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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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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23)

妖不能算無遺策,人也不能。

訾燕北不能。夜風裹纏水汽,浸泡老船板,像埋著一根根風幹的骨頭。四五春秋,南北輾轉,舟車以外,他拄杖的時候最多,日益熟習,行走時比起常人也不差分毫。無論如何,拄杖與否,無非是兩條腿豎葬與橫葬的分別,倘若血肉脫落,它的骨頭也會是風幹的樣子。沒有拄杖的樣子反而是他陌生的,就像無需拄杖的前二十幾年從來沒有過。十九說話,像雲雀在樹枝裏跳,少時他就心知肚明,於是中元夜十九說得多,他說得少。沒說的話有許多,比如他未與舅父相認,遑論相謀;比如他想過十九受難,不敢想十九沒了命,涑州再會,他原來是歡喜的;比如他討探十九與蘅止的抉擇,商還殷亦在討探他,若他不出劍,商還殷未必會留他們一條活路。而今風波稍定,有人要遠行去,重的話、過去的話,都不必說。他只叫十九多吃幾口魚。

七娘子不能。她得意慣了、自矜慣了,不掛心的,不放進眼裏,手下敗將更不必說。她追著咒詛、追著徐百羅跑了太遠太久,算不到本家的庸人搭上三才閣的狠人給她惹麻煩。牟藏元聞見腥味,打起長生的主意,被七娘子用“蓮花蜜”一嚇,灰溜溜鎩羽而歸;誰想到幾年後得了機會,正巧有一兩個人要去查裴家的案子,又正巧有個貴人下了收人頭的單子,師出有名,當仁不讓。牟藏元得隴望蜀,要響當當的口碑,要不怕死的風骨,也要斷恩仇的快意,號召殺手裏的高手,叫七娘子吃些苦頭。高手裏有個不差錢的年輕人,諢名伏雨針的,耍骰子時,被他挑中的單子挑中了。他穿夜行衣走夜路,不曉得要找的人也在等他。她不年輕了,她的風情是年輕的,夜下煙中燈裏,像招搖的幽魂,又比幽魂更堅凝。伏雨針承認她是個美人,相交不足一月,卻似三秋唱遍。他們沒談交心話,心閑了,撥弄撥弄帳邊的鉤子,天亮了。七娘子變著花樣引伏雨針誇她;伏雨針變著花樣誇,也沒放進眼裏。七娘子聽得開心,最後替他改出一副修羅針,很輕很輕嘆出一縷氣。伏雨針將這縷氣含了,很輕很輕摸了摸心裏話,走窗戶跑了。這副針不多久有了名氣,因為它取了三才閣主人的命。伏雨針還是伏雨針,不大會誇人,沒多少故事。

蘅止不能。若論丹青之道,她不信徐百羅能教一鱗半爪。鹹熙宮外的世界廣大又古怪,萬物都尖生生的,待她學會擺布管毫,一筆筆搬上白紙,畫裏畫外一般無二,易如反掌。徐百羅嗤笑半日,喚山上鬼鳥,一爪子鉗著小花妖飛向太陽。她才被風刮花了眼,隱隱聽出山與雪的聲息,又被一爪子摔到山腳,滾散了一簇柴垛。柴垛邊那戶人家,蘅止有些印象,是給山上唯一的活人送吃用的祖孫倆。那會兒,老的那個半生不熟地教孫子縫衣服;小的那個裹著獸的皮毛,半生不熟地聽著。蘅止忿忿地聽、入迷地聽,不知不覺把柴垛收拾好了,漸漸明白半生不熟的針黹裏藏著一個他們熟得不必描畫的亡人。她自覺掌握訣竅,自信她能畫好一個死人,說與徐百羅炫耀,這假師父又笑話她半日。他笑夠了,端起陰沈沈的面孔,打發他們下山;七娘子差遣訾燕北為她跑腿,蘅止與徐百羅回天桓山。她明曉他想著不曾被他畫過臉的女人,他料定她一心畫出長相被她遺忘的友人,相看兩生厭。蘅止等不及再下山去。有一天,徐百羅說,不見山川不見人,你見山川去吧。蘅止見了山川,見了山川生養的人。她畫著畫著,琢磨當年祖孫的話:老的與小的說的是一個人,又不像一個人。居山窺山,不見真章;得人一面,不識本相。她總是厭煩於溫習同一個道理,總是啟程去另一個地方:西邊的幽谷,北邊的雄山,揮毫采其風骨;故舊、新知,猶自不解。她淩空俯瞰渺小的人梯,篾索、棧道,一日一模樣,山骨、人魂渾然不明,深為時日之可怖而震悸。三百年。三百年一棵癡癡傻傻的桃樹,因著幾頁話本紮進紅塵禍,因著幾個人撕爛一疊疊畫。蘅止什麽都不願想了。她回到平京,在摘星樓最大的鋪子前吃涑州的糕點,碎屑如寒酥,掌心是兜不全的。鋪子掌櫃還記得她,說起七娘子,說起新東家:老東家交代過,龍庭新了,鋪子老了,沒緣由守著老東家的心病,新東家有成算,由他去;新東家說北方產好鐵,來年,另一處摘星樓便在鄞曲建起來了;又說回老東家,一輩子就那一個脾氣,惦記上,明知得不到也要上天入地,一放下,真是沒什麽值得她念念不忘。蘅止以為然,拍拍糕點屑,閑不住翻進宮闕,沒找見當年的老宮女,也許老死了。聽皇帝的話毒害皇後,被皇後保下、聽令毒害世家出身的太子妃,縱然悄無聲息,老宮女死得還是風光的。蘅止跟著往事回到天桓山,小屋老了。樹上的文虎也老了,那些年她答不上來,燈謎幾於漫滅,還餘一個“月”字。蘅止施法讓它現出原貌,謎面是“重山覆重山,重山向下懸。明月覆明月,明月兩相連”,解出“用”字。她仿佛被謎底燒了心,鬼使神差踱進小屋東廂。臨行前一日,她連輸三盤棋,第四盤沒收場便不肯下,棋盤棋奩一並丟進東廂,眼不見為凈。蘅止偷偷把東西收回西廂,賞了賞以前的畫,閑來擺棋,黑白子一顆顆,猶是當年殘局。這回她在好師兄手上吃了虧,往後,總要堂堂正正勝他一次的。

天也不能。

西出鄞曲,風沙萬裏。沙是一條寬柔又狂暴的河,有時拊摩土地的骨肉,悄悄變換形貌;有時悍然暴起,吞沒一小座沙丘。有個小國吃了敗仗,被勒令揮別故土。他們走出不遠,沙風驟起,回頭再也不見家鄉。沙海中,像十九這樣機靈、過目不忘的人,也不敢猜度這條河的流向。

大啟立國前,鄞曲有一半屬於草原,城裏人以為那一半是離天最近的聖地。更早之前,晏朝還沒有影子的時候,鬼騎在這裏變成了傳說。那時,城門上有刀刻的印子,關塞外有將士的遺骨。那支騎士闖出刀痕與骸骨,他們不敗、不朽,縱使背負了亡國的印記。時至今日,鬼騎還是北人嚇唬皮孩子的絕技。

赩君記得他們,沒有別的緣故。

妖精入人間,不是輕巧事。重黎辭去,而山水有靈,妖精於此降世,亦於此自縛。他們大可不管不顧走出山腹,天地異變頃刻便亂了上神的全盤計劃。桃花鬧春,受了神血的桃花照樣閑不住,花妖想出去。最初,那是一絲脆弱又淺薄的念頭,足以驚動天地與上神。天火把赩君燒成一籠灰,她又從灰裏冒了芽,像這樣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過了好些年。倦飛的大鳥知冷暖,常來歇腳。赩君是妖怪,聽得懂它們的話——關於此世的酷忍,關於此世的慈悲。春夏既盡,鳥說,我們要到南邊去了,建溫暖的巢穴,抓肥美的蟲子。赩君說,可我舍不得你們呀,這樣吧,我有個法子,往後你們不會怕冷,也不會怕沒蟲子吃。鳥說,我不信。赩君說,我們打個賭,我要是辦得到,你們留在這陪我,要是辦不到,我給你們吃。鳥答應了,變成了血肉曝露的怪物,偶爾懷念能吃能喝的時日,它們會在山頂哀叫幾聲,叫過就算了。

飛鳥沒有機心,避世想著這只蟲子與那只蟲子;而人的心思覆雜千百倍,誰殺了誰,都要有個名義,緣由倒可有可無。一個朝代走到了末路,忠悃的勇將往往沒有出路。在一次次沖殺與被沖殺之後,不屈的騎士誤入深山。絕望之際,他們獻上將死的血肉,乞求最後打一場最為緊要的勝仗。赩君翻了翻他們的遭際,品了品王朝的命運,與第一群到訪的人打了一個賭。赩君說,我們打個賭,我幫你們療傷,為你們剿滅追入山中的敵人,倘若你們打贏了這一仗,不必付出分毫代價;可若是你們輸了,輸在了你們要保護的人手上,那麽,你們將成為我不死的將士。騎士當然輸了。赩君把騎士藏進山腹裏,重冰成了盔甲和囚籠。她記得他們絕處逢生又萬念俱灰的樣子。

鬼騎與神女的消息傳出去,赩君漸漸有了力量,遙遙窺測山外的人間。人是有意思的,插秧、踏青、放風箏,梳頭、描眉、貼花黃,她學著他們的布置,捏了幾個冰人,把雪窟窿打扮得鬧騰騰。有一天,一個餓壞的男人吃了妻子,抹過嘴上油,將餐飯忘卻了,求赩君送還他的妻子。那會兒,赩君厭倦了擺娃娃。她與男人說,我們打個賭,若你記不起妻子的去處,便是你輸,你要做我的信徒;若你記起來,我將她活生生地還給你。男人讓更多人知道神女之莫測與可怖。更多人成了赩君的信徒,有的壞,有的好。赩君覺得人是很有意思的,她又打過幾次賭,沒有輸過。

不是信徒的人裏,有三個最有意思。一個自身難保的太子,派來一個心機叵測的侍衛,要與妖怪打賭。侍衛代太子說,山中無趣,鬥膽請神女作我上賓。赩君動了心,化出與新生兒一般的分身,交給侍衛,問:要怎麽賭?侍衛代太子說,就和太子早就預料她會這麽問一樣:神本無心,若我引她生出人心來,便是我贏,請神女避世百年。赩君追問,要是我贏了呢?侍衛不卑不亢答,便請神女從心所欲。赩君笑問,我不贏,照樣從心所欲,這麽賭豈不是要我吃虧?侍衛從容道:仙神淩駕凡世,與常人打賭自來不公平;我定了這樣的賭註,便是讓不公平變成了公平,這份公平與趣味,難道會使神女吃虧嗎?赩君愉快地答應了,又詰問道:君本戎狄,隱姓埋名潛入中原,本是為成就一番大業,你的主子知道嗎?侍衛慘笑,避而不答,卻說:我也與神女打個賭,如何?赩君輕慢地答應了。侍衛繼續說:若晏朝江山為我所有,我必護盛世清平,無論太子是生是死,餘生必無一分畔心,有違此言,便是我輸,賭註由神女定奪;若我贏了,請神女再避世百年。赩君望了望等待他的姑娘,微笑說,好。

那姑娘是第三個很有意思的賭徒。她同樣帶走了赩君的一道化身,留給後人一個經過粉飾的故事。故事裏,她是守候情郎的姑娘,向神明許願,讓他在馬背上建立王國。馬背上的姑娘比故事裏貪心得多。她這麽說,請神女賜福於你最忠實的信徒,若這個男人辜負於我,他的後人必為犧牲,我的子孫必將啖舐他後人的血肉;若這個男人不辜負於我,我與我的後人必令神女之名傳布八方。赩君笑說,狡猾的姑娘,你太貪心了,你不是我的信徒,是你自己的;可我喜歡你這份富於情趣的貪心,我要送你一件厚禮,你若一輩子都這麽貪心,我必將護佑你的族人——天長地久,而他們萬世不滅。這稱不上賭局,但討了赩君的歡心,她不介意吃點兒虧。上神讓她悶了這麽些年,神的話,她有時不愛聽。

赩君輸了兩局,安閑了兩百年,聽了些人的好戲,看了些蛇的笑話,數著山腹裏的冰人,散漫地打發日子。

荒山瘦木,紅桃白雪。鬼鳥在山頂上嘰嘰喳喳,癡人在山腳下瘋瘋癲癲。

百年一日。一日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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