著好聽的名號、傷盡天下百姓的諸侯別無二致,你可有記著,世事論跡不論心?!

“葉孤城,你的劍,就是建立在這樣的東西上?不僅算不得對得起劍,又何嘗對得起白雲城。這天下有多少條路,你當真無路可走嗎,還是這一切只是你用來麻痹自己、掩飾劍心蒙塵的借口?”

此言一出,葉孤城再不能冷靜。

謝懷靈一拂袖,竟是完全無視了眼前這柄隨時可取她性命的寶劍,側身從劍尖的威脅下徑直走了過去,走到了葉孤城的身邊。

葉孤城沒有動,她與他並肩而立,卻並未看他,而是望著夜色,聲音忽然變得低沈,叩問葉孤城的心房:“葉城主,我知你少年學劍,刻苦多年多有不易,可說了這麽多,你還是沒有告訴我,劍客拔劍,當為何。所以,不妨讓我來告訴你吧。”

“為不平?這世間不平事太多,一柄劍又何其殺得盡?”

“為公道?廟堂江湖,何曾真正有過真正長久的公道?”

“為情仇,為生死?這些或許足以讓尋常劍客出劍,但葉孤城,葉城主——你是劍仙,你的劍招叫天外飛仙!”

她目光如電,直視葉孤城側臉:“你的劍,本當不滯於物,不困於情,不役於形,它當為你自身的道而鳴,也只為此而鳴。你的劍心通明何在,你的劍就誠於何在。”

而後她的聲音又跟著葉孤城斷線的思緒,慢慢地爬高,悲憤與痛惜爭先恐後:“而你的劍心,你自當再清楚不過,這些世俗苦難難道就能沖得倒它嗎,這些富貴名利,莫非就能沖得垮它嗎?可是,可是啊葉城主,你如若是為了你方才所說的理由拔劍一次,它就再也回不來了。

“所以,請你再告訴我,一個劍客,尤其是一個如你這般的劍客,究竟該為什麽拔劍,難道就是為了在這骯臟的權力泥潭裏,替人作一把沾滿汙穢的屠刀嗎?

“葉城主,我惋惜你啊!”

回廊死寂。

謝懷靈的餘音卻還振聾發聵,在葉孤城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良久,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自葉孤城口中溢出。他掙紮,他惘然,他也疲憊。

他緩緩收回了指向虛空的劍,然後認下了:“你說的對。”

而後他又微微地一停頓,再說道:“如果能在從前認識謝小姐,也許我與你會是好友。你心中有劍,此劍之利更甚於我。”

但是他重新握緊了劍柄,人的決絕有時太甚,就會讓動搖都顯得不足:“可惜,我非殺了你不可。”

然而謝懷靈聽完他的話,臉上卻還是沒有浮現出任何恐懼。她看著葉孤城,目的已經達成,要看穿他太容易了,淡淡地回道:“恐怕葉城主,也沒有自己說的那麽堅定。”

輕飄飄的斷言,壓在了葉孤城已然動搖的心神之上。他不再言語,因為任何辯白再說出來都只會顯得蒼白無力,而他也確實無話可說了。他能還給她的只有殺意,必須斬斷眼前紛擾,去以行動證明什麽的殺意

劍意引而不發,已然鎖定了謝懷靈。

正如他也被鎖定了。

宮九沒有觀察很久葉孤城,他的註意力只給謝懷靈,但這點微妙的觀察也夠了。既絕非等閑之輩,又何須舉棋不定。

他的劍,是極致的內斂與精準,是對人性命的收割,這本就是殺人之劍,很多時刻也只為了殺人。劍風剎那即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葉孤城在這一劍中感受到的是不符於人世的冰冷,何人才會有這樣的劍,這樣的劍術?

葉孤城愛劍,葉孤城惜才,但現在他見識到這樣的一劍,只會知道,此人劍術不遜色於他,甚至不在他之下。

面對宮九的猝然發難,他不得不避,白衣身影變成驚鴻之客,向後迅速飄退,輕靈瀟灑,避開了這一劍。

而宮九也沒有打算一劍就得逞。他向前一掠,穩穩落在了葉孤城方才所站的位置上。

一劍之間,攻守易形,位置互換。

這一切,皆功於謝懷靈方才直指劍心的詰問,這一切,也才是她的目的。她成功撼動了葉孤城本該無瑕的心境,讓他暴露出了遲疑與破綻,而時時刻刻眼睛都長在謝懷靈身上的宮九,更不會浪費這樣絕妙的機會。

他們二人沒有商量,聰明人不需要商量。

於是,站在那扇透出溫暖光亮的房門前的,不再是攔路的劍仙,變成了謝懷靈。她側著自己的腦袋,眼下兩點紅痣殷紅得分外惹眼,是一計已成的勝色,目光越過宮九的肩頭,望向不遠處神色覆雜的葉孤城。

這個一點武功也不會的女子,非但沒有成為這場交鋒的累贅,還僅僅憑著幾句話,便輕而易舉地撬動了整個局勢,將主宰故事的權利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她凝望著葉孤城,問道:“屋裏還有埋伏嗎?”

葉孤城薄唇緊抿,眼神晦暗難明。他自然不會回答。

但謝懷靈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心神已不寧,她大可直接在他臉上讀出答案,自問自答:“看來是沒有了。”

接著不管葉孤城的驚駭,她轉而面向虛掩著的雕花木門,用指節在門上很有禮貌地敲了三下,告訴裏面的姑娘她要來了。接著她就推開了門,門軸發出猶猶豫豫的“嘎吱”聲,屋內更加明亮溫暖的光線流淌出來,將她的身影吞沒一半。

葉孤城臉色一寒,下意識便要提劍上前阻攔,但另一柄劍,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劍,已然橫亙在他與木門之間。

先是一點劍鋒,再見到一整柄極寒的寶劍,再是面如瓊枝、矜貴似玉的青年的臉。宮九一言不發,只是擡著手中的劍,劍尖遙指葉孤城,他不會讓任何人去打擾謝懷靈,今夜,他就在這裏。

他不管葉孤城為什麽拔劍,旁人與他無關,他只管,他為謝懷靈拔劍。

宮九在前,葉孤城再也看不見謝懷靈。

門合上了。

.

房間裏很是明亮。

姑娘點了不少的燈。這是對的,像她們這種不習武的,沒有夜中視物的能耐,夜裏要做些什麽時難免要把屋子照得像白日一樣,好像這樣才能讓所有事情都分毫必現。也正因為有這些燈,謝懷靈才能一眼就看到她要見的人。

她正對她,她深深地低著頭,她還是錦衣華服,卻好似是馬上就要被壓垮。謝懷靈看不見她的臉,她恨不得把自己壓垮。

謝懷靈還看到,她在發抖。

她的影子在地上一顫一顫,她人也一抖一抖。走路時都不會搖晃的步搖背棄了主人平日裏良好的皇室禮儀,搖晃得像是被大風吹過,拍打在了一起,寶石撞著寶石,金玉撞著金玉,她在怕她,謝懷靈一眼就看得出。

她已經明了了今夜所有的驚變,也聽到了她與葉孤城的對話。她在怕她。

她的狠戾是真的,她的陰毒是真的,她的膽怯、懦弱、恐懼,也統統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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