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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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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18)

月亮是金銀線繡的鈕扣,不老不舊,擰著一些人與一些事。

晏朝有一個小王爺,隨父游歷北疆,撿回一個不大機靈的乞兒。乞兒不谙乞食法門,坐如鐘磬,除了身板瘦小、衣衫襤褸,沒有讓人家可憐他的地方。他有半個漢人生相,這半個在臉上,眼皮兒眼瞼兒難禦北風;半個狼的生相藏在神氣裏,輕易絞殺風伯,黑風沈在眼底,原來眼皮眼瞼全是畫皮,浮於心外,是蒼天賦予的殘忍。在十五的圓月亮底下,乞兒會像仰首嘯月的狼。鹹熙宮的樹梢勾著玉盤,玉盤裏影影綽綽,好像狼影子,也好像雪水滋潤後的草原。月光很漂亮,落了花雨一樣。乞兒磕磕絆絆說陌生的漢話。他想說的話,是關於他依稀記得的傳說,不知哪年哪月,狼終於從北邊跳上了極高的天,嘗到月亮的滋味,忍不住將它吞下,便睡去了;月中神明驚嘆於狼的勇氣、冥頑與狂妄,於是破其胸腹,吐出新月,以月光為狼編織蠶房,很久以後,醒來的狼破月而出,再無神能將它囚執、叫它俯首。但這些話太覆雜,末了,他只是呆登登地說,狼在天上,要吃月亮,吃了,當神仙。小王爺管乞兒叫阿七,聽他講奇奇怪怪的故事,先哄小孩兒般叫他一聲,叫得阿七沒法穩坐如鐘,又說,漢人也有月亮與神仙的故事,很俗套,叫嫦娥奔月。這個故事,阿七聽得不開心。小王爺又笑瞇瞇哄他,哎呀,我不信神仙的,但嫦娥奔月我還情願信的,因為神仙都被關在天上,管不到人間事。阿七才又開心了,嚼起小王爺吃半口就不拋下的月餅,嚼一半看看餡兒,記住小王爺不喜歡它。

三百多年後的圓月亮底下,有兩個半大小子,一個練完劍,一個耍完鞭。耍鞭的十九年紀小,依依不舍把鞭子擱下。阿耶不喜歡他練鞭子,以為鞭法花哨陰毒,且不是殺人術;使刀更好,運刀講究刀、人合一,有大氣象,獨一無二的人身,獨一無二的刀法,就像今生頭一回選的那匹馬。十九是天生的兵器架子,什麽都會使,什麽都使得巧。十九喜歡漂亮東西,而他以為耍鞭花最漂亮。表兄不比他大多少,學什麽都無所謂,身為儲君,他的喜好重要又不重要。服侍的人走開,半大小子們可以沒坐相了,與以往一般,聊起大人們不能聽的話。十九邊說邊比劃,他在祖宅裏挖到一只老匣子,匣子裏散著書簡,記著一則傳說:在遙遠的北方,有一座雪山,山裏有一位神女。神女受山神禁錮,朝思暮想,渴盼紮進紫陌紅塵。她在雪山深處堆了許多冰人,讓它們陪伴自己。在起霧的日子裏,幸運的人入了山,或可一睹神女芳姿。她會讓他們許下願望,要使願望成真,他們或許要付出一點微小的代價。與我賭一場,神女說,贏了,取你所欲,而我不取分毫;輸了,你要做最忠實的信徒,為我耳、為我目、為我舌、為我足,旨酒以奉,燕我嘉賓。十九掐嗓子說完,又笑開了,祖宗說這是真事,姑且信它是真的,你會許什麽願望?表兄拭劍不語。十九將臂膀抻得長長,夠到石桌另一頭,臉頰從一條胳膊滾上另一條胳膊,自顧自說,我希望阿耶當我是個大人,放我出關,由我憑一手好鞭和坑蒙拐騙,殺穿大漠與高山,去看看山後的山、山後的海,同那兒的人交朋友,表兄呢?表兄收起劍,琢磨很久,說,我沒有願望。十九坐正了,屈起兩指,指甲碰上,中間留出一顆圓圓的心,對準月亮,像把它嵌進手裏了。我也沒有講給神仙聽的願望,十九說,我是講給你聽的,往後你坐鎮、我沖鋒,要有哪個不長眼的扣糧草,你給他治治,我那些叔伯弟兄個個能吃,也就一個頂十個吧。表兄笑說,你也能吃,一個頂百個吧。接著表兄不笑了。阿珂謹言,這畢竟是宮裏。後來,表兄不這樣笑了。

圓月亮轉過一圈,走回三百多年前的西邊天。天蒙蒙亮,月將無聲息,是個幽淡的鬼影子。白子被柴薪堵在窄縫裏,也是個幽淡的鬼影子,活生生的。白蛇、白虎是老爺們的祥瑞,村裏人沒福氣聽聞。白子生下來就走不進白日裏,白子的弟弟罵他是妖怪,呼朋引伴拿石頭砸他。他們奔跑在太陽下,是一群伶俐的小神仙。也許這雪白的妖怪天生該信奉哪路神仙,因為沒有神仙就不該有妖怪。白子長進了屋子裏,每天看著變化的柴薪與柴薪的變化、窗外飛來的鳥影與飛去的鳥影,練出一雙極毒極刁的招子。耶娘不養閑漢,白子守著彈丸地劈柴,手上慢慢有了力道,漸漸從紋路與節疤裏打開了樹木的語言。月亮圓了又彎,彎了又圓。那年收成不好,飛禽走獸嗅到不祥的先兆,躲著不露形,中秋幹巴巴的,沒有味道。那天,白子碰見了一個神仙。神仙揣一只羅盤、一冊古書進村來。那天早上,弟弟發脾氣,糟蹋了白子的一只腳。傍晚,神仙敲了門,留下兩捆肉,討走白子,收作徒弟,拿羅盤給白子起了妖怪似的名字。月亮下,神仙從寒冷的北方走進南邊的軟風,妖怪拖著瘸腳追他的影子。神仙是個傀儡師傅,有個愛吃酒的毛病。妖怪跟神仙學手藝,目力絕倫,嗓子婉妙,手上勁道比老言官的奏書機靈。神仙知其不凡,照樣驚掉了眼珠子,往空眶裏按上黑沈沈的嫉恨。神仙與妖怪抵達桓寧,神仙按戲本舞線,妖怪戴鬥笠唱詞,憑傀儡戲擠進慈恩寺戲場。神仙摟緊銀子藏好,銜笑說,這些貴人專愛垂憐下賤,是給佛裝相呢,百羅,老天賞你這副可憐樣子,叫他們看看。戲偶衣服流過粗糙的手掌,銅臭重重蓋過木頭香,小妖怪聽不見木頭的話,把詞念慢了,招來貴人的哄笑與神仙的一頓打。因禍得福,看客多了,觀出小師傅妙處的人多了,賞錢多了。神仙有錢但沽酒,吃得醉醺醺,突然說,這世上有種人合該是可憐的,可誰來可憐我呢?天傀、天傀,哈哈,造天傀的是誰,是天人!我白天想、夜裏想、夢裏想,想了大半輩子,沒這個命!偏是那小怪物!他那癡蟲弟弟怎地不斷了他的手?害我等上半日,又虧了兩捆肉!小妖怪不曾講過瘸腿始末,神仙聽了始末卻不曾講過,此後便不該講。第二天妖怪偷存了賞錢,第三天偷買了啞藥。第四天夜裏,沒戴鬥笠的妖怪碰見了第二個神仙,是個清雅靈秀的世家姑娘。戲散了,姑娘身旁的侍女給他賞錢,放下一頂帷帽。妖怪楞楞地收了戲,沒敢取走帽子,遠遠跟著姑娘。姑娘說,想聽《義俠記》,與侍女上了馬車。妖怪不會唱《義俠記》,不好收下帷帽,又花三天,吃定馬車的方位,小心還了帷帽。第八天,醉師父醒了,一算日子,快中元了,趕著回鄉供奉老娘,抓徒弟上了船。正是十五那天,月亮鬼森森紅了一片,海像被煮開了。船往一座石島漂去,不久便接上岸了。船上的人指著紅月嘖嘖稱奇,妖怪張望著,看見石頭化作巨手抓向紅月亮。一船人捶胸頓足、大哭大笑,船在燒紅的海浪間顛簸,一團鬼影子無聲無息跌下去,砸破一張嫉怨的老臉。

上元的圓月亮隨著冬天到了。師父從故鄉回來了,徐百羅從海下回來了。從涑州桓寧,丁家漁船護徐百羅走了一程水路。他白眉白發走進白日裏,買了迷藥與酒,酒裏再摻進啞藥,換得一本古冊,把不再是神仙的師父做成了直起身板的神仙。他背熟戲詞,演了千百遍,帶著大小傀儡走進戲場。世家姑娘果真來了,果真喜歡他的戲。那快樂海吼般淹沒了徐百羅。他昏頭昏腦珍存帷帽,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懸絲傀儡、杖頭傀儡、盤鈴傀儡、水傀儡,從戲場唱進東宮。虞家姑娘只在看戲時笑一笑,每一折戲,徐百羅都渴盼自己唱出血來,仿佛是今生末一折戲。

中元節的圓月亮升起來前,徐百羅唱了虞家阿璇今生的末一折戲。

中元月亮升起來了。新帝不拜鬼神卻聽戲。曾經被叫做阿七、日後謚號為武的帝王,命文人騷客作戲本,命傀儡師傅造偶人。徐百羅照小像塑出當年的小王爺、當年的阿七;塑出兩個面目模糊的姑娘,一個著紅裝,一個著騎裝。好戲開場,明月夜,水上舟。舟上結樓如山,山畔堆冰生煙。樂作,小樓中門開,出小木偶人兩尊。紫衣王侯唱:“耳聽得河山悲切切,哪堪嬉游念佳節![9]天作孽,民惻悷,仙神閑作兒戲解。陰晴有時人間月,豈由那仙神笑盈缺?宗廟社稷倏冥滅,千戶百姓未曾絕。義士助我彌災劫,明朝重鼓太平樂!”黑袍衛士再拜,紫衣王侯下。騎裝嬌姝自旁門出,唱:“愛煞喜鵲椒華,恨煞風流冤家,唯恐那青絲作白發。怎教南風絆住了千裏馬,空留顆心兒來牽掛。今個想他,明個想他,焚香只問雙全法:想英雄沙場兇咤,想女兒喜夢休罷。”嬌姝牽衛士手,登山見仙神。紅裙仙娥出,騎裝嬌姝下。薄煙漸濃,水上繞著白茫茫的鬼影子。水榭裏,帝王笑而解恨,皇後笑而切齒。傀儡師傅牽絲如故,唱詞清厲。衛士如何同仙娥博弈、願以盛世清平換仙神百年辟易,仙娥如何欣然應允、贈仙桃助衛士其大業,一坐一起、一替一句,歷歷落落。末一折,紫衣王侯上,江山以奉,白袍從葬。偶人自邊門出,敘說義士發舉、神仙解難之奇說,戲便完了。戲罷人散,山一般的彩樓與小舟接了岸。帝王舉著王侯偶人看了又看,道,你的木偶,沒有人味,虞璇的屍骨在你手上,是嗎?傀儡師傅忽然跌回那段沒有帷帽的日子,活似被揭了人皮,渾身毛發皮肉禁不住發抖。只有做傀儡、唱戲詞時,妖怪才是個人。凡人逃不脫四相八苦。帝王一言把他打進地獄,他發誓要制出天傀、重造那個喜歡聽他唱戲的神仙。此恨延及子孫,決非徐百羅不講道理。三百多年後,他等廢太子壞了腿,幸災樂禍地施點兒小恩小惠,心裏只升起一縷朝露般的熟悉。徐百羅是個小心眼的老妖怪,七娘子這樣講他,別以為他真把偶人當人看,他造了一輩子傀儡,找一個從頭到腳離不開他的人,可沒有一個人是這樣的,沒有一個人缺一根絲兒就活不下去了,我早知道他不中意我,偏喜歡他這股癡勁頭,那就熬,看誰熬過誰。

又一輪中元月亮快升起來了,七娘子沒熬過去。訾燕北早便穩住第二把交椅,坐上第一把時也風平浪靜。他又讀了讀,燒了信箋,取鈍劍來曬月亮。白日裏錢兩刀話少了一半,榮十九想是出了事,貓影子似的粘上來。後日再登石島,他心裏不安穩,又像是要拿一種不安穩去消解一種凝肅:“燕兄,半神當真可信?”訾燕北道:“問你自己。”榮十九道:“最初那條蛇並無害人之心,闖出壁畫,是提醒我們如何破解畫境,說半神無法掌控蛇心,我不信。說他決意斬神,我再不信便是我沒良心了。”訾燕北道:“或是他行事謹慎,不便悉數相告;或是有些事,連他也分辨不清。與其操心,不如多耍幾頓鞭。”錢兩刀在院裏消食,勾住小少爺一邊肩膀:“聽你燕兄的,走走走,我教你兩招,專對付油杓兒的。”榮十九心一動,假意推搡一把,隨他去了。

同一輪圓月亮下,京城因盂蘭盆會更加熱鬧,浦禾村這樣的小地方也比平日吵鬧。小魚這兩天睡得沈,醒來曉得如何引路入畫,明白是半神托夢,不由得回想起海下一條條丁家船了。她采買了冥錢、楝葉,歸家時,東邊圍了一群村人,全是來看目連戲的。不知打哪兒來了個戴鬥笠的師傅,動動指頭,戲偶就活了。小魚很少見到這樣的熱鬧,鉆進去瞄了幾眼才走,回家擺好供桌,把小船又細細瞧了瞧,心裏安定了。蘅止這些天還是畫畫,畫裏有條纏住車輪的蛇,右邊留了白,說是打算畫人的,一直沒動筆。小魚不懂畫,只把窗戶推開,接月亮去。

十四夜有一輪沒圓透的月亮,沈進海裏,更瘦一些。商還殷半臥桃花海,斟了半杯酒,遙遙望著月亮。大樹旁的小屋裏,木屑雪一樣落下去。有一剎,他從這聲音裏聽到別的動靜,忽然朝屋裏問道:“我叫你看住練家人,沒想到,你同練家女娘成了知交?”屋裏走出白發白眉的傀儡師傅,細細瘦瘦,像條行將被人拿去泡酒的蛇:“她少時同練家決裂,算不得練家女娘。”商還殷道:“你知道我說練家是什麽意思。”徐百羅道:“搖星與他們不同。前些年,赩君分魂改了廢太子的命數。我拿她試了試,借廢太子氣機、精血,足可抑制化蛇之癥。”商還殷一靜,一笑:“這確實是了不得的交情,卻不知,比起你同虞娘的交情,哪個更重了。”徐百羅道:“神君好奇,我亦好奇,不妨待我得了赤海珠,再細細思量。”

商還殷笑而不語。寒風忽起,吹動大樹上千百木牌,吹開大樹下千朵桃花,露出極清雋的面孔。他尋見自己的木牌,掐訣變作木珠大小,擲入酒中,與月影一並飲下。

老木牌把酒和月亮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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