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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久而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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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久而不待

說林詩音,林詩音到。

她的請帖幾乎是在謝懷靈回到金風細雨樓都不足一個時辰的時候,就送到了謝懷靈面前來。

當時謝懷靈正在安排沙曼的行程,得知自己能在接著追查和陪謝懷靈出門之間二選一的沙曼,看見了白飛飛連眼神都不想拋給謝懷靈的樣子後,毅然決然地、沒有任何猶豫地言地、猶豫只會敗北地,選擇了接著去追查,留著自知此恨綿綿無絕期的白飛飛,與謝懷靈大眼瞪大眼。

謝懷靈說:“你看,我幫你掙紮過了,她不願意,那我也沒辦法。”

白飛飛說:“這都是你的問題。”

謝懷靈道:“這哪能是我的問題,你怎麽自己不去反省反省,最近努力了沒有,有沒有和沙曼打好關系。不要把什麽事情都推到我身上,每次變著法兒的折騰你我也很難的啦。而且我不是那種隨便的女人哎,我就差把我自己掏給你了,每次想接下來要幹點什麽的時候,要控制住自己不笑也很難的……”

謝懷靈沒有機會說完,因為白飛飛跟她動手了。

足以稱作是江湖同輩女流當中武功第一人的白飛飛,在這幾天裏逐漸看穿了所有。自知自己在嘴上是討不了一點好的她,對著謝懷靈就伸出了手,而戰鬥力的計量單位,是小學時打過架的菜市場在逃大鵝的謝懷靈,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戰鬥力只有零點五鵝的謝懷靈,唯一能贏她的地方就是提前看出來她表情不對,提著裙子就往前跑了。

白飛飛在這場追逐戰中補足了童年沒有和玩伴你追我趕過的遺憾,先按下她自己大概是壓根就不想要這種彌補不說,兩個人在金風細雨樓下就開始了鬧騰。還是顧忌著不能在別人的地盤痛下狠手的白飛飛並沒有拿出真本事,兩道流影似的身影浮動過了開滿寒梅的樹木,又躍在蒼茫的雪地上,是天地獨二的麗色。

冷風同飛雪繞發而過,在女子的言笑和吐息中飛散,溫柔而沒有休止,靜謐而隱隱閃爍。

但謝懷靈跑不了多久,她是碰了巧了,在被抓住之前撞上了才練武回來的蘇夢枕。可以說是立刻,她喊著“表兄救我”就躲到了蘇夢枕的身後去,沒弄明白情況的蘇夢枕被她突然拽住了衣服,貼在了背上,先是一僵,再就這麽對上了眼中還點著憋屈與怒火的白飛飛。

事情最後還是蘇夢枕解決的,鑒於謝懷靈至少是運動了,蘇夢枕也就沒有多說她。他反而是相當留意謝懷靈與白飛飛的關系,看著謝懷靈等到沒事了又往白飛飛身邊一紮的樣子,心中暗自有了計較。

後面的事,就且先按下不表,也不過是些尋常匯報。

.

清幽的小樂坊,地處禦街左側,旁鄰汴河,所占之地談不上大,勝在格調奇雅,素為文人墨客所愛,是林詩音訂下的地方。

她也很會選陪襯,尤其是在花上,好下一番功夫。謝懷靈進門就先看見幾株水仙淩波在案角,依依相偎,如是世外仙姝左右為伴,身姿窈窕又似臨寒相邀,香氣暗搖;再有三兩枝月季,也在窗頭孤芳吟雪,郁郁的感懷之下,窗外無處不清絕,窗內也無處不愜意。有著這些花,倒叫樂坊的巧心也是黯然失色了。

但也能理解,林詩音在請帖上寫的是請金風細雨樓的表小姐共賞雅樂,宴請的規格,自然也是按小宴來辦的。還好沙曼提前給謝懷靈備好了要帶的禮物,一副名家字畫,也不會丟了面子。

給清流家的小姐送禮,字畫總是不會出錯的。果不其然,林詩音格外喜歡,她展開一看,喜不自勝地,纖細的眉梢都揚了起來,攤開在案上仔仔細細地賞,又想到現在不是時候,再收起來,同謝懷靈笑了:“未曾想謝小姐也對書畫如此有講究,倒是恨不能早認識了。”

她撫過自己耳邊的頭發,狀態比上一面好上了些許,人也精神了些,道:“我從前常待在李園,也沒有什麽朋友,細細算來,這還是我除了表兄之外,頭一回在人手中收到字畫作禮。”

這是謝懷靈有預料的。雖然李園的表小姐,怎麽想也該是被簇擁著恭維著長大的,但清流人家不同於尋常勳貴,李太傅對後輩談不上有多高的要求,可淡泊錢財、不喜阿諛的性子也好好地傳了下來,尤其是不愛脂粉愛清名這點。因此喜好酷肖外公的林詩音,在官家小姐的宴會上,大抵是找不到投緣的朋友的。

說完話後林詩音又笑了,像是要把之前的笑也補足。她沒有喊侍女,自己為謝懷靈與白飛飛倒上了茶,邊倒邊說:“前兩次見面都未免太過倉促,有許多話沒來及的謝小姐說。上次一別,又聽了謝小姐的話後,心中生出了千言萬語,便鬥膽一請了。還沒有問過,這位是?”

她問的是白飛飛,謝懷靈替白飛飛自我介紹了,說道:“算是我的朋友,金風細雨樓的客人,她姓白。”

“原來是白小姐。”林詩音便也向白飛飛問好,禮儀周全地像是對著書刻出來的,“我不知白小姐的喜好,如果白小姐要點些什麽,只管告訴我便是。今日還請見諒,著實是詩音顧慮不周,怠慢了白小姐。”

她再送上點好的樂曲單子,樂伎們魚貫而入,懷抱琵琶、箜篌、洞簫等樂器,坐定後指尖撥動,絲竹之聲便如涓涓細流般淌出。樂曲清雅,和著窗外疏落的雪影與案頭水仙的冷香,縈繞在三人之間,好一派寂靜清雅之象。

只是三人一時都沒有再說話,反而更襯出一種無聲的張力。謝懷靈聽了一兩首曲子,就不打算再等。

她喊人拉上了簾子,兩三層紗將樂伎隔在了幾步之外,再看不清也聽不清她們要說些什麽。謝懷靈直言不諱,道:“曲子也聽了,茶也喝了。林小姐,既然下了帖子請我來,想說什麽就請直說吧直言。決定來找我,就是已經想清楚了的意思,不是嗎?”

林詩音深吸一口氣,笑意淺了不少。她坐在裊裊升起的茶煙之後,聲音輕而澀,也籠著輕煙:“謝小姐上次問我,為何表兄傷勢好轉,我眉間愁緒反倒更深,今日我來告訴謝小姐緣由。就在神侯府那日,謝小姐離開後不久,我與表兄吵了一架。”

樂聲如泣如訴,似乎也在應和她的心緒。

林詩音為自己積攢著勇氣,往下說:“我去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他卻不肯同我說實話。我說,‘你不要再騙我了,謝小姐都告訴我了,你為什麽要瞞著我’,可表兄他,他卻只是說,江湖上這樣的事是難免的,不告訴我是怕我傷心。”

她的眼淚無聲地蓄滿了眼眶,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只是哽咽再也藏不住。怨懟與委屈生長在了感情的縫隙裏,撐開了原本平整的磚瓦,沙塵才會不斷的侵擾:“這樣的架我們吵過太多太多次了。謝小姐或許不知,我與表兄,是有婚約的。

“我們自幼一同長大,我沒有朋友,他那時也沒什麽好友。從小到大,一直是我們倆在一處,情誼深厚。他待我從沒有哪裏不好,只要是能讓我開心的,他什麽都願意給我,甚至也曾為了救我命懸一線。我沒有父母,常常想著,長大了能嫁給表兄,與他廝守在家,琴瑟和鳴,便是最好、最安穩的日子了。”

“可是……”她話鋒一轉,苦澀彌漫開來,迷茫也釀成了波光,聲音越來越高,是她的滿腔悲憤和驚懼,“他卻向往江湖,一直如此。等到了如今,更是一日一日地往外跑,說是逍遙自在,可他哪次回來不是帶著傷?我擔心他,害怕極了,我不能再失去誰了,我有時見到他的傷,我整夜整夜都睡不好。我總是想起我的父母,他們已經離開我許多年了。

“當年是有表兄陪著我我才能走出來,如果他,他也遭遇了不測,我又該如何是好?於是我求他,勸他,我不停地不要再去了,他每一次都不聽。我們便開始吵架,一次比一次兇。再後來……”她的聲調低下去,“那些讓我擔心的事,那些江湖上的風波,他便再也不肯同我講了。”

淚水終於滑落,碎在了地板的毯子上,無聲無息。她看著謝懷靈,說:“謝小姐,我常常在想,他真的在乎我嗎?我知道他有他的志向,他的江湖,他的快意恩仇,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可是我就是想讓他陪著我,他為什麽不能陪著我,我……”

她哽咽著,無法再說下去。

“你只有他了。”謝懷靈平靜地替她補全了未盡之言。

“對。”林詩音點頭,淚水漣漣,“我只有他了。”

孤女無依的惶恐,寄人籬下的不安,將所有希望系於一人身上的絕望,她說道:“除他之外,我身無長處,一無所能,父母死時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依靠之物,我只有他了。但事到如今,一天又一天的等待裏,我甚至有些恨他。”

林詩音低下了頭,她早已不堪重負。在一日一日地等待和不安中,她與李尋歡靠得越來越遠,間隙裏有多少東西,讓他們彼此都不再了解,她兀自流淚,兀自神傷,再看李尋歡忐忑,李尋歡猶豫不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就好像是前生的事情了。

愛的反面就是恨,在愛不夠的時候,恨就探出了頭。

謝懷靈聽完她的話,回問道:“那麽,你是想向我問什麽?若是問如何挽回李尋歡的心,讓他不再一個勁兒地想著江湖,娶了你做你的如意郎君,就不必開口了。先不談那是他的志向,看人把自己的後半生全然寄托在一個男人身上,我對這種事情沒有興趣。”

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林詩音頭上,澆得她臉色更白,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是默然了,樂聲也低徊了幾分,在屋子裏膽怯地游動。

良久,林詩音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找到自己要說的話:“我,我不是那樣的意思。謝小姐,我只是想問,你覺得我該怎麽做?從頭到尾,我想要的不過是一個歸處罷了。父母亡故多年,若非嫁給表兄,這茫茫天下,哪裏還能有我的容身之所?”

“歸處?”謝懷靈重覆這個詞,她完全不認可這個說法,白飛飛更是興致全無,轉過身逗花去了,“嫁給他,你就能找到歸處了嗎,找到什麽歸處,在李園裏年覆一年、日覆一日地等著他?等著他帶著一身血腥氣地回來,話不投機半句多,一輩子困在庭院中,除了等待和哭泣,再也沒有別的活法?

“你如果要的就是這樣的日子,其實這天下所有男人都沒有區別。”

林詩音被她問得啞口無言,手指緊緊絞著帕子。

謝懷靈說道:“林小姐,你的問題,從來就不在李尋歡身上。他向往江湖是他的選擇,他瞞著你,或許有他的理由,或許只是愚蠢的大男子主義作祟。但最關鍵的,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林詩音喃喃道。

“對,是你。”

謝懷靈再說:“是你的柔弱,是你的無枝可依,也是你的一心要強。你看輕自己,自己將自己看作非李尋歡不可,你卻也心氣極高,不能理解他也不去理解他,這點你也許自己都沒有註意到,這才是你們之間鴻溝的根源,也是你痛苦的根源。你把所有的籌碼,連同你自己的命,都系在了李尋歡的身上,但是你本身卻又未必適合如此。

“你更適合去真的擁有一些什麽,更適合自己抓住自己。恕我直言,林小姐,你們之間未必有那麽相配,不是所有相愛的人,就適合在一起的。”

謝懷靈看著林詩音臉上的震驚,沈重得又要落下眼淚的痛苦。眼前的美人手指掐進了自己的手心中,面色早就蒼白如紙,難堪一負。

她繼續問道:“林小姐,你有沒有嘗試過離開李園去看看?”

林詩音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本能地抗拒,道:“離開?不,我不喜歡江湖上的那些打打殺殺,我想要安定些。”

“可是你沒有依靠,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就永遠都無法安定。”謝懷靈的輕聲細語,比幽香更能引人迷思,“對於一個真正有能耐的女人而言,天底下,沒有比江湖更好的去處。比起把身家性命寄托在一個男人的良心和在乎上,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決定自己的去向,又有哪裏不好。哪怕你的結局是刀山火海,也是你自己的選擇。

“不待春風來,舉杯先消寒。”

林詩音的聲音充滿了不自信:“可我並不是一個多有能耐的人。”

謝懷靈打斷她:“不,你是。

“李園的表小姐,飽讀詩書,通曉音律,心思細膩,觀察入微。你能看出李尋歡的隱瞞,能感受到我話中的未盡之意,能在孤立無援時想到向我求助,這般的敏銳和決斷,難道不是能耐?你從不埋怨自己,也不缺少去指責李尋歡的勇氣,更敢去談恨,這般的果決和勇氣,難道不是另一種能耐?你只是把自己困住了,林詩音。”

林詩音的淚珠一斷。

她似乎是聽進去了,又似乎沒有,像是一只垂頸欲死的天鵝,在手心留下道道月牙的痕跡,幾絲血意透出來。

這一切逃不過謝懷靈的眼睛,她不留情地掃視林詩音:“我可以推你一把,但你也要想清楚。江湖只會比你聽過的更危險,爾虞我詐的勾心鬥角,一步踏錯就是屍骨無存。你會遇到利用,會遇到背叛,在這條路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你好,更沒有什麽人會真心實意地為你著想。”

謝懷靈毫不避諱,坦誠地直言:“比如我,就是在利用你。”

林詩音不敢置信地擡頭,又恍惚地睜大了眼睛,謝懷靈還掛著她懶散的神情,也不甚在意自己又說了什麽石破天驚的話:“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繼續留在李園。和李尋歡吵架,接著等下去,擔驚受怕裏祈禱他哪天忽然厭倦江湖再回來。這一切,都隨你選。”

樂聲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止。樂伎們早就退了出去,室內只有沒有盡頭的死寂,花也在人聲爭辯中死了一回。

林詩音就這樣擡著頭,不知過了多久。

她臉上的淚痕猶在,動蕩的是她的憂愁。憂愁盤旋,憂愁環繞,憂愁從來都在她眉梢上,她不知何時擁有了一張這樣的臉,面孔背後的人在多年前就已經縮成了小小的一團,這張面孔沒有變過,有時讓人震驚,有時讓人害怕,但這就是她的面孔。她也許是在被消磨著,她的確是在被消磨著,在不斷的年歲裏,在更早的時光裏,消磨著消磨著,她終有一日不覆美麗。

可她不該被消磨,她忽然發現這件事。

她從此不再流淚,她已流幹了所有眼淚。

“我常常在等他,總是在等他,天天在等他。”林詩音柔聲說,“從春等到冬,從希望等到失望,從擔憂等到悲恨。

她極溫柔地笑了。

“我不會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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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摻雜了不少我個人對林詩音與李尋歡的理解,還有綜武俠背景下的私設,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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