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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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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19)

女娘待一生僅穿一兩回的衣裳,有一腔倉惶又溫暖的情愫。

阿翁早早給小魚置辦了這套衣裳。他不懂裁衣、針指,那天突然通了竅,什麽色的哪種料子、什麽繡線的哪種花樣、幾寸寬幾尺長,樣樣講得地道、清楚。衣裳是大姑娘尺寸,花了大價錢。爹娘以為阿翁發了癲,阿翁以為裁這衣裳是祖祀要事。那年小魚只顧傻樂著拍水。今天小魚換上這衣裳,以為它是與她一道長大的另一副手腳,襟頭到裙幅,哪兒都服帖:釅綠的底,小紅束腰掛三枚不響的鈴鐺,莊重也嬌妍,像一抹晚春搖進秋露裏。

蘅止本來畫不下一筆,又白得躲懶的借口,把小魚一頭厚厚的長發分作十來股,細細編了辮子。小魚一向佩服蘅止,摸摸頭發,更佩服了。蘅止愜意地瞇起眼,眼梢像蠍子尾巴:“這簡單,和畫畫一樣,一學就會。”她平日神采飛揚,這些天卻懨懨的,小魚便問一些讓她開心的事。蘅止說,早前——是很早很早了,宮門後的桃花剛開起來,宮門後的貴女偶爾還會笑得不合規矩——貴女好奇傀儡姑娘的發式,先是問小師傅要了兩個偶人,紮辮子和沒紮辮子的,悄悄練手;往後擺布蘅止的頭發。她手笨,蘅止說,總是這條辮子弄順、那條辮子毛起來,後來我說,我會了,我給你編。小花妖站在羅漢床上,把貴女打扮成大漠姑娘,貴女誇小花妖厲害,小花妖老大不稀罕,撇撇嘴,背過臉,偷了大花妖的笑。蘅止咬住唇,左看右看,繞住兩三束發辮,點上一小朵花,才滿意了。

未時,幾位主顧如約而至。高個子扶著四輪車,穿得花簇簇,小魚記著他割手提神的兇煞樣子,小心瞄過去。他不缺好藥,坦蕩蕩露出創痕,搭著配飾,朱繩似的。那天他平平靜靜說了買兇殺人的話,大家都像是早知道了,照舊做自己的事。高個子笑一笑,便不說下文、不說一字,只在臨行時同小魚道別,留她一個人心癢。小魚猜他不會來,沒猜準,高興又不高興,啪的甩動一頭辮子,起舵了。

七月十五的海水碧泱泱,零星漂著幾葉船。天空碧泱泱,白雲是小船拍起的水花。遠遠地看,石島像五個持巨斧的天人,蠻橫、銳不可當;切近了,迷霧藹藹,巨石偃僂,塔樓鎮其心府,叫它攤平掌上命數給天地看。草木有識,沒為難回頭的訪客,小魚的船回族地游水,人與妖上岸去完成另一箋故事。

塔廟的香散了,留一盞燈照著北壁。半神造像完好如初,獨缺一點懾人靈光,原本纏繞其上的長蛇無影無蹤,露出關節接縫。錢兩刀走前面,拿刀背碰一碰:“是傀儡,技藝雖不如前一具,也是當今拔尖兒的。”

蘅止走進塔:“什麽技藝?不就是取個東西……”她一眼看見造像懷中劍,再說不出話來。小劍殷紅,劍身悉數沒入心府,若非餘下一段劍柄,別人也要糊塗、鬧不清要取什麽。訾燕北那張死人臉從餘光裏滑過去,蘅止輕含下唇,指甲靜靜陷進掌紋裏。

“事不宜遲。”大主顧說。榮十九按下顫個不停的玉佩,一寸寸拔出小劍,只覺得是在抓一顆鮮活的心。

既取劍,北壁由下而上覆上一層流光。祭儀覆現,人物走動,燕雀振羽,招引賓客。畫中大蛇俯瞰生人,神色不明朗;若是明朗,敢問妖神施舍哪般顏色?蘅止幽幽一笑,唇齒鹹澀。“事不宜遲?”她說得像追趕死人的影子,人倒最先挨上壁畫,懶懶一勾尾指,“走啊。”

這回他們都入了畫,沒退路,犯不著留人看守。一條黑河阻在前方,一邊是屋前樹下掛木牌的少年,一邊是祠堂裏蒼白而赤紅的新娘。小魚摘下鈴鐺,取兩枚分給榮十九與錢兩刀,留一枚輕輕搖晃。另兩枚鈴鐺隨之搖動,榮十九和錢兩刀沒聽見鈴響,一陣風自黑河卷來,水波綿綿漓漓,是一張張面孔。

“這鈴鐺是鎮魂的。”小魚聽著風,輕聲說,“紅事與祭禮那會兒,大神迷了魂,本該是記不清的。但心魂還在,嗩吶的樂聲、賀喜的笑聲、刀子紮進心裏的鈍響,都聽得見。魂魄全整,才好歸鄉,為了記起來,他一直在畫裏找了很久。這一條黑河是記憶,也是心魔,藏著畫境最深的秘密。從這裏下去,就能穿過封印了。”小魚探探大家臉色,在小指上纏好鈴鐺,嗓子脆亮起來:“不怕,下面沒水。大神跟我講過怎麽走,你們跟緊了。”

她說完就紮進河裏。榮十九握住鈴鐺,深汲一口氣,見訾燕北拄杖而入,也跳下去。

黑河似河非河,時見游魚穿梭,而吐翕與陸上無異。小鈴爍爍,金線般繡出一幅圖畫。他們在畫中徐徐下落;畫外是人世深淵,魚影漸稀,形狀詭奇。一條怪魚幾近撞上錢兩刀鼻梁,他好險沒叫出聲來。

小魚離他們不遠,黑發、綠裙,漾漾如浪蕊。她像是真正沈進海裏,又像是海水湊泊的生靈,舞動時,轉首、提腕、穿手、耗腰,輕盈俊健,無不合乎水韻。身水相諧,意轉水動,天地間恍惚是沒有小魚這個人的。小鈴如蝶抃轉,一聲聲飛出榮十九掌心,小槌般敲動水波。金線移變,時粗時細、時斷時續,形如徑路,通衢歧道不一而足。

榮十九善於相地布置,默識金線變化,忽而福至心靈,攤平五指,閉目推演。黑河以下,金線交織,儼然刺入海中的巨掌,他們正在沿巨掌的中指潛行。巨掌與石島互為形影。百年,千月,萬日,山石削天而問其頂,深流掘海而窮其極;由是天悲而咽泣,海怒而吼嘯;禘嘗周祭,人竟不聞。榮十九幾乎聽見自己的哮吼,駭而睜目,血玉不知幾時掙開系繩,通體絳紅,桃花上隱隱透出一雙怒目。他一把抓下紅玉,不顧手掌灼痛,縱身往深處去了。

黑河深處別有洞天。

鈴音漸歇,小魚踏在地上,便見銀月青山。

山有喬木,木下紅繩如雨。月下山楹獨立,岫幌閉合,悉如舊年,興許等個片刻,便等到一對面目相仿的姐弟。屋前堆了桃花冢,許是迎接訪客,花葉離披,探出一只手,接著鉆出一整個人。小魚猛退一步,蘅止扶穩她,依稀是嘆了一聲。

花裏的人草草披了麻衣,不會行走,爬行的樣子怪模怪樣,像是不信骨頭能硬實地撐起血肉。這人不曾舒展手腳,只看小臂,身量是極驚人的。但再如何驚人,也不及那雙新得不留痕跡的眼睛,圓圓的瞳仁,空得什麽也沒有,圓得多餘又浪費。

人懵懵擡起臉,很久很久前,有個叫度水的人長這副模樣;不算很久前,挖出心的蛇長著這樣的眼睛。

榮十九剛看清這雙眼,腦中劇痛,耳邊是兩道駭人怒吼,眼前是赤津津的天幕。天幕上浮出一對半開的眼,無驚無怒,是飽足的獵手在端量新鮮碎肉。

碎肉是無知無覺的。

小魚在榮十九身旁,正比較他和花下人哪個更高些,就見他往前倒下去,忙拽住他。高個子太沈,小魚一下沒拽牢,虧得錢兩刀與訾燕北眼疾手快,使勁托住了。

忙亂之際,短劍幾時從榮十九手裏滑脫、落得哪個去處,全是混混沌沌的。直到怪風卷起一場桃花雨,蓋沒瑣瑣微響,穿麻衣的人睜著圓眼睛看向天上,一顆將枯的心從胸前滾下來,碎作赤紅的塵埃。他眼裏虛虛映出薄薄的人影。人影像是自劍柄生發的新芽,持劍的手最真切,面容比霧更淡,隱約有些裂紋,隱約裂成一片一片,隱約是一片一片地消散著,唯獨笑容是紮眼的。

那只手一推,把劍柄全擠進創口。劍化作一顆心,一顆珠子落下來,滲進去,散成千萬顆小珠子,把整顆蛇心密密裹住。

仙神將死,赤珠為兆。

入畫人默默看著那條影子。

商還殷依舊是笑了笑。

“小姑娘,你告訴他們赤海珠是淚。可它不是。我不會哭。它是執念,要一個人生,要一個神死,是最可怕最該死的東西。這些年我用魂魄調伏一顆蛇心,妄圖易其本性,同樣是最可怕最該死的謀劃。我殺不了他,所以我要他不明不白地活下去,做不成神,做不成人,困於深淵,不入人間。這顆非人非神的心會造就怎樣一個怪物,我算不到;畢竟是螳臂當車,上界妖神幾時助他脫困,我也算不到。以後……如果連這個念頭也消失了,為我唱首歌吧,也許它會回來的。

“我只是做一件我想做的事。我想做,我能做,我做了,我做到了。”

他碎幹凈了。

殘花四散,有幾瓣飄向山楹。門開了道縫,花瓣打幾個滾,飄進去幾片,又擴寬細縫,拉出一道纖小的影子。

懵懵懂懂的人睜開圓的眼,他降生那天,死了半個神仙,剩下半個,好像也跟著死了。

仙神死、生,,天與地往往有所表示。亡於西土的仙神在東邊覆生時,海潮驚動,滔天巨浪毀去半座城池,一方巨石成了妖神築起的京觀。如今這座京觀徐徐沈海,黑雲叆叇,月亮也多了幾分灰撲撲的老態。老月亮念起舊,是沒完沒了的;一念舊,老帳簿便要翻新了,許多沒清的債、未了的約、無著的局,全都不分先後地跑出來。

北方那座大山,遠遠看去,有如天高,於是得名天桓;晏朝末季,為避太子諱,稱天泰山,迨長樂侯身故,又處變不驚地改回去,和山腳下的人一樣,處變不驚地生活,哪怕多幾個兵、少幾個人,也擾不亂它的安穩。七月十五這天,擱在往年,天桓山頂早戴了白帷帽,也許是晚霞太濃、鬼門大開的緣故,直到夜裏,大半座山都是赤紅的。

山腳下的人猜,神仙娘娘發了怒,要把誤了時辰的惡鬼趕回九泉去。這對活人總是好事,所以他們安安心心祭後土、放河燈,熱鬧得很。

雪山裏的紅衣娘娘看一眼久違的熱鬧,覺得同三百多年的上元沒什麽兩樣。

時日太久,娘娘總歸要看些熱鬧來打發它。

好在這人間——柴天改物、朝梁暮晉的戲臺,君臣離心、父子成仇、兄弟鬩墻、夫妻反目、摯友相賣的戲碼——總是有看不完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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