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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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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24)

孟冬,涑州震駭。

前月,知府查明殷府舊案。書奏上,帝大怒,裴氏及黨與皆伏誅流放。命禦史巡按州縣,強族不和,更相糾列,或坐贓千金,或坐賊殺不辜。世族子弟,人人自危。明年,詔改科舉,廣拔寒素。

平京鬧了風雨,皇城外日子還是日子。城門裏外,車馬往來。

車馬裏的十九照舊一套花裏胡哨的打扮,腕上纏了鞭子,嘴裏咬著餅子。平京換了主人,有許多好吃好玩好看的。小少爺不當心又置辦了不少零碎,再去摘星樓拜了拜七娘子,不當心碰上了伏雨針,痛快打了一場。算上涑州那次,是交過兩回手的人,在他眼裏就是朋友了。繞了一個圈,交了些朋友,十九念起有狼的月亮,想喝沙子釀的酒。表兄不久往鄞曲去,十九占了先機,沒準路上還能嚇他一嚇。伏雨針離了三才閣,一時沒別的去處;錢兩刀為陳年案忙得不可開交,同點鋒樓主磨來三兩個月的清閑,橫豎是無所事事,便哄了伏雨針,與小少爺搭伴往西北游耍。

三人離京那日,晴空凍得發藍,枝頭半禿,葉子黃了。城墻上的人眺望良久,望不見車馬間的人與朋友的熱鬧,走向世間最寂靜、最寂寞的去處。這裏有棵樹,年紀很大,吃了兩朝煙火,總不結果,不曉得當年耕種的人揣什麽心思。

樹下的人年紀不算大。若當年變故未生,來人的少子也該是這個年紀。

曾居於行伍,兩人舉手投足間頗為相似。但在如今這片天下,沒有人膽敢看出誰同樹下人有幾分相似。

樹下的人道:“恩師來遲了。”

來人應道:“小兒頑劣,臣不能護他一生,唯有護他一程。”

樹下的人道:“我說師生,恩師稱君臣,這不大夠意思。”

來人道:“聖上寬仁可親,是萬民之福;雲龍魚水,是微臣之福。得了福分,更該守好職分。若犬子不顧大局逞性妄為,今日臣帶來的,除了虎符,便是他的首級。”

新帝道:“恩師言重了。朕容得下前朝皇嗣,還容不下一個浴血報國乃至重傷垂死的小將軍?”

老將道:“這種話說說便罷了。臣一主二,聖上信臣一時,未必信臣一世。涑州強族伏法,世家元氣大傷,而聖上富於春秋、朝野人才濟濟,正是革故立新之際。臣這等老物,何必讓好好的活水成了半老不新的東西。”

新帝道:“既然將軍心意已決,朕再相勸,就是不識趣了。說來可惜,此事過後,涑州少了裴家,朝堂少了慕容家,就連江湖裏大名鼎鼎的點鋒、摘星二樓也少了些風采,一個兩個,湊巧得很,是有些神異。”

老將道:“聖主面前,何謂神異?不過是些巷議街譚。”

“恩師所言甚是。”新帝斂容道,“神異之事,自然只是些巷議街譚。”

富於春秋,登樓作賦,自比謫仙堪攬月。一旦此身枯朽,痛訣至親,誰人不問鬼神。

三百多年前,曾經同鬼神打賭的帝王死在這棵樹下,那時,他已吃了幾年的仙丹。服食丹藥後,他有時看見兩個聽戲的故人,有時看見少時只身入關的孩童,有時看見樹上精怪在讀他銘刻於心的游記,最終總是看見一棵無果的桃樹。年月飛得太快,他記不清種下桃核時懷藏的心思,卻還記得求取桃核的路途,霧茫茫的山林,白皚皚的風雪,向導不遠不近地走著,卻好像天地間再沒有第二個人。

訾燕北走這條路時,這方天地的確沒有第二個人。

濃霧彌漫,不見天地,無東無西,無前無後。天桓山像嵌進雪裏的畫紙,一人拄杖而行,說不準哪一刻跌出紙外。他步步穩如磐石,穩至極處,仿似信步,生死不顧。與少時練劍相仿,穩極、熟極,劈、砍、挎、掛,握劍的人像不曾上過心,刺擊仙神亦然,此刻亦然。

迎客的山霧不會叫他跌下去,盤踞於冰雪下、山石間的羊腸小道也不會擠扁他。赩君是好客的妖怪,無論貴客腳尖朝哪兒斜了一分,新的路總會把他帶到主人的洞府。來見赩君的人有千千萬萬,拜見赩君的路便有千千萬萬,因為路是隨人變的。

主人避世不出,洞府裏沒短過新奇玩意,與老物件紮在一處,隔著冰雪做的屏風與門扇,光怪陸離。屏風後,人影綽綽,似無還有:有些剔透無瑕,簪子、衣裳像掛在半空,勾勒出半個拈花的手勢;有些仿似生機尚存,冰晶包裹著一縷縷紅絲,徐徐侵蝕血肉;有些冰人留有玉石般的骸骨,生前征戰的痕跡蕩然無存。主人偎著屏風,鴉發紅裙,顏色最濃。

冰雪屏風上畫著山川、人間貪癡。赩君看得入神、看了很久,幾乎讓人以為她是喜靜的。客人來至,主人轉過面龐瞧這張半人半蛇的臉,熟悉的眉毛下,一雙燃燒的黑眼睛。

“我知道有一個太子,沒有見過他。那太子派出一個狼仆,希望我不幹涉天下的事物。”一樣的聲音,講起話來要慢上少許,要把每個字給人烙清楚,“今天我見到了第二個太子,他碰過神的血,也見過神的死。告訴我,這個太子會下什麽賭註?”

洞府外風饕雪虐,洞府中溫涼得宜。客人不疾不徐解開氅衣,深秋既至,指甲旁裂開口子,解衣不甚靈便,多費了一些時候。赩君覺得新奇,又盯著他這雙手看,將十根手指、十片指甲全看明白了,笑道:“你也同他一樣嗎?”

訾燕北道:“仙神避世,世人求神之心未死,當年那場賭局,長樂侯是輸是贏,其實沒有分別。我要怎麽賭,取決於赩君。”

赩君挑眉:“怎麽取決於我?”

訾燕北細細收好外氅:“我有三問,望赩君賜教。”

赩君比照樣式化出一件雪白外氅,綴以綺文:“問。”

訾燕北問:“妖神既死,死而覆生。何以為死,何以為生?”

赩君答:“斬蛇之人,殺的是蛇的肉身。只要君上不死、大業未竟,時隔一日,蛇妖重得形體。這一日,在你們眼裏,是足足百年。這肉身是簇新的,記憶是殘損的。說個比方出來,有一只傀儡,是一出戲裏最緊要的角兒。傀儡師傅喜歡它,每一段木頭、布帛,都和手指那麽契合,仿佛他那雙手就是為這只傀儡而生的。有一天,傀儡壞了,可戲還要唱下去。師傅很傷心,他造了一具一模一樣的傀儡,但到底不是同一個了。他摸著木頭、布帛,那樣生疏,好像不是換了一只傀儡,而是換了一雙手掌。可戲還要演下去。一天又一天,他演的戲同原來一樣好了,在看客眼裏,傀儡覆生了,好像它沒有死過。蛇妖沒什麽不同,死過一次,重塑形貌,尋回前塵,就算是活了;若是前塵丟光了、心神迷失了,就算是死了。好了,第二問呢?”

訾燕北問:“凡人既死,死而覆生,身為妖倀,何以為生?”

赩君想了想,答:“死在盛年的人往往有放不下的憾恨。你們人不是最喜歡把恩義掛在嘴上?我叫死人活了,許他長生,許他了結憾恨,這便是恩義。陰陽有序、生死有道,我借他一分,他還我一分,是這天地默許的事序與道理。他們有他們的活法、守他們的本心,無心無意之間替我辦成幾樁差事,這就是他們的生。”她一手支起下頜,一手撥弦般撫過外氅上的繡文,演傀儡戲的師傅變作月下的兩個少年。“妖倀二字,難聽粗鄙,可也算切中肯綮。覆生的凡人不做倀鬼,便是死得連魂也沒有了。別想了,小太子,再怎樣賭,你我都不能叫一個倀鬼重新變回凡人。說第三問吧。”

訾燕北問:“妖神避世。化身入世,不得自由,何以為生?”

赩君未答,卻問:“你不問你自己嗎?”

訾燕北道:“該死不死,是為茍活,不值一問。”

“我倒是想問一問。”赩君啞啞以笑,“凡事講究先來後到,我先答後問才好。”

赩君不大關心那兩個小東西。她們是她的眼與耳,眼得見萬物、耳得聞萬籟,而眼是否酸澀、耳是否溫熱,從來不重要。她想她們的事,比想倀鬼的事花了更多的工夫,再啟齒,是摻上嘲弄或自嘲的聲氣:“一個被困在禁庭裏,一個被困在匣子裏,是不得自由。這份不自由,是人給她們的,也是她們自己要的。身在山外,能跑能跳的,也不聽我使喚,個個說起我來,卻都像是在說一個不共戴天的死敵。”她終於從半張人臉上抓到一分淺淡的訝異,素手輕撥,氅上又淌出一幅新畫,新生的樹、未念的經、取衣的人。“那小妖,你們怎麽叫她……蘅止?畫師?我知道她的事,偶爾想起來,去看兩眼。她知道我的一點兒事,知道生滅不由自己,不知道有人拿她做了一個賭局。從心所欲,是一種自由;心在局中,是一種不自由。但既然有了心,自由與不自由,皆為活法。換言之,她肯救你,是她自己的主意;她願意救你,有晏朝太子的緣故,可她畢竟救了你。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這位客人不喜歡講話,眉眼也不漏分毫心緒,像一塊百病不侵、寵辱不驚的頑石,怎麽都不像一個冒死同妖怪打賭的博徒。赩君琢磨不透他的用意,究竟不甘心,打量他滲血的指甲、堅實的臂膀:“廢了腿就該安安分分的,這雙手現在瞧著好,再過幾年就經不起你折騰了。”

石人早已逆料,漠然瞬目:“多謝。赩君想問我什麽?”

“你是該死的,想不到小妖和倀鬼插了一手,你沒死成。我猜是老天不願讓你死,叫慕容家後人殺你試試,你還是沒死。命這樣硬,身邊的人倒是死了個遍。”赩君托腮睨訾燕北,猶若不谙世事,“小妖救你,許是因為她心死過一次,記憶不全認錯了人。我想問你,假若你早知道這是個誤會,她偏在你求死的那一刻來救你,你會想活嗎?”

“你猜,他怎樣答我?”

好些日子過去了。赩君笑吟吟問她曾以為永不上門的客人,不待客人發話,娓娓道來:“他說不想。我又問他如今是否想死,他還是說不想,你猜是為什麽?”

蘅止眉心一緊,嘴唇稍動,赩君又截住她的話:“因為他要同我打賭,他活得越久,好處越多。你猜他同我賭什麽?”

蘅止摸清她的路數,懶得搭理。赩君打量小妖悻悻的神色,起身披上外氅,使喚冰人們唱曲。蘅止等了又等,沈了臉:“你這回不說了?”

“全都告訴你,樂子就沒有了。”赩君莞爾,“你著急啊?問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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