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第 30 章:無爭之爭

關燈
第30章 第 30 章:無爭之爭

蘇夢枕的臥房已經熄燈了。

屋內黑洞洞的一片,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木案、書櫃,折花、蘭草,都在灰暗的覆蓋下朦朧而不可現,仿佛也患上了沈屙宿疾。唯有琉璃窗外高懸的寒月,一應照人,勉強分了幾束灑進來,才微微地照亮了木床的邊緣,也照亮了放在床頭櫃上的刀架,刀架上通體血紅的寶刀寒光凜冽,映出了蹲在邊上的人影,它似乎還未入眠。

蹲著的是謝懷靈,她純粹是有點太閑了無聊得慌,盯著床上的蘇夢枕左看右看。但淺紅的窗簾是一層稀薄的煙雲,尤其是在深夜,要挑燈才能看清的臉又怎會讓她在黑暗裏瞧個仔細。

一兩刻前,她回到了金風細雨樓,此時離天亮也只剩下兩個時辰,蘇夢枕睡下了。此般情況按理來說是該回去睡覺,等到第二日再去把發現匯報給蘇夢枕,不過上面也說了,她太閑了。人熬夜到一定的時候是睡不著了,比不上直接通宵了的,她就是這樣的情況,哪不如再把上司也拖起來,憑什麽她不睡了,上司還能睡得著?

出於這樣的想法,謝懷靈回了樓後就徑直走到了蘇夢枕的房間門口。她有蘇夢枕親賜的樓主令,見此令如見樓主,就算是蘇夢枕已經睡著了兩旁的侍衛也得放她進去。她否決了侍衛說的“還是把樓主叫醒吧”的提案,堅持自己開門進去,蹲在了入睡的蘇夢枕旁邊。

她真的是個很無聊的人,就這麽蹲在這裏看蘇夢枕睡了一刻鐘。中間因為腿酸了,又站起來按了按腿,四舍五入就是一刻鐘的不間斷。

又看了幾眼,謝懷靈開始看床簾不順眼了。她把簾子掀了起來,可床上的蘇夢枕的臉也還是看不大清楚,只看得到眼部的陰影更深,是陷下去的雙眼,還有貼著骨頭的臉頰,好像只有薄薄的一層皮。

她的食指有一些癢,謝懷靈輕輕地摩挲了一下,但是手癢了也不是能這麽輕易緩解的。她站起,附身去伸出罪惡的手,緩慢地戳向了蘇夢枕的臉。

變故就在一瞬間發生。

蘇夢枕陡然睜眼,影中他的眼神全然不清,但是殺氣不會作假,如妖如魔的刀氣以狂風暴雨的架勢呼嘯而來。只是須臾的一刻,比中原一點紅和楚留香都要更快的,他瘦得快只有骨頭的手掐住了謝懷靈的脖子,雷霆萬鈞之勢將她往下一帶。頃刻間天旋地轉、萬物顛倒,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絞進了視線潰散、崩壞、褪色的漩渦中,她呼喊也來不及,就與蘇夢枕換了個位置,脖頸卡在他虎口處,被他牢牢壓制在身下。

再聽見揮袖的一聲,案上的燈盞燃起,詭譎的燈火游戈在了二人之間。她耳鳴不斷,都快聽見紅袖刀出鞘的聲音了,也模糊地看見了閻王爺。

哦,也不是閻王爺,是她並不親愛的上司。

“怎麽是你?”

蘇夢枕皺眉。他壓在她身上,身下的人近在咫尺,平日裏無欲無求也無喜無悲的臉在他的控制下漲得緋紅,還好他沒有先下殺手,所以還能喘息著,只是點酥容顏盡在他掌下,他食指按進她的頰中就能陷下去,倒叫他很不習慣。再看她拉扯著他雪白裏衣的衣袖,卻也無法撼動他分毫,索性擺了爛的模樣,又是徒勞掙紮到了極處。他們的武力之差從來都懸殊。

蘇夢枕不先放開謝懷靈,按著她的頭讓她側過臉,露出下顎似吳帶當風的線條,再反覆揉搓這一片滑膩如脂,確認是不是易容。可揉搓了幾下,他的手指忽然停住,好似是意識到了這個姿勢的變味,終究還是孤男寡女……可直到下一秒謝懷靈的罵聲已經從他的鉗制中擠了出來,他才立刻回神,松開了她。

謝懷靈在他身下喘息起來,急促而柔弱,好像是他案邊的燭火,手捂著發紅的肌膚要把缺失的空氣都補足,又如是被驟雨吹打到夏日初蓮一朵。她並不先理會他,應該是有些氣在身上,只有嗓音夾在呼氣與喘氣中,一時間臥房裏只剩下她的喘息聲,心口一呼一吸地起伏。

直到她真的喘過氣了,脖頸上的痛意也全都消失了,這才再來理會他,但那也是變了調的,附上了些別的腔調:“樓主,你虐人。”

“……我沒有。”蘇夢枕先反駁,其實他也是窘迫的,視線忍不住飄開,不知默了多久,而後再道,“你為什麽在我床邊?”

謝懷靈虛弱著,即使是這樣了她也不忘賴掉自己的責任:“我來找你有事啊,樓主,這可都是你的錯……我之前碰到你午睡,你不是能直接從腳步聲認出我的嗎?”這樣的長難句對現在的她還是太困難了,說完她又喘了好一會兒。

蘇夢枕垂眼,他嘆氣了,與她解釋:“樹大夫換了個新方子,略有影響,我明日就讓他再換掉,這事是我對不住你。”

他下了床,將床簾全部系上去,踏著步子去翻箱倒櫃。謝懷靈痛得厲害是真的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了,還從何談起扶木而坐,她用最後的那點力朝床邊翻了個身。

再到蘇夢枕找到了跌打損傷藥,坐回床邊拔出塞子。他把藥倒在手中,搓開油狀的藥膏,手背碰碰謝懷靈的臉,示意謝懷靈把脖子擡高,謝懷靈不能不上藥,難得聽他一回話。

等到清涼的藥油一擦上來她就倒吸了一口冷氣,要不是沒有力氣無處可逃,真要從他手下逃之夭夭了:“嘶,涼涼涼涼——樓主!”

“小聲些,這是最好的藥了,不上藥傷口會更難看,你也不想吧?”蘇夢枕說。

他替人人擦藥還很不熟練,先在淤紅的邊緣打了個圈,再輕柔地覆蓋在她的傷口上,把白色的藥膏一點一點地塗上去,吻合她的傷口。謝懷靈覺得有些癢,條件反射地總是想避開,蘇夢枕只能卡住她的手,才能把她固定在原地。

這個姿勢仿佛是沒有盡頭,等到擦完了一遍,謝懷靈早就受不住了,把他一把推開,說:“等一下樓主,我有事要先跟你說。”

蘇夢枕的動作被她打斷,手收了回去,問道:“何事?”

謝懷靈往旁邊挪了挪,離他遠遠的,再說:“我去見楚留香,遇上了一些事。”

畢竟這也是她來找他要說的事,謝懷靈也就直說了。她先說了楚留香受了傷,是因為遇到了‘蝙蝠公子’,又說到‘蝙蝠公子’和身邊人產生了爭執,讓蘇夢枕若有所思,再到中原一點紅的出現,她智騙殺手巧護楚留香。信息量堆砌在一起,比城墻還要厚,蘇夢枕還真被吸引走了註意,擦拭掉了手中的藥油。

他邊擦邊問,才睡醒腦子卻也很清醒:“倒是一浪接一浪,你今夜是去對了。這一連串的事情,你怎麽看?”

怎麽看?謝懷靈其實早就想好了,中原一點紅的出現只是堅定了她的想法,本來就只等蘇夢枕主動來問,電光火石在她腦中都被扒了個幹凈,她慢慢道:“看法沒有,我只有一個很有趣的猜想。”

她小心地避開脖頸上的藥,不大自在地說:“無爭山莊的事,和‘蝙蝠公子’的事,說不準就是同一件。”

蘇夢枕凝神一滯,他幾乎是迅速就順著謝懷靈的思路往下去思考,說過了是兩廂不疑,就是一刻也不疑。而等他深思下去,心中最先比較出來的就是兩樁事的可重合處,雖然不多,但扣合得堪稱嚴絲合縫,將謝懷靈的猜測放上了高臺。

他說道:“原東園需要借六分半堂去做見不得光的事,‘蝙蝠’的蹤跡近日突然被火速收尾,做法與之前大相徑庭;‘蝙蝠公子’與一個比他年長的人夜中爭執再共同向楚留香出手,原東園今年六十歲整,武功不算江湖頂尖但也是出類拔萃。但原東園為何要這麽做,他的行徑一旦敗露,無爭山莊三百年來的盛名就要毀於一旦了。”

謝懷靈原想歪頭,但拉到了傷口,扯了扯嘴角沒收住聲:“嘶……無爭山莊的名聲的確重要,但如果頂著‘蝙蝠公子’這個身份犯下滔天大罪的人不是別人,是他唯一的兒子呢?”

“原隨雲?”蘇夢枕報出了這個名字。

然後心緒如潮水,潮水中是謝懷靈蘊了暗示的眼神,為他撥開了迷霧。原隨雲,原東園的老來獨子,也是無爭山莊下一代唯一的子嗣。他自幼天賦異稟,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而又生得相貌堂堂,武藝高超。但江湖人不怎麽談論他,只為著一點,他是個瞎子:三歲時原隨雲生了一場大病,便失去了視力,此生註定只能與黑暗為伴,所以江湖人總是避開他。

自這個名字入耳,所有的謎團都迎刃而解了,“蝙蝠公子”為何要以蝙蝠為號,為何在黑暗中如有神助,又為何第一次行事就有勢力相助,為何要隱瞞自己的身份不敢明目張膽,為何能在一天之內雇傭到中原一點紅,為何原東園會做出這一切……全都只因為他是原隨雲,只因為原東園不可能放棄自己的獨子,無爭山莊單傳的血脈。

蘇夢枕一錘定音,說道:“我會讓楊無邪順著這個方向查下去。”

謝懷靈擺了擺手,懶散地打了個手勢,道:“不必那麽麻煩,只需做一件事就可以查證。”

她腦袋擱在了蘇夢枕的床頭,額頭抵著冰涼的花瓶,幾閃暗光與瓶身的粼粼反光疊在了一起:“去查汴京近日,有沒有要散布對原隨雲不好的消息的跡象。”

六分半堂是不會放過無爭山莊這麽大一塊肥肉的,雷滾想在狄飛驚和雷損面前把原東園的投其所好瞞下來,也要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現在算來也過了七八天了,狄飛驚不會還沒有察覺,也必然已經要去采取行動。在六分半堂看來,汴京無人知曉此事,楚留香也只是一知半解,尤其金風細雨樓更是一無所知,那麽他們也更不會將此事大鬧,強行脅迫。

最好的方法,自然就是抓住原東園想要保護兒子的心,將原隨雲的事情鬧出來,逼迫原東園一退再退,為了兒子拋卻所有的尊嚴,最後別無選擇被六分半堂一口吞掉。

蘇夢枕也是一點就通,頷首以示對她所言的認可,此事便算是討論完了。他理理自己領口,再去把被謝懷靈扯得變形的袖子挽起,謝懷靈以為終於結束了,一點點挪到床邊要下床。

誰知蘇夢枕的手又摸上了她的脖子,她幾乎快要彈射起步,被他眼疾手快地按倒,沒有反抗的能力,滿頭青絲鋪了一床。於頭暈目眩中,蘇夢枕緩慢按壓著她還是通紅一片的肌膚,這都是他失算留下的,慶幸自己沒來得及下太重的手。

紅紗峰巒而下,疊嶂幾許,人影也許是山,也許是河。明明是他在自上而下地看她,他卻又忽然不敢看了,燭火燒到了他的眼睛裏,久居不下。

她看得清他的臉嗎,還是不要看清了吧。

兩個人已是很熟了,謝懷靈又不肖尋常女子,蘇夢枕是知道她會逃跑才采取了強制措施。因為這兩個原因,這樣再按著她揉藥反而沒有她會尷尬的那一環,只有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的力度更溫柔了許多,是這麽些年都從未有過的:“別動了,藥油要揉開才行。”

謝懷靈也就沒有再反抗,幹脆就這麽使喚起他來,偶爾還指使他,一整個挑剔得不行的樣子。蘇夢枕終究還是在和女子來往上缺少經驗,還是這樣吃不了苦的家夥,處處都要留心註意,也就由她去了,她說重了,他就又放輕了些,好似在揉搓一團雲朵。

但是這件事終究還是他的錯,或者說他的錯占不小的部分,即使她尚未發難,蘇夢枕也想她大概會從他松手那一刻就開始源源不斷給他找麻煩,就像現在還在胡言亂語:“我說樓主,大概要多久才能好啊,一定要每天上藥嗎,能不能不上藥?”

“胡話,不上藥你的脖子至少要紅上兩三天。”蘇夢枕按著她的鎖骨,“等你傷好了再來鬧我吧,怎麽樣都行,你也大可先從我私庫裏面去取些東西走,此事是我不對,我不會賴。”

燈火葳蕤,他又再度嘆氣,卻又不知道究竟在嘆什麽了。

————————

根據讀者反饋修改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