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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月下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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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月下殺手

蘇夢枕說是把“蝙蝠公子”的事交到了謝懷靈手中,實際上謝懷靈在固定的、每天工作兩個時辰的時間裏,忙的並不是這件事。

她不通武功,身手平盡全力大概可以和一只鵝打成平手,這樣的前提下謝懷靈必不可能自己去追蹤“蝙蝠公子”。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當甩手掌櫃,把拿到手的消息告訴了楚留香,讓楚留香去查,還白賺了他兩聲謝謝,線索上的追查又委托給了楊無邪,自己則是去做了件她認為更重要的事。

謝懷靈還在看賬本寫公文,但這回她開始對金風細雨樓的財政公務正式上手了。要與蘇夢枕成就偉業,錢是萬萬不能少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是亙古不變的真理,更何況已經決定要對無爭山莊下手,橫豎都要把準備做足。她沒法變出來錢,不過要讓錢生錢,也有千變萬法,除了隔著蘇夢枕把下面的人形容得像飯桶,工作也算順利。

然而,萬事總不可能都一帆風順,也沒有過幾天,壞消息就來了。

有人在為“蝙蝠公子”收尾,是忽然出現的,此前“蝙蝠”的活動從來沒有這樣的收尾方式,相比“蝙蝠公子”慣用的手段更顯得訓練有素,也將權勢使得更爐火純青。而這消息下午才到謝懷靈手中,傍晚楚留香便找了過來。

他當然也是帶著壞消息來的,進不了金風細雨樓,他選擇把謝懷靈留給他作為信物的腰間玉佩送過來,附了一張“月過三更,佳人相會”的紙條。紙條上還有淺淺的血腥味,雖然楚留香的風流倜儻讓他不能接受把血跡滴到了送給美人的信上,但謝懷靈也能從中看出楚留香遭遇了不好的事,或者說,他已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這是很不巧的,今夜謝懷靈原定的計劃是要去送別朱七七,無論如何朱七七確確實實是她的“朋友”,似乎也是第一個“朋友”。但楚留香的信不等人,他本人更是不能等,謝懷靈終究還是向朱七七道了歉,要去見楚留香,朱七七卻非但不計較,還送了謝懷靈一件禮物。

“還是我在聚財樓拍下來了,拍的時候有個姑娘一直和我叫價。哼,經過金伴花那一遭,我可不會再讓人了!”朱七七是這麽說的。

她送的是一株草藥,從西域來樣式奇特,功效什麽的一概不知就敢買,想的是萬一對蘇夢枕有用謝懷靈也能拿到一份恩情,她又不會武功,沒有蘇夢枕的關照要如何是好,朱七七一直都很在乎。

拿到草藥的謝懷靈瞬間就看透了朱七七沒說出口的心思,她嘆了一口氣,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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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得化不開。

汴京城在黑暗裏匍匐喘息著,白日裏喧囂的巷道,此刻只剩下嗚咽的風,卷著不知誰家破碎的燈籠紙,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發出鬼祟的“沙沙”聲。烏雲沈沈地壓著低矮交錯的屋脊,如同巨大的、浸透了汙血的裹屍布,被遠處的闌珊燈火照亮,但河水不屑井水,只允許偷窺幾眼,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一盞昏黃如豆的燈籠,在最高層一間臨河的包廂窗後,幽幽地亮著。那光太弱,太飄搖,非但驅不散濃得發稠的黑暗,反而像一只垂死的螢火蟲,被無邊的夜一口咬住,徒勞地掙紮。

謝懷靈推開了虛掩的木門。

一絲難以察覺的血腥氣,混合著藥草的苦澀,藏在一股濃烈的、像是要完全掩蓋什麽的郁金香氣息身後,化作了實質的浪,淹上她的身。再等她定睛一看,光影幢幢,楚留香就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他依舊穿著那身挺括的藍色長衫,只是此刻,靛藍的布料邊上卻延展出了白布的蹤跡,布下就是所有血腥味的來源。他的臉色也比上次一見蒼白了一點點,總是含著春風般笑意的明亮眼睛半闔著,沈澱出細微疲憊,以及不願意展現的凝重,難以察覺,唇邊慣有的慵懶笑容,亦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謝懷靈先開了口,走到了木椅前直接坐下,開門見山道:“傷得很重?”

楚留香苦笑了。他的手指刮過自己的鼻子,睜開眼眼珠輕輕地轉,但也還是沒在謝懷靈面前承認,反應稍慢一秒就能捅穿胸膛的傷成了他的一句:“不過是些許風塵而已。”

謝懷靈瞧著他,把他的心思瞧了個一幹二凈,楚留香也知道她看得清,還是不想讓謝懷靈揭穿。她不理解這般的風流浪子堅持,但想到還要拿楚留香當苦力,也沒就有那麽做:“我給你帶了藥。”

美人說什麽對楚留香來說都是很動聽的,只要不是些咄咄逼人的話,而這樣的關切出自不近人情的謝懷靈口中,在他聽來更是可愛。他好似是松了一口氣,苦笑變成了真心的笑:“多謝謝小姐了,此番心意要是拒絕,我也有些太不體諒人了。”

等他答應收下了,一位楚留香從來沒有見過的侍女提著木盒走進來,盒中就是謝懷靈帶來的藥。這侍女也是一個能讓人眼前一亮的女人,而這世上能讓人眼前一亮的人,通常都不會長得太難看。

她很美,不必多說的美,在她高挑的身材上,難以言喻又無法抗拒的魅力沒有一刻不在散發。但在這一切之上最吸睛的是她貓兒一樣的眼睛,只要朝著男人投來一眼,那麽那個男人馬上就會回望過去,她就是這樣的美麗。可她也是不能被人輕易褻瀆的,只因為這美艷絕倫的侍女腰間還掛了一把長劍。

能配美人的是寶劍,能讓美人直接系在腰間的寶劍,卻只能反襯出美人的權勢或劍藝高超。她站在了謝懷靈身後,那麽她佩戴寶劍的理由,只會是後者,她是一個一流劍客,她的美裏充斥了鋒利的劍氣,輕薄她的男人都要被見血封喉。

楚留香嘆息了:“我前半生也自認為是見過美人無數,卻也遠不及金風細雨樓的二位。謝小姐,這位是?”

謝懷靈把木盒推給了楚留香,說到:“沙曼,我表兄新指給我的侍女,即使是華山、峨眉的女劍客,與她同一個歲數的也沒人能贏過她。不過盜帥,發生了什麽,還是先說為快。”

她說的前半段是假話,後半段不盡然,沙曼就是有這樣的武藝。這姑娘是蘇遮幕還沒死的時候從人販子手中贖回來的,那個人販子身份很特殊,也不是什麽達官顯貴,他是沙曼的兄長,親生的兄長,當時就差一步,沙曼就要被她的血脈親人賣進青樓。幸得蘇遮幕所救,沙曼才能在金風細雨樓長大。

為了報仇也為了報答蘇遮幕,數年間沙曼苦練劍藝,在十八歲那年有所大成,而後被蘇夢枕外派出京,也是同一年,她做到了金風細雨樓大管事的位置,手刃了她的兄長。自此沙曼在這世上再無牽掛,只想一心償還蘇遮幕的恩情,又因蘇遮幕已死,是蘇夢枕提攜了她,誓死要報答蘇夢枕。

但因她常年在外,蘇夢枕也是最近才確定了她的心意,將她召回到謝懷靈身邊為她作副。因路途遙遠,沙曼今日才到就要假扮侍女和謝懷靈一同出樓,所以嚴格來說,沙曼是謝懷靈的副手。

楚留香感嘆了一遭金風細雨樓人才濟濟,沒再多言。他身上作痛的傷口還在提醒他,剛從閻王殿門口回來這事,他也就直說了:“昨夜醜時,我碰見了‘蝙蝠公子’。”

原來他自收到謝懷靈傳來的消息後,便一直游走於京城,順著金風細雨樓的線索尋找“蝙蝠”的蹤跡。楚留香能年紀輕輕就在江湖出人頭地,機智與膽識一樣不缺,很快便在昨夜發現了一處的不對勁。當時屋內一片漆黑,裏面的人已經交談完了,他只聽見了末尾幾句,猜出來裏面人的身份。

楚留香心系真相,那幾個慘死的姑娘的面容他一天也不敢忘,當即楚留香就做了決定,他要跟上去一瞧。意外也正來源於這一瞧,屋內有兩個人,俱是身手不凡,其中一個年輕些,居然在黑夜中也能行動自如不受阻礙,如有神助,想他楚留香單論輕功已是同輩再無人出其右了,也會被他聽見聲響,與這二人交手起來。

好在終究還是楚留香輕功更高一籌,他躲過了殺招沒有受太重的傷,脫身而去。後來蘇蓉蓉給他上藥時,他再回想那個年輕黑衣人的輪廓,和“蝙蝠公子”的信息能吻合個八九成。

謝懷靈聽他說完,她有多聰慧不必多說,須臾就聽出了不對:“謹慎得在入京後把行蹤藏得滴水不漏的人,怎麽會忽然只和一個下屬,深夜出現……你與我行事皆隱蔽,‘蝙蝠公子’不可能察覺到。你聽到他們的對話了,他們在說什麽?”

楚留香於是道:“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與‘蝙蝠公子’在一起的恐怕不是他的下屬。我昨夜聽見的他們最後的談話,是在爭執,具體的內容也聽不見,只分辨得出,那個人並不是很讚同‘蝙蝠公子’。”

謝懷靈無需思考太久,她微微點頭:“這就對了,這樣‘蝙蝠公子’的行為便合理了。在你我的行動之外,他也遇到了麻煩,他的行動已經被限制了。”

接著她似乎聯想到了什麽,一抹暗色如是白日的浮光躍金,雖然色調相反,但也湧動在了她的胸口,她忽然想到一個人。

窗外月色,不知何時被一層薄薄的雲翳遮掩。未等謝懷靈盤清楚線索,沙曼隨意搭在桌沿的素手閃電般回縮,她一手拉住身旁的謝懷靈,將她帶離原位拖拽到了自己身後,警兆讓她說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話:“小姐——”

不是風聲有異,那細微的風聲一直都有。

不是香氣變化,暗香與夜露清寒交織。

甚至不是殺意——在那一剎那,根本沒有殺意!

楚留香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警示,身體已如繃緊的弓弦般向後疾仰。是窗不是門,連同殘破的窗紙,在一聲巨響中轟然爆碎,無數木屑碎片像是黑色的暴雨,裹挾著一道比夜色更濃、更純粹的暗影,直貫而入。

進來的是一個黑衣人。黑衣如墨,緊裹著精瘦如鐵的身軀,臉上沒有任何遮擋,一張極其年輕卻又極其蒼白的臉仿佛終年不見陽光,皮膚下透著一種病態的、死屍般的青灰。他的嘴唇極薄,五官本應是清秀的,卻被一雙眼睛徹底破壞,空洞且死寂,只反射出冰冷的死亡,還尚存一點針尖大小的銳意,要刺往楚留香身上。

他的動作還談不上極致,但其毒辣已是平生罕見,甫一落地,身形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調整重心的過程,一道烏沈沈的寒光挾著寒氣,已然精準、冷酷、不帶任何花哨地,直刺楚留香的咽喉。

這是簡潔到了極致的一劍,一劍中不蘊含一切別的東西,仿佛這個人,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這一劍!

楚留香睜大了眼,他看清楚了,看得太清楚了,這寒光是一把劍,只是因為眼前人太快了才成為了一道寒光。

但他的反應何嘗不是快到了巔峰。他後仰的身形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折,如風中飄絮,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一劍。同時,他手中的折扇折扇“唰”地一聲展開,紙做的扇子化作了他的屏障,扇面精準無比地橫削向黑衣人持劍的手腕,角度刁鉆,力道沈猛,再圍魏救趙,左手點向黑衣人的穴位。

黑衣人的短劍被蕩開,又吃了楚留香一擊,但他的身形卻沒有遲滯。一擊不中,他腳下步伐詭異一錯,貼地繞到楚留香側翼,劍光再次興起,這一次是毒蛇分叉,竟同時刺向楚留香肋下三處要害。

楚留香折扇翻飛,或格、或擋、或引、或卸,折扇在他手中舞動成一片灰色的幕簾,將自身護得潑水不進。他的身法更是飄忽到了極致,在方寸之地騰挪閃避,看似隨時傾覆,卻總能於間不容發之際避開黑衣人的劍。兩人的身影在燈下幾乎化作了糾纏不清的虛影,折扇和利劍的撞擊聲密如驟雨。

而在這火花四濺中,顯然有一個人被忘記了。

她沒有被註意,因為她很美,旁人鮮少在乎她的劍,只在乎她的美。然而忽視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沒有半分猶豫,沒有一絲遲疑,挑準時機,沙曼腰間那柄寶劍好似沈睡的銀龍驟然蘇醒,直搗黃龍。劍光並非磅礴浩大,而是凝練得化作一道迅疾的星芒,她清楚自己的短板和長處,這一劍沒有多餘的變化,女子之劍更是求快與利,直指黑衣人暴露出的後心空門,時機、角度、速度,都妙不可言。

三股截然不同卻也淩厲無匹的勁氣轟然對撞,快要掀翻屋頂,內力狠狠撞向四周,好像連桌椅都要化作齏粉。

這一輪停歇,下一輪又將開始。

“且慢。”

是謝懷靈。

她穿透了所有的殺氣,斜倚在陳舊的太師椅上,甚至連姿勢都沒怎麽變過。灌滿了茶水的杯子捧在手中,她平靜地註視著劍拔弩張的三人,眼瞼下的兩點朱砂在搖曳的昏暗燈焰下,紅得耀眼,紅得仿佛要滴下來。

言語具有驚人的力量,當真割開了纏鬥的場面,沙曼半點不含糊地收了劍,回到她身後去,抱臂看著兩個還在僵持的男人。楚留香稍一嘆氣,也收回了折扇,拍打著自己的領口,他的傷口正在作痛,不如說謝懷靈確實挑了個好時候。只剩下黑衣人的劍仍然挺立在手前,他的左肩處的布料被沙曼斬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創口,猙獰地翻卷著。此人還是一動不動,等到了謝懷靈的下文。

她點穿了他的身份,沒有見過也不妨礙她才思敏捷:“‘搜魂無影劍,中原一點紅’。”

中原一點紅默了,他眼中嗜血的碧光暗下來,已然是用沈默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他身上對於殺人的執念也退去了,沒有那股毒辣,他更像一具行走在人世的屍體。

謝懷靈再說話了:“你要殺楚留香。”

“是。”他沒有不敢承認的,殺手行走江湖幹的本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的營生,中原一點紅轉頭看向了楚留香,“有人買你的命,很舍得出錢。”

楚留香微笑著,有傷在身不打擾他的從容不迫:“早就聽聞‘中原一點紅’的本事,閣下的確是劍藝卓絕。可惜十三劍內,閣下也沒能殺了我。”

中原一點紅冷哼了一聲,問他:“那你說我刺了多少劍。”

楚留香仍是笑著:“三十六劍,你比我清楚。”

他說的一劍不差,中原一點紅又沈默了。不是他自嘆不如,也不是他認輸,而是他是個不喜歡花太多精力的人,殺人不是件很麻煩的事,至少不該是。

“我非殺你不可。”中原一點紅最後這麽說。

楚留香哀嘆了自己的命運,昨夜遇過蝙蝠公子,今夜就被中原一點紅找上門來,他想不清誰雇的人他也不用接著混了。但他還是笑吟吟的,楚留香總是能擺平一切的:“可是閣下,我與你無冤無仇。常聽人說,若求殺人手,但尋一點紅,只要是錢給夠,你連你的骨肉朋友也殺得。今夜我出雙倍的價錢,還請高擡貴手。”

中原一點紅不領他的情,冷冷道:“我不做這門生意!”

他是一個冷血的殺手,冷血固然重要,最重要的還是殺手。他既然要一直殺下去,就不會做這樣自毀長城的蠢事,中原一點紅與蠢材,還是差了十萬八千裏的。

楚留香搖了搖頭,要是平日遇到中原一點紅這樣的人,他定要與他好好聊一番才是。可現在要做的是想個法子將他引開,切不可再大打出手。

在他思索的時間裏,謝懷靈打完了一個哈欠。她眼珠流轉,因為是美人,所以這也是個很賞心悅目的姿態,餘光掃到了中原一點紅,微微一挑。

她說:“你不做這門生意,你也做不了‘這樁’生意。”

此話擲地有聲,霸道十足,篤定得不留下絲毫回轉餘地。她自己打斷的肅殺的氣氛,又要自己把它再度拾起,沙曼的手按在劍柄上,楚留香都為之側目,卻看到她還是不大有坐相的樣子,雙眼也只是半睜。

謝懷靈,謝懷靈在想什麽?

謝懷靈已經想好了。

做決定對她來說不是一件難事,想計劃對她來說不是一件難事,盟友被刺、來者糾纏不休對她來說也不是難事。只要給她一瞬,一瞬就足夠了,一瞬的時間裏,管他是殺手也好,俠客也罷,來歷不清,出手不明,聰明人有聰明人的活法。

她說道:“這是樁你做了就會死的生意,你又可曾知道。”

中原一點紅凝視住她:“你要殺我?”

“殺你?”謝懷靈像是聽到了什麽無趣的笑話,唇角向旁撇了一下,嘲諷之意自然地流瀉出,“我是說,你在找死。而且,是被人推著去死,死得毫無價值,像條被用完就扔的抹布。”

她無視了楚留香投來的目光,裏面混合了驚奇與探究,也仿佛沒看到沙曼按在劍柄上蓄勢待發的手。她的視線只落在中原一點紅那張蒼白又死氣沈沈的臉上,在審視一件即將報廢的兵器。

謝懷靈拋出空餌:“你不是第一個,在你之前已經有一撥人接過這單生意,要楚留香的命。不過他們也沒做到,只在楚留香身上留了道傷。”

說完她一頓,觀察著對方,中原一點紅的眼神還是空洞,但他握劍的手指指節卻繃緊了。於是她繼續說:“所以他們都死了,死無葬身之地,骨頭也許在某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餵上了見不得光的東西。

“但是,即使事成了,楚留香的人頭落地了,他們也是要死的,因為他們和你一樣。”

謝懷靈啜飲了一口茶,把話說的就像在談論天氣,好似她真的有底氣:“殺手最可悲的就是這一點,你固然可以不管不顧地去殺人,因你毫無牽掛,但若不管不顧地去殺人了,也毫無疑問會被利用。人之居心叵測,又豈是手中的劍能比得上的,別道是無知無覺,最後連自己也殺掉了。中原一點紅,你知道是誰雇了你嗎?”

中原一點紅不知道。

他握劍的指節已經發白,雖說是努力不顯於臉上,但到了謝懷靈眼中,他的眼睛他的動作,全部都會出賣他。在他的目光閃動裏,他的銳意不見了,身穿黑衣不透露身份的雇主壓在他心中,而疑惑只要種下就會生根發芽。

謝懷靈放下了茶杯,道:“那就我來告訴你吧。‘蝙蝠公子’,殘害弱小,仗勢欺人,又不敢走到臺前來,雇你來賣命的就是這樣惡心人都不能擺到臺面上的貨色。中原一點紅,你的命是該比他值錢的。”

“我是在救你。”她下了定論,斬釘截鐵,不容置疑,“趁你的刀還沒沾上楚留香的血,趁你還沒真正踏進那個必死的陷阱,抽身出來,還有一線生機。”

客棧內死寂一片,只有夜風吹過倉皇逃跑的聲響。楚留香眼中精光忽現,對謝懷靈這番憑空造牌、顛倒乾坤的手段嘆為觀止。沙曼還是冷著臉,但緊按劍柄的手已悄然松開,她看出來了,小姐根本無需她動手。

中原一點紅空洞的目光在謝懷靈平靜無波的臉上逡巡,試圖找出任何一絲破綻,任何一絲欺騙的痕跡。然而,眼前這個女人太奇怪了,她慵懶,散漫,也不大看得起他,卻又在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一種掌控一切的狂妄自信。她的眼神裏什麽都不給他,她比他更像一條蛇。

“我憑什麽信你,你也可以是在騙我。”他聲音嘶啞幹澀。

謝懷靈嗤笑了一聲,她明明是坐著的,卻好像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殺手。

她只給了他三個字:“我不必。”

短短三個字傲慢到了極點,一時中原一點紅說不出任何話。可是瘋狂的,這自信卻像一道電光,劈開了中原一點紅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一個如此聰明、如此美麗、如此強勢的女人,她不屑於在這種時候編造一個拙劣的謊言。或者說,她何須編造謊言,這世上還有她要編造謊言才能得到的東西嗎?

他本身,也未必值得她的一個謊言。

中原一點紅這一次的沈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他的不語之下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懷疑、動搖……對死亡的漠然被求生的本能沖擊,他仿佛是已經要去死了,但他又在為生與死的問題斟酌。

謝懷靈耐心地等著。她知道,火候到了。

“信不信我,無所謂。”她再次開口,“你只需要等上一個月,一個月。若一個月後,蝙蝠公子死了,這樁交易自然作廢。你的命也就保住了。當然,他若沒死,你再去殺楚留香也不遲,我絕不攔你。左右不過多等一個月,你的命,難道不值這一個月?”

“你是誰?”半晌,中原一點紅忽問。

謝懷靈嗤笑了第二聲:“我不必,自然也不必告訴你。”

楚留香在一旁聽得幾乎要拊掌讚嘆。中原一點紅問得出這個問題,只會是已經信了。謝懷靈上演了一出近乎完美的空手套白狼,什麽都沒有付出,甚至手中也沒有籌碼,就用三言兩語為他編來了喘息的時間;身份不暴露的前提下,一文不出,買下一個頂級殺手的暫時罷手,換來他一個月的游離在外、袖手旁觀,這是何其難以想象的事。

中原一點紅盯著謝懷靈看了幾息,眼神覆雜難明。最終,他什麽也沒說,身影一晃,像一條鬼影一般悄無聲息地從窗口掠了出去,消失在汴京沈沈的夜色裏。

緊繃的空氣驟然松弛下來。楚留香長長舒了一口氣,捂著肋下隱隱作痛的傷口,苦笑著對謝懷靈拱了拱手:“謝小姐,今夜真是多謝了。若非謝小姐急智,我怕是要在這客棧裏,和這位一點紅兄臺鬥到天亮了。”

隨後他臉上慣常的風流笑意染上遲疑,壓低了聲音:“只是……姑娘方才所言,謊報的前一撥殺手之事,還有‘蝙蝠公子’所作所為,萬一一點紅他事後去查證……”

謝懷靈重新靠上了太師椅,好似剛才那場對話從未發生。她端起茶壺,失望地放下去,比起被她騙了的中原一點紅,更在乎冷掉的茶:“他查不到的。蝙蝠公子行事,比陰溝裏的老鼠還要隱蔽百倍,中原一點紅連他的行蹤都找不到,又要如何求證我的話。他能查到的,無非是‘蝙蝠’做過的惡心事,而這些慘絕人寰的證據,只會讓他更相信我,相信他的雇主,是個多麽心狠手辣的禍害。”

她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仿佛飲盡了方才那番算計的餘韻,再道:“而他去查,也會露出馬腳,讓‘蝙蝠公子’更生疑慮。既然他的計劃也實行的不順利,對於中原一點紅的查證,也只會更應激,再為我們留下更多的線索。至於一個月後‘蝙蝠公子’的死……他當然會死。”

謝懷靈輕輕地哼聲,今夜她還有意外收獲,不過那只能說給蘇夢枕聽了。現在她還是先拉過沙曼的手,讓疑惑的沙曼到她腦袋邊上來。

她說:“今夜我們就先告辭了,香帥記得處理傷口。哦對了沙曼,我下次喊‘且慢’的時候,你就不要停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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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女士:就算還有萬一,打得過蘇夢枕再說吧

開獎啦!

修改了沙曼的人生軌跡,這篇文裏的沙曼大仇得報也有自由在身,所以臉上不會有原著中的倦氣和厭世。她在原著中我沒記錯的話也是用劍的一流高手,雖然也有她師傅可能是宮九的原因在,但她本身的天賦肯定是高超的,尤其是在有一個堅定目標的前提下。

說到宮九,綜了溫書之後,別的反派都是削弱,但這個bt感覺是史詩級加強了……無所謂,我給他安排了很有趣的戲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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