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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更近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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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更近一層

“謝小姐。”

謝懷靈等到了冷血先開口。

冷血的身影立在後堂的光暗交界處,瘦削且挺拔,腰間隨意地插著一柄蓄勢待發的無鞘劍,本人則是更加蓄勢待發地盯著推門而入的謝懷靈。他碧色的眼睛無限接近於雪原上的狼,瞄準了來人,就不會再松動了。

但也有不同,他盯著的不是謝懷靈的臉,他對她的臉只是一晃而過,接著視線就留在了她頭頂的發簪上。唯一的發簪是漆黑墨發間稀少的玉色,一支便撐起了滿頭雲鬢,冷血死盯著這支簪子,看著簪子走進,它的主人拉開椅子,與他正對著,面對面坐下。然而即使是這樣的坐著,等到說完話他說不定連謝懷靈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

沒有寒暄,更是談不上客套。冷血的動作幹脆利落,在謝懷靈坐下時,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個卷得嚴實的油紙包,手掌按在桌面上,也不直接交到她手裏,而是將紙包推向謝懷靈。

他聲音裏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質感,作為謝懷靈目前見過的所有江湖客中,年紀比較輕的一個,只聽聲音便和其他男子拉出了幾分區別來,言語說得簡潔,簡潔到吝嗇的地步,說道:“這是六扇門查到的。”

大概是自己也覺得話實在是太少了,還沒頭沒尾,交接不好情報。他默然了一瞬,追了一句:“大師兄要我送過來,說接下來要怎麽查也要問問謝小姐。”

能對著陌生女子說出這樣的長難句,對冷血而言已經實屬不易了。謝懷靈有所耳聞他的性格,雖然她自己平日裏是個趣味刁鉆的人,但在工作上也沒有興趣多為難他,伸出手解開油紙包的細繩,又往後一靠靠著椅背,將一沓紙取出來。

紙上是蠅頭小楷寫就的簡報,墨跡尚新。謝懷靈快速掃過,看得飛快,卻也把每一個字都看了進去,信息沈澱在她眼底,像是溪流底部的石子。

在她低頭思考的這段時間裏,冷血改從看簪子換成了看著桌面。他的呼吸極輕,好像桌面上是長了個蘑菇,左右看就是不會看到謝懷靈身上去。

有的男子天生就懂得如何與女子打交道,如何去討女子的歡心,討每個人的歡心,比如楚留香,比如傳聞裏的陸小鳳,或許他的三師兄追命也能算是一個。但冷血絕不是這種。

諸葛正我教過他,待人接物用心需誠,說話時也最好看著人的眼睛。可那時的冷血,一遇到女子就做不成這件事,他總是不適應,現在好了些,當然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尤其是今日見著謝懷靈,無情強調過她聰明,諸葛正我也強調她多智多謀,難以琢磨,大師兄與世叔尚且這麽說,便是更讓他不習慣與她對話。

這是件叫人煩惱的事,可是其實也不是件太大的事。有的人適合八面玲瓏,自然也有的人適合青澀些,冷血也許不知道,這反而算是他的魅力。

片刻,謝懷靈將情報放回桌面,指尖在紙面某處點了點。

她說道:“這是該誇還是該罵啊,六扇門三四天的工夫查出了個這些來,楊大總管要是一天只能查出這些,我都要去找道士來驅邪了。算了,至少是查出來了,至少也是有用的消息。”

聊勝於無,謝懷靈知道也不能指望一道道程序下來六扇門查得有多快:“刺殺者的身份……李公子在面攤殺了都不止五個,就查出來三個。‘黑風三煞’,秦州黑風寨一帶的家夥,號稱是‘黑風過境,寸草不生’,在河北道綠林也算排得上號的狠角色,不想竟窩囊地給人做了棋子,死在了汴京一個小面攤後巷。”

她的指尖又移到關於兵器的描述上:“‘能找到的武器,都稱得上是利器,自工藝來看非北方工匠所造’,嗯,這倒有點意思。黑風三煞成名多年,慣用的武器我雖沒親眼見過,但按綠林規矩和他們的路子,不是大環刀就是開山斧,粗獷笨重,都出自北方匠人之手。”

她像是自言自語:“什麽樣的雇主,能讓亡命徒心甘情願放棄自己草莽綠林的生活,去給人做狗賣命,還放棄用慣了的吃飯家夥,去使新的利器?要麽是威逼到了極致,要麽是利誘到了他們無法拒絕的地步。”

最後,謝懷靈指在了李尋歡所中之毒的消息上:“‘西域迷魂散,無色無味,摻入飲食,初時只覺倦怠,內力運轉稍滯,待藥力徹底發作,便如爛醉,任人宰割。乃是西域小國宮廷秘藥,流入中原極少,價比黃金,專用來對付內家高手’,此等好藥用來對付李公子當真是對癥下藥,合適得不能再合適了。

“幕後之人,煞費苦心啊。”

謝懷靈擡起頭,少年的碧瞳在暗處更顯幽深,好似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他察覺到她有話要問,再把視線拉回到她簪子上。

“太行山的匪,南邊的兵器,西域的毒……”謝懷靈問,“六扇門覺得三條線南轅北轍,錯綜覆雜,無從下手,這才是他們只查出了這麽些的原因,是不是?”

冷血沒說話,但眼神中的默認已經給出了答案,六扇門確實因此焦頭爛額。

謝懷靈不禁去感慨,江湖中的沽名釣譽之輩還真是層出不窮,嘴角輕輕地一扯,也說不上瞧不起,瞧不起也是要浪費情緒的。她瞄一眼之上最後落款的名字,當著冷血的面說道:“金九齡真是純飯桶啊,幹不了就早點告老還鄉吧。”

“在我看來,這些恰恰都是好線索。”油燈的光在謝懷靈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為她空茫的眼神添了詭譎的味道,她再說出自己的推斷,“能把這三樣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用在刺殺李尋歡這件事上,本身就已經把幕後之人的影子勾勒出來了。”

冷血還是一言不發,望著她。

謝懷靈慢慢說,手指敲在桌面上,一聲一聲地:“其一,能驅使黑風三煞這等悍匪賣命,需要的是極深的人脈和威勢,或是足以買斷他們後半生逍遙的潑天富貴。尋常江湖仇殺,請不動這群人,尤其是這樣的人不止他們三個,至少是還有六七個。這對財富或地位的要求,都是極高的。

“其二,能提供非產自汴京周遭、且品質上乘的利器,說明其勢力或者人脈延伸極廣,掌握著常人難以接觸的資源和渠道。這絕非普通江湖幫派或獨行客能做到,與第一條又重合。”

“其三。”她的聲音壓低了些,“西域迷魂散東西在中原罕見,能弄到它並且知道用它來對付李探花最有效,這份見識和門路,要麽是常年與西域打交道的大勢力,要麽就是深谙宮廷秘藥之道的貴人。”

冷血放在桌上的手,順著她的節奏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謝懷靈話中的判斷皆是言之有理,不能不深思,他欲追問,卻錯失了發問的時機,謝懷靈已經自顧自地往下說下去了。

她下了結論,說:“能同時滿足這三點的勢力,大宋天下掰著手指頭也能數得過來。看似南轅北轍的三條線索,擰在一起反而指明了方向——這幕後黑手,位高權重,手眼通天,富可敵國,三樣東西缺一不可,不過這些也是廢話了,誰都想得到。真正要緊的是……我還有一個推測。”

這是她在看到這三個不同的方位時,就想到的事情。謝懷靈停頓了一下,等看到冷血全神貫註地吐納了一口氣,她才緩緩吐出自己的想法。

“冷血捕頭平日裏追兇辦案時,可曾聽說過‘遠拋近埋’?”她問。

冷血突然被點名,第一時間抿了抿唇,回道:“那是何物?”

謝懷靈與他解釋道:“我對探案之類的事,也有過一些興趣,常聽老人家說起這四個字。有的民間案子裏,不法之人將無辜者殺害之後,處理罪證時大多都會遵循這四個字。自案發之處與他自身的落腳之處而看,不論是分屍、拋屍、還是沈湖,只要是這一類的舉措,他大都都會選在一個更遠些的地方;而如果是埋屍一類的舉措,便會選得近一些。

“這實際上,背後藏著的東西不止是案情,也亦是人心。人的本能是趨利避害,不希望自己做下的事被人查到自己身上來,便會花工夫去掩蓋,有預謀的舉止,在事起之前,也會去做好萬全的準備。遠拋近埋,遠拋是為了讓罪證與線索離自己愈遠愈好,所以把工夫在了路途上;近埋是因為把工夫花在了處理上,為著自身時間有限,所以就近而棄,此案,也可以從這四個字上來著手。

“再看記錄的武器這一處,我看到這裏時,心中便起疑了。既然黑風三煞常年盤踞在太行山一帶,卻使了南方匠人所造的武器,對於江湖人來說,趁手的武器有多重要不會有人不知道,尤其他們要做的,還是刺殺李尋歡這樣的事情,可以從中見得幕後之人心思深重,不肯多漏馬腳,為了隱蔽,甚至能去犧牲刺殺一事的成功性。

“所以他必然有不能暴露的身份……”

謝懷靈手指點著茶水,在桌面上畫出了草草的幾條線,加在一起正是大宋輿圖:“而黑風三煞居秦州一帶,地處西北;武器出自南方,南方有以杭州再以南一帶,匠業興盛;秘藥則是來自西域,西域接壤西南。冷血捕頭,這樣來看,哪一處反而空出來了?”

冷血辦案多年,對大宋輿圖早是爛熟於心,都無需去看謝懷靈的指下,就能把地名說出來:“汴京周遭。”

“正是。”謝懷靈指尖按在輿圖的一處,水痕點做了汴京的位置,一點殺氣橫出。

她重新沒入椅背的陰影裏。燈火跳動一下,映得她的面容忽明忽滅,頰上生的兩顆紅痣,恍惚之中又仿佛是誰人四濺的獻血,再在餘光裏咻然一變,是艷光無窮還是森森鬼氣,再也說不清楚。冷血坐在對面,一時竟生出了幸好沒有看她臉龐的想法,此時此刻,如果是四目相對,她眼睛的光彩無論是濃重與否,都能叫許多人膽戰心驚。

汴京,汴京的大人物。冷血念著這幾個字,就明白馬上要來的又是狂風暴雨。

而謝懷靈簡直像等不及要為狂風暴雨拉開帷幕了。

“至於我們這邊,今日也查到了些線索。”她再將從宮主那裏逼問出的信息,以及她基於此對龍嘯雲心理的分析,簡單而清晰地覆述了一遍。

也有一些在宅子的未盡之語,當面說給冷血聽:“所以龍嘯雲也是幕後之人計劃中的一環,但幕後之人是如何看到龍嘯雲的,如何看穿他心中的熊熊妒火的,這需要的不僅是時間,還有接連不斷的觀察,巧的是,龍嘯雲近三月以來,都一直待在汴京。”

這無疑又是為她的推測添磚加瓦,少年捕快狼一樣的眼睛在聽到進展時一亮,問道:“龍嘯雲,現在何處?”

謝懷靈做了個制止的動作:“不急,現在去找他,是打草驚蛇的下下策。冷血捕頭,我需要神侯府隱秘地去查龍嘯雲這兩個月來的行蹤軌跡。他在汴京頻繁出入何處,常與哪些人接觸,哪怕只是街邊攤販的一句閑談,茶樓酒肆的一次偶遇,都要查出來。”

冷血斷然應下:“好,我回去和大師兄說。”

話說到這兒才算是聊得差不多了,謝懷靈終於能夠和口茶,在今天緩上一會兒。

不過還有最後的一個問題,她問道:“對了,關於李園與李太傅的仇家,六扇門有查出來什麽嗎,哪些人擁有對李尋歡下手的動機?”

冷血默然,他將紙拿在手中,點燃在油燈上。

銷毀痕跡的火光照亮他過分年輕,也理所當然過分英俊著的面孔,神情堅毅,似乎是這世上沒有能摧毀他的東西:“沒有,朝堂之事,難以著手。”

謝懷靈不意外,六扇門不會為著一場案子,把自己搭進漩渦裏。俗話說得好,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嘛。

她說道:“無妨,我有我的辦法。那麽冷血捕頭,我們就下次再見了。”

謝懷靈喝了點茶,就從椅子上起來,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她不先走冷血是自然不會動身,等著她打開門,往門外走去。

其實謝懷靈是有點想問冷血到底知不知道她長什麽樣的,但直覺告訴她,問了就恐怕還要在這兒待上一會兒。她太想下班了,又還沒想好宮九的事要怎麽跟蘇夢枕打報告,不想在此之前還要被無情告狀,且先放冷血一馬。

白飛飛就在門外等著,一直閉目養神,見到她出來一句話都沒問。白飛飛不大關心事情的進展,只關心自己的藥,問她是不是該回去了。

但謝懷靈自己會非要告訴她的,答非所問地說:“你說林詩音什麽時候來找我,我突然發現我有點想她了。”

白飛飛的選擇是直接戳穿她:“你不是想她了,你是想起她的價值了。”

謝懷靈反問道:“這有什麽不好嗎?”

“不。”白飛飛極為意外地沒有反駁她,說,“沒有哪裏不好,要是想不起,才是你有問題。”

至少在這一點上,她們兩個人是絕對合拍的。

謝懷靈再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耳邊,和她挨得很近,白飛飛嫌棄地要躲開,再被她拉住衣袖。謝懷靈小聲地說:“其實我今天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如果不能告訴你,那我這一整個人的靈魂和我今天一天所獲得的所有的樂趣,都會損失掉大半。”

白飛飛推開她,已經知道大事不妙:“我不想聽。”

謝懷靈說:“你必須聽。還記得你在茶館點的那盤點心嗎,在你去追宮主之後我盡管一點都不想吃,但也把它吃了,最後還是用你的錢買單的。”

“……這種事情為什麽還要告訴我?”

“因為我如果犯了賤不讓你知道,那我犯的賤就毫無意義了。”

冷血一出門就聽到一個飽含怒意的“滾”字。

他還看見方才還一副萬事盡可看穿之姿的謝懷靈,緊緊握著白飛飛的手,疲憊之態一掃而空,說:“就是這個。神醫啊,我舒服多了。”

他再看見白飛飛惱羞成怒,喊道:“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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