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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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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狹路相逢

天亮後的事情後文,出人意料的簡單。

謝懷靈什麽也沒做,揉完藥她裹好衣服就走了,沒有為難他也沒有說什麽不客氣的話。她甚至連要得寸進尺的跡象都沒有,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毫無變化。此人全程做的可能和報覆沾上一點邊的事,就是走時扒在門框上說“這算工傷,樓主加錢”,以及散下的發飾玉瑩瑩地留在他被上,他猜是想留給他收拾。

偏偏是這樣,蘇夢枕就更拿不準了。他給謝懷靈留下的傷算是破了她的相,紅彤彤的一片她是有個幾日要蒙面紗見人了,給她樓主令和讓她便宜行事也是他做過的承諾,現下她什麽都不做反而容易讓他多想。不管如何蘇夢枕還是先把自己的私庫鑰匙送了過去,他敢送,謝懷靈就敢拿,可也是拿完東西就退了回來,沒有他原設想的任何後續舉動。

這件事,居然就這麽結束了,任何節外生枝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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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懷靈實在算不得是個脾氣很差的人。

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的脾氣相當好,雖然平時愛折騰蘇夢枕,但蘇夢枕有能耐來折騰她,那她也不會生什麽氣。

面癱就是面癱,她是一個全方位素質都很面癱的面癱。自打出生起,她就沒有生過氣,情緒極為穩定,具體表現在沒有太大的情緒,僅有的波動最大的一次,也是面對坑了她的系統。

聽起來很意外,但此事從她與朱七七的相處就可見一斑了。朱七七在五天之內把她在天蒙蒙亮的時候提起來了三次,她最後也沒做什麽;朱七七不由分說把她拖出去,再闖了禍讓她和沈浪去收拾攤子,她也只是把她批了再挑明了沒有下次,這事就算過了。一個能對他人的風言風語視如無物的人,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接受也同樣是極高的,所以蘇夢枕的這次意外,也遠沒到她會放在心上的程度。

只要她想做的事完成了就好,既然打擾蘇夢枕的目的是完成了,還有東西可以撈,那麽適時收場也是理所當然的。就像她沒有什麽愛好,連飲食也不大在乎,世上沒有什麽能被她記掛的東西。所以她的傷口擦完藥就不疼了,那麽有礙美觀的淤紅也不重要,既然如此,花時間去記仇實在是太不劃算了。

謝懷靈雖然給蘇夢枕找了不少麻煩,但愛好終歸是愛好,她更不喜歡給自己找活幹。

話題收回來,局勢不等人,好好睡一覺後,她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你只知中飽私囊做貪客,忘了你餓死橋頭父母親。你只知食人錢財判冤案,忘了你相送十裏苦百姓!探花郎,你枉讀詩書,卻做不仁不義不法不善、無德無恥無顏無才之徒!”

戲臺上的老角淒厲地嘶喊出了他的聲音,就好像是從肺腑裏撕扯出來的,要控訴給失其本心之人,厚重悲愴的腔調繞梁而哭,無枝可依。可是臺下空座空如牛毛,又能有幾人能賞,倒顯得戲裏戲外都是一場空,世事大夢一場,什麽都不會剩下。等那鑼鼓敲響,誰人都要拉下帷幕,也不過是隨波逐流匆匆一生。

好在待他唱完一曲,幾點銀子從樓上拋下,賞在了臺前,是半個身子都靠在二樓的欄桿上的謝懷靈。她跟著唱腔哼了兩聲,氣音將素色的白紗微微吹動,把她下巴下那幽幽的緋紅盡數掩住。

今日她沒有帶沙曼,一身劍客氣的美人還是太惹眼了,對她要做的事會有不小的幹擾。謝懷靈給沙曼派了別的任務,趁沙曼常年在外,六分半堂尚未掌握沙曼的太多消息,讓她去和楚留香做了些事,自己再來這間戲樓,取一樣東西。

小二點頭彎著腰,小步從樓梯上跑上來。他將掛在手上的毛巾往懷裏一塞,客客氣氣地停在了侍女身後:“小姐,您要的上次那間廂房,已經有客人了,要不再給您開一間?都是一樣的。”

謝懷靈搖頭,聽完他的話也沒有多待待興致,道:“不用了,算了吧——要你去和你們班主說的事,說成了嗎?”

約莫是說成了的,小二的臉頓時便笑開了花,乍一看還有點靦腆:“都說了,班主說賣,只是那原跡也壓了兩三年的櫃底了,樣子寒酸怕您不喜歡,您要是真要我這就去給您拿。錢的話,班主說了您也是貴客,看著給就行。”

謝懷靈便給侍女使了個眼神,侍女明了了,上前把一張銀票送進了小二掌心內。小二瞧清楚了銀票上寫的數額,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將銀票疊好,折進了自己的裏衣中。他再朝謝懷靈哈了哈腰,說著好聽的伶俐話,就去幫謝懷靈取了。

茶香飄蕩,謝懷靈數著時間等。樓下終於來了人,卻是從紅布後掀簾走出的女角,低眉垂淚若座上觀音,但偏又一身白衣披麻戴孝,步履細碎衣擺不動,好似是幽魂一抹鬼氣森然。她還記著這一場戲,是書生早死的原配,也是他寒窗苦讀時日日為他送飯的鄰家女郎,要在午夜夢回一口撕咬在丈夫的身上,把他金玉其外的外殼血淋淋地剝下,才讓人看到他腐爛的內裏。

唱詞她也記得,算是特意去記過了,字字為珠,在女角開口時,謝懷靈也輕輕出聲:

“君可知,妾魂未散恨難消!猶記那破瓦檐下粥尚溫,油燈熏黑舊袖角。君指天,立誓語錚錚,定斬豺狼腰。妾心似那春蠶繭,絲絲縷縷系君袍。盼只盼,君心似磐石,淤泥遠分毫……”

“謝小姐。”

這是清朗而又壓抑的一聲,是玉石為沙礫所累,晶瑩剔透跌入泥灰之中去,也是再耳熟不過的聲音。

謝懷靈仿佛是沒聽見,也仿佛是在充耳不聞,所有的音浪都把她阻隔了,即使是就在一處。等到她聲漸縹緲地唱完了這一段,侍女又把頭低下去,她這才念及還好沙曼不在,別過一點頭往身後看去。

她和狄飛驚實在很有緣,可是本不該這麽有緣的。

垂首而立的青年離她也不過幾丈遠,今日與她同是素色遍身,發冠也簡樸至極。只是他姿容如此,冠間哪怕只有半點矯飾,在明秀的面孔上也映照如臨水戴花,在陳舊桌椅前,又是野鶴立雞群。文靜氣誇大了他的舉止,謝懷靈有時會覺得,他比她還適合做一個姑娘。

“狄大堂主。”謝懷靈喊他道。

狄飛驚並不走近,好像只是單純地打聲招呼,說:“謝小姐來聽戲,怎麽不找間包廂坐下?”

謝懷靈從欄桿上起了身,和他說道:“只是來看看而已,還有些事,待會兒就走了。”

只要她一說話,面紗就會隨氣息而動,摸透了她的呼吸,做了她言語的倒影。狄飛驚的目光不能不上移在了她的頸部,他看見朦朧一點紅,又似是錯覺,被徐徐而吹的白色懷住了,與他別過了,於是更加不能不去思量。

他問:“失禮了……謝小姐今日,為何戴了面紗?”

謝懷靈向著他走了幾步,這不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傷到了,破了幾天相,可不能見人。”

“是如何傷到的?”

“犯了點小錯,也不是多值得掛念的事。”

她對面紗下傷口是滿不在乎的,提起來也是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狄飛驚聽得出她不是不想多說,是她當真就不在意此事。他的脖頸上也曾經有過紅色,但要濃厚許多,濃厚得在他的生命裏已經化不開了,不論往後過去多少年,他都有些事物永永遠遠地留在了過去。大雪是下過很多場了。

因著她的態度,狄飛驚也就沒有說抱歉。她一旦走近了,他就要眼珠轉得更往上才能看見她的臉,而有的時候他是不看的,才能盯住她的面紗:“蘇樓主應是大夫給謝小姐看過了,許是幾日便會好。”

謝懷靈不以為然,道:“都行,幾天好都可以。”只要不照鏡子就行了,哪樣都能見人。

到了她問狄飛驚,一開口就很不含蓄,問他說:“狄大堂主是又來看戲了呀。我聽小二說我上次請你的那個包廂被人訂了,便又看見了狄大堂主,你我莫不是汴京難得的有緣人?”

狄飛驚避開了她最有深意的段落,避而不答道:“只是路過進來聽一小段,僅此而已。謝小姐是馬上就要走了嗎?”

謝懷靈應聲,她當然是不能和狄飛驚多待下去,不過話要說好聽些:“是一刻都多留不了,早就約好的事,當然得去。”

這就是告辭的意思,侍女拉過了謝懷靈的手,狄飛驚也側過了身,要往樓上而去。

可是沒有走幾步,他的袖口就被人牽住了,沒有多少力道,只是游絲般的這麽一牽,卻把他牽了回去。才要走的人離而覆返,略微地俯下了一點身子,為了他的視線來彎了自己的腰。她呢喃了句什麽,兩根手指夾起面紗的一角,竊竊地給他看了一眼面紗下的真容,是比他所想的還嚴重的可憐緋紅,遍布了整條脖頸,觸目驚心。

她問:“真奇怪,狄大堂主問了這麽多,怎麽不問我疼不疼?”

面紗飛落阻隔了視線,狄飛驚的聲音有一點啞,回道:“謝小姐自有蘇樓主去關心。”

她卻愈加的不依不饒了,仿佛只是真心地想要一個答案:“倘若我想讓你問呢?你明知我也不在意這傷口。”

狄飛驚默然了。

不用他構思回答,她很快就放開了他,剛才的神情都只是一閃而過,她未起過什麽波瀾:“算了,這個也隨便,等下次見面傷多半就好了。”

說完就揚長而去,裾影翩翩也不大留情。

她說的都是假話,每一句都不會是真的。他心想。這是汴京最好的戲角,臺上的人就該都下來,讓她上去唱。

可是再把話說到底,傷在那裏會不會疼,難不難受,還有誰比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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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外日光刺眼,深秋後也許是一個暖冬。謝懷靈擡著手背遮住了眼睛,等到侍女撐起傘,才將手放下來,避免了還沒做什麽,就被日光拿下了的結局。她在餘暉裏回想了狄飛驚被她牽住時的動作,她去牽他當然是多疑的一試,可他的驚愕和停滯又都很自然,看起來是真的不會武功。

但這也不能輕信。謝懷靈想著,很多事都是疏忽不得的,萬一他真的個名角呢,一個該被丟上臺唱大戲的名角呢。

還好是要的原跡被另一位見機行事的侍女拿到了,已經放進了馬車,她大概在路上就要揮筆準備就墨一篇文章,這她知道。

不過讓狄飛驚撞見也無妨,她總是做好了後手準備的,這她也知道。

有很多事情都在她腦子裏打轉。她飛速地梳理著每一件事,在接下來的馬車路程中,她還要用思緒去揮就一篇文章,想到這裏不免覺得所有事都堆在了一起,雖然她今天才開工了一個時辰。但也無所謂了,都是能不加班做完的事。

謝懷靈想來想去,胃中的饑餓感正在灼燒,提醒她今天好像又只草草吃了一點東西,比她當作瘦子計量單位的蘇夢枕還少,對她來說這也不是多值得關註的事,不管吃不吃她都不是個很有精力的人。

“去拜訪原東園。”她對侍女說。

這才是真正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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