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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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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21)

徐百羅不常吃酒。因為吃酒要命。雕眉刻眼、牽絲舞線,傀儡師傅的手是命根子,抖一分、亂三分,則神韻全失、滿盤皆錯。

與顯貴同席,仙師亦不沾酒。他以比砧刀更深酷的眼光,戳破面皮,剜挑臟腑,網羅貴人們的心事,要麽用指尖的媧皇重塑故劍牟取重利,要麽用舌尖的神佛搬弄是非討取報償,衣裳寡白得仙氣飄飄,珍寶充盈得叫財神眼紅。古往今來沒有比我更富貴的人,這句話,徐百羅可以講得萬分謙虛。

無死的一生裏,徐百羅嘗過一回酒,醉過一回酒,兩次都沒結好果。

嘗酒,是長樂侯薨逝後。太祖召見小師傅,命他造幾個傀儡、演一臺戲。小師傅成了不死的妖怪,陰死了老師傅,白發白眉下還是個嫩生生少年郎。少年郎常常是盯著眼前事、窺不見帝王心的。他懇求再入鹹熙宮,希望重游故地追思故人音容,見許。他不知今夕何夕地跌進宮裏,見到一棵大桃樹和樹下的小姑娘。小姑娘紅衣服紅眼眶,哐哐哐掘開泥,兩手抓了一抔土,忽然間回了魂,瞪小師傅一眼,手臂抽出兩截枝條,把酒壇子抱出來。小師傅一驚:“是妖!”小姑娘回頭嚷:“你才是妖!”白頭發的、長桃枝的面面相覷,終於認清這兒沒有一個人,齊齊坐花樹下。小姑娘拆了封口,聞一聞,皺起臉。因著老師傅,小師傅聞出是酒,故作老成問酒名。“叫什麽女兒紅,”小姑娘牙咯咯響,“騙子,還說等我及笄一起喝,沒一個等的!你唱戲好聽,分你一半,不給他們!”她這樣講,小師傅也難過得破了戒,你一句我一句,把《義俠記》唱得沒樣子。後頭小師傅竊走一具屍骨,獻藝於禦前,因太祖一言恨了三百年。

醉酒,是商還殷魂斷前。徐師傅一沾酒,與黑白無常有緣分,每回不是死人就是死神,也是咄咄怪事。三百多年前,他渾渾噩噩吞了一顆珠子,渾渾噩噩造就一支神侍。說了些話,做了些事:有的是他要說想做的;有的是他回頭清算,分不清是自己想說還是命要他做。數十年前,商還殷食蛇心,叫來蛇神最初的信徒,命他塑一座像。三百年一轉,小師傅成了老師傅,知道先要好處再辦事,先究研蛇神秘法、照骨描皮,再占據半壁畫境、采木築臺,如是,為虞娘謀得兩成生機。兩朝逝水,遍問百家,千般工巧集他一身,又是兩成生機。餘下六成欺天瞞地,徐百羅要赤海珠,見許。商還殷說,歲在甲戌,七月十五,入海取珠,說來,此生有一憾事,年壽將盡,還未嘗過烈酒滋味,你帶兩壇與我共飲吧。期期而至。徐百羅記得帶酒,忘了讀信。寫信的是摘星樓小僮,所述當非要事,待他制成天傀、喚回虞娘,再讀也無妨。徐百羅半醉半醒,快樂似一簇鵓鴣英,被烈酒攜著沖入雲霄,陶陶散成一方極樂世界。

商還殷灌下半壇酒,搖搖晃晃砸破酒壇。烈酒澆透左臂、右臂、軀幹、左股、右顧、軀幹與頭顱,徐百羅昔日所作、略有瑕疵的造像,便融進酒裏了。既舍親族、名姓與血肉,將舍魂靈,還餘片許性靈,商還殷抱壇大笑,狂縱亦無情:“你要赤海珠,我給你了——七月十五、甲戌之年、西土之地,我附身於前人斬殺惡蛇。蛇不甘身死,呼求信人,徐百羅由是死而覆生。你為我造像,是了卻這段因果,還貪求更多嗎?”徐百羅不及答應,只覺天旋地轉,指端如炙,掌紋漸生。還貪求什麽?徐百羅一時也不分明。商還殷道:“想明白。若還是想得到它,你便守在這裏乞求新神為你慟哭,乞求亡者為你返生。”

“片言然諾,結客少年場。凜凜英姿義膽……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更不回。”[10]戲臺空拋尖尖調,因作女兒腔,金聲玉振,更留一痕宛媚。餘音寂了,空空戲臺,獨坐空空一人,覆起男兒腔:“我記著怎麽唱。”

“你只是記得‘你記著’。”

徐百羅松著醉眼,咬字極緊極清,偏偏一字也對不上:“脫鉤去、更不回。回來不好,不回也好,好。”

小魚端詳又端詳,才敢認這是昨日演目連戲的師傅。要說唱得如何好,她講不來,幾字幾轉,一懷癡意牽肝腸,哀喜全不是自己的。老師傅呆呆撐著眼皮,她想起阿翁的老蓑衣,心窩子酸脹。蘅止彈了小魚一記腦門:“裝瘋賣傻的老東西,少可憐他。”臺上傀儡照舊演著《桃花扇》,肖似虞璇的假人目不轉睛,蘅止聽得生火,拎起一男一女埋進雪霰裏,猛地壓得深了,一下觸到了底。她生了疑,重重抹開硨磲、金沙,翻出一只金線繡的鳳凰:“你在臺子下藏了東西?”

徐百羅咿咿亂唱,一截戲搭另一折戲。訾燕北沿蘅止手印擦拭,揭出一尾四爪龍:“或是棺被?”

蘅止貓似的眼緊盯徐百羅:“你就把她藏這兒?”

徐百羅發昏唱戲,第三十一出起頭,恰逢“邯鄲一枕”,傀儡戲臺上浮起一彎妖紅,像升起太陽,將杏黃的金沙、凝碧的翡翠都燒化了。琴師、舞姬似曬幹的泥塑,皮囊剝落,飄至臺下,俱為細沙。徐百羅唱著唱著,也似含進半口沙,欬嗽起來。

“朋友一場,我替虞璇做個決斷。”蘅止松垮垮倚著戲臺,顯得恢恢有餘,手掩背後扶住一角,“管它假戲真戲對戲錯戲,是生是死,她都不願困在一出戲裏。戲太小了,你說是不是?”

雪裏一對伶人不出聲,琴師舞姬相與僵仆。錦帛埃滅、棺槨崩裂,骨骸曝露而化灰,撲簌簌慢天飛。紛紛揚揚飛塵裏,傀儡娘子依稀轉過面,兩手相抱,屈膝一福,笑眼亦化灰。平地起風,翛然一卷,全都空蕩蕩。

錢兩刀怕是自己眼花,便想問問榮十九。小少爺氣色見好,神色卻不好,繃著臉如臨大敵,恰似道士見兇妖。眼下有個大妖施法不假,不過她這般做法,錢兩刀猜出三四分內情也覺著爽快;小少爺見識廣、能容人,本不該如此忌憚。他心下記了一筆,打算事後同東家說道,見訾燕北神閑氣定,不由脊背發緊,不敢往深揣測,只向小魚招招手,並起五指學那傀儡稍稍一攏。小魚點點頭,耳裏飄進一段段戲文,也覺著怪嚇人。

蘅止不管不顧施法瀉火,耗費頗多,沒留心這些小事。徐百羅兀自念念有詞,不唱完不罷休一般,蘅止偏不叫他唱完,又不願為他費嘴,沖訾燕北道:“你師父,你收拾。”

訾燕北道:“不也是你師父?”

蘅止漫不經心“嗯”了聲:“剛剛恩斷義絕。”以為錯謬,旋即補綴:“說錯了,沒恩沒義。”

訾燕北頷首,目光平淡移開。蘅止忘不掉敗多勝少的棋局,依舊疑心他面作枯石、暗布險棋,而闊別多時,疑心無處著落,如芒刺在躬,總令她不舒適。他拄杖而去,不訪戲臺,自道:“前日,樓裏送了信,想必師父收下了,也讀過了。”

大徒弟心如止水,字如尺繩,千篇一律地齊整,說的也該是一件小事。老師父顧著小戲,聽徒弟說起信,本來不在意,調子卻無故走岔了路。打入了這行當,他一輩子沒犯這樣重的錯,寒顫顫地按住舌根,仿似還有個更老的醉酒師父要打罵他。

“依練師的心意,他們燒了她,撒在鋪子前那條街上。”訾燕北道,“練師同他們說過好些回,她不許你去看她。”

親父謀子謀孫,親母毒害子婦,廢太子長於也死於至毒的算計裏,當然明白怎麽說至毒的話。

唱戲的人不唱戲了。他如傀儡般擡起頭,眼上似蒙了一張蛛網,費盡心思要捕捉什麽,但總是空的,遠遠看去,只是一層薄脆的翳。

“你說這人百計千心做出天傀,真能招到魂嗎?”

錢兩刀問這話時,一行人已走出小戲樓、乘小舟離島了。石島一分分變矮,水波不安生,或許一如小魚所說,殞沒的半神仍在保佑他們,波浪滔滔,小舟不見顛簸,被穩穩推向岸去。小魚把住槳,也不搖了,央蘅止講講傀儡師傅與傀儡娘子的故事。有機會數落徐百羅,蘅止興致盎然,能講則講;有時她講得過分,訾燕北見縫插針描補一二,只有這會兒,他們才像是有過同一個師父。

“講不定沒有赤海珠,也能招回來?阿翁說,心誠的人,哪怕沒有倚仗,也能做出驚天地的大事。傀儡娘子引我們進屋去,也許就是貴人娘娘顯靈。”小魚遐想著,“身歸地,魂歸天,人就回家了。”

“只是這回家的路,”榮十九看了看掌心,海風吹過腰側深紅的玉佩,“真的是太久、太長了。”

種因得果,果報自取。錢兩刀更可憐那姑娘,唏噓片刻而已,另起話頭:“由那師傅同發癡神仙待在畫裏,真不要緊?聽畫師姑娘一席話,這師傅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蘅止毫不在意:“待上幾千年還是老不死,不值當掛心。”

榮十九輕咳一聲。小魚欲言又止,心說胖老爺可不是擔心他們會沒了命。

訾燕北道:“仙神之事,仙神自知。已盡人事,不必掛懷。至於徐師,形如槁木,此世或無處可去。”

“誰曉得,他的此世長得很。”蘅止道,“我看是越長越好。”

她的好師兄言之迂徐,亦言之鑿鑿,一把爛嗓子,存心刮磨旁人的耳朵。舊事兜轉,中元的風究竟裹著陰氣,像天桓山上伶仃的屋子,想一瞬也嫌寒。

蘅止覺著冷了,半真半假掩面嚏噴,垂手在腰間一拂:“怕只怕那條蛇留後手,榮小郎君發病的時機頗為玄妙,別是遭了算計。為絕後患,等歇我單獨給你瞧瞧。”

小船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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