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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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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25)

北邊的人都知道,鄞曲的訾老板,是個脾氣極壞的人。

這人有一張毒嘴,舉世莫比地公平:對著為伉儷哀泣的癡人,道破他暗箭傷人、侵吞家資的算盤;對著因懷才不遇嗟嘆的書生,戳穿他造謀布穽、嫉賢妒能的陰私。大義之下一縷灰埃,他刻薄精細地剔它出來,或不久、或很久,機緣巧合下,它總是變作金泉湧進他手裏。毒嘴生金、面苦心狹,這麽說他的人有很多。其中不乏恨毒他的人,見到他,看到這樣醜怪的臉、這樣枯敗的腿,面皮上感懷他面苦心狹嘴毒乃是天經地義,背地裏得意起來。早年,訾老板有雙妙手,鉆研奇巧,同點鋒樓攀上交情,如今手壞了,大佛不倒,招惹他務必先把自個收拾幹凈;加上他做生意的手腕,狠歸狠,薄情處還講幾分義理,身旁沒一個兄弟,為著逐利、肯為他辦事的人卻多如過江之鯽。他脾氣再壞,也沒人不承認訾老板是個穩拍拍的人物。

南邊的人聽說過,東郊有處宅子,以亭為名,卻稱十裏。

一方十裏亭,住著九方最善解人意的畫師。她穿透至荒涼的眼睛喚醒一甕綠意,逾越最堅固的心防輕舀一瓢情水,拈斑管、鋪陳墨,經營一方心安處,畫紙上,是人們連夢裏也回不去的地方。夢比非夢殘忍,見過非夢的人沒有夢。怕她畫出秘密的人,更怕世上沒有能讓他們相信夢的人。要她活的人,多過想要她死的人。畫師是這樣柔弱的人,好似除了筆再無可傍身的了。她不曾使出任何手段,這是她最厲害的手段。

這樣天差地別的兩個人,自然不該有幹系。

但十裏亭的新客人知道一重幹系。曾經有個半人半鬼的男人,應她懇請,送了一件叫人半死不活的暗器;如今她風塵仆仆而至,求取兩幅畫作,一幅系於亡者,一幅關乎歸處。心結了卻,心意未解,客人不知道她想夢到什麽故人、什麽風物。畫師摸骨觀心,安安應允。而報酬,畫師說,等我畫完再給,畫完了,我就許能想明白自己想要什麽。春寒料峭,畫師前些時候害病,兩幅畫又費思量,落筆自然稍滯,所幸宅子空落落,留客人小住。

一幅畫落定了。畫裏女子舞著健美的臂膀,戴著暗藏殺機的臂釧。綢緞流水般鋪了滿堂,一雙赤足漫踏。博古架納了詭器刀兵,狐文幾盛著荔枝與引子。窗門大敞,她想飛出去就飛出去,不披霞帔,不註定遇上誰。兩幅畫之間,還有一幅小畫。畫成一畫的第二天,畫師做了夢,早早起身磨墨。一人和一群、大蛇與車輪,畫師已畫得爐火純青,像是吸進呼出流轉形內的氣。而筆與心時常有散漫的一剎,心恍、筆錯,劍偏一寸,砍中車輪。劍當然能砍輪子。沒了輪子,就沒了纏著輪子的蛇,畫師隨手畫線。蛇無蛇形,亦無立錐之地,她看著看著笑起來,隨手撕畫。

第二幅畫轉眼成了。客人欣樂,詢問報酬。畫師學著畫裏的女人,懶懶放出一口煙,不假思索說,姑娘精毒蠱、善岐黃,為我師兄解毒,想必不難;他是個奸猾的啞子,講叫人討厭的真話時不啞,要他吐心裏話呢,好像他生來是個喑人;你與我一帖方子,我治治他。客人說,你說的這個人,我見過他一面,卻不識他是何等人物,怎麽給他開方子?畫師認認真真抽煙,一管空了。

是一個可怕的人。畫師說,我以前不計年歲,不曉得那癱子可怕。有個老鬼窮盡百年煉成的手藝,那癱子三四年就學精了,往後聞一知十,莫能爭輝。更可怕的,是他能讓人無從察覺這手本事。晨露未晞,畫師笑一聲,再耗去半管煙,嗓子與煙一般輕薄:駭形損心,刻薄寡恩,誰不信親近他的人死透了;誰不信他早該死了?客人又把刻薄寡恩念了念,取了畫,放下一丸催心裏話的毒。一樁生意便這樣結了。

春寒銷歇,月明江清。常言說,十五月十六圓。十五占了許多歡聚的日子,較真說來,圓得不如意。

江中月也圓得不如意。畫舫遲遲行江上,碎月散清霜,絲竹遺音,像一條行將蛻皮的尾巴。

畫舫裏圍著侑酒的女郎,醇酒金杯,山膚水豢,輔以美人皮囊,容易叫男人昏頭。若是杯盞邊有一碗餛飩,也一定是琉璃做的皮、江珧制的餡。大賈重金包下畫舫,著人布設美色菜色,萬萬不敢不周全。他要宴的賓客,懂事的人都稱一聲閻王。大賈不指望閻王昏頭,只敢奢望今夜閻王沒有半分不稱意。

閻王看著不像稱意,飯食用得不多,話也不多,略略飲了一杯酒,由美人扶去後艙休憩。大賈因他不多的幾句話慌怕著,忽而銀月斟瀉,扔下一團短醜的影子,扶車的人、載人的車、坐車的人都被幽怪地揉進去。大賈才想起,所謂的北地閻王,到底是個站不起來的人罷了。

美人押著閻王越過屏風,摘了面飾,一串珠子叮叮當當墜下。閻王垂目,美人素手涼如玉枕,以指撥眥,審著一濁一清的瞳仁。他喝下摻藥的酒,溫馴如醉,但成事過於輕易,蘅止只感到不上不下,緊緊盯住兩點眸光,良久才信他的確是失神的。兩炷香裏,她問什麽,他答什麽,他也有今天。蘅止轉而去看這雙眼睛本身,同往年沒有分別,又像全變了。

她把腦袋和聲音都放低些,問得沒滋沒味:“你叫什麽?”

“萬俟儼。”

“親故何在?”

“天南地北。”

問得太不痛不癢,蘅止咬牙:“你妹妹在哪兒?”

“北邊一個小村子。辛衡把她教得很好。”

她心裏踏實了,嘆息般吸一小口氣,月光像有股苦滋味,圖窮匕見似的:“五年前,你與赩君打的什麽賭?”

“我答應做赩君耳目——”

蘅止沒由來一顫,手一松。他依舊不瘟不火唱她要聽的戲:“我活多少年,你做多少年的人。倘若我起了貪生的念頭,便是我輸了,此後永世為倀,替妖神看人間的好戲。”

“那你真要多活幾年,”她不禁嘲諷道,“記著去見你那妹妹,活到她老死,百年後還能給她上墳。”

他眼裏甚至有些微漠的笑意,蘅止忽然不想聽他賭贏的彩頭,心緒沈進做人的光景裏。開初是極難熬的,天生地養、飲風餐露的妖精從不知饑渴,也不知乍暖還寒時易著風邪。湯餅、白粥,從前她看也不要看的吃食,到她餓極的時候,香甜得叫她落淚。手頭有些錢,可錢要換吃用,遲早要花完的,她沒臉面問訾燕北要銀兩、變賣徐百羅留在山上的寶貝;沒法用妖術,得挖空心思去琢磨區區小人的喜怒、討別人的歡心。妖生來貌美,沒閑心問貌美而無所憑恃之人的下場,她成了人,當然吃過虧。她無數次問,這空空的幾百年——便是只說清醒些的幾十年,也有常人半輩子那麽久了,她活了些什麽。人也這樣嗎?猝不及防滾進濁世裏,無論是否情願,都要適從認同或不認同的規矩。像海底的魚被捕到岸上,任何人的腳步聲,乃至於風吹過樹葉的微響都叫人仿徨。但仿徨有一種切膚的厚實,困窘到只剩紙筆時,昔日的妖精用一張布老虎的畫,從一個小姑娘那兒換了一只包子。後來蘅止當了畫師,日益富貴,免不了聽客人說起訾燕北,師兄、小盞和赩君,像與她隔著經史子集。嘗過大而空的惶怖,赩君也不算可怕,蘅止大大方方上了天桓山。

這五年的遭際,果然同他脫不開幹系。不恨?她手上繭子也多了。恨?小王爺用世間之奇、世間之樂誘騙她愛它;她錯認的人起初就給她一棒,不近人情把她打進人世,她才知浮木之可貴。十裏亭那樣好的風光,恨都顯得可愛。

中酒的人一五一十把賭局講了,問話的人十分只聽了五分,而五分足以編織一場大夢。大夢將盡,兩炷香快完了,他很快就會忘記她來找過他。快完了。她大可以再問問那沒聽清的五分,但五分裏的哪一分,好像都是不想聽、聽不進的。畫舫好似遇上別的畫舫,船身一轉,也許驚走好些懶魚,又騙進一壺月光。她疑心他有根白發,擢下一看,確是。

不該拿賭局問他,商賈裏的閻王哪有吃虧的道理,他終歸輸不了,活一天都要傷人眼睛。

她免不得眼酸難耐,拾起珠串,時快時慢地撥弄,停在兩炷香的盡頭。

“你恨……嗎?”

他依舊睜著眼,一邊蛇瞳,一邊人目,月光倏忽一晃,如雪水滴下。

她早早走開了,知道恨極了他。

絲竹消歇,尋歡作樂、假歡假樂的人,該醉的醉,該收琵琶的收琵琶。

妖怪早已學會不驚動人地離開。

她最終落在船頭上。明月皎皎,江波粼粼。夜深不見漁火,剎那天水齊平,只有不太圓的月亮留下一點擰扯的痕跡,像誰用白子占了天元。

朝來呈楚璧,暮去忘冰心。問成敗,數荒唐,是尋常。

二十年一走,誰黑誰白,全忘了。天桓山上,燈籠燈謎掛了幾樹,妖變的人眉目不老,為倀的人行將就木。算是兩個人,走著一盤沒有滋味、必有收煞的棋。

自當長考,二十年未動一子,小技荒疏;殘局當全,宜重宜慎。何以長考?殘年如是,一呿一吟,一生一死。有時他自覺取了棋,回神手上仍是空的;有時他自覺落了棋,回神手掌已把棋子弄得濕冷。如今的小妖有著很好的耐性,容許他把棋下得慢而吃力。每一步之間的時光,漫漫如一折諫書,他的思緒也漫漫地被拆成零散的筆劃,毫無章法地組成無法料及的字句。若是一句佛偈,眼前便是落地沾灰的長衣,宮中人走來走去,他從來不及見他們最後一面;若是一句戲文,半空便浮現密密的絲,戲裏人畫地為獄,戲外人有很好的時光,十九隔幾年入關,也帶小妹看過熱鬧的戲,錢兩刀教她變戲法,蘅止偷偷教她畫畫,他自己只教她撫琴指法,不敢同她太親近,也忘了怎麽同人親近;若是一句讖語,此身便如至霜山滄海,海中人神魂俱滅,山中妖不知年月,他從無商還殷一擲乾坤的氣魄,也從無長樂侯棄絕河山的酷烈。他說不清他有什麽,只說得清他不是誰。他不是賭徒。下註之前,想輸必輸,想贏必贏,是謀,非賭。輸?既為我所欲,何以為輸?

“若你贏了呢?”赩君問他。

“赩君方才答我,化身生滅不由自己。我若贏了,則其生滅由己,不為耳目;想做妖,做妖,想做人,做人。”

赩君樂不可支:“要我許她們我沒有的自在?真是好貪的人,好狂妄的人。”

“也許是。”訾燕北道,“但能演出好戲來的,往往是這樣的人。”

他落下一子。

棋快下完了。

仲春是不管棋局完了還是沒完的。咄嗟之際,春水脈脈,有血有肉的鳥雀啄去殘雪,抽芽聲從心底長出來,總是那樣鮮亮的聲色。昔年身陷火海,仰見一枝紅花,得清涼門,一剎貪生戀世。為此一剎,殘生為死,處死猶生。恨甚。幸甚。

亦是一剎,鬼鳥驚啼。化身無故一驚,望向窗外白雪。

人聲寂寂,霜雪寂寂。

夭紅遍野,逍遙自在。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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