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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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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17)

前一個月的雨叫人厭氣,落得爽利,去得黏膩,細腕輕移,好似能牽出一捆絲。水汽無孔不入,纏縛每一口氣,一吐一吸,細絲理還亂,怪熬磨人。七娘子煩表裏不一,也煩假利落。她裝了金絲薰,燒上,吃力一嘬,水汽沾煙,竊得形色,辣焦焦刮過喉舌,吐出來,精氣是如何逸散,千態萬狀,全看明白。七娘子覺出十分滿意,眼一沈,眼一擡,味淡了。

她依稀聽見傀儡行走,知是徐百羅上門,抻抻筋骨,夠著單衣,半披半系曳步,搭上風門,吊嗓似的叫喚:“把我那錘拎來!”

沙沙響的步子一頓,遠了,沒了,近了。七娘子暗自計算,掐著人推門時候拍開了。徐百羅確是準備叩門,遲遲收了手,另一手到底提了錘:“傀儡不好使,非使喚我拿?給你拿了,不還得拿去別的地兒?”

“誰叫你藏我東西?”七娘子把頭朝對邊屋子一偏,“還磨蹭,拎過去。”

徐百羅一動不動:“我拿給你看,沒叫你用。”

七娘子沈沈心,劈手奪錘,掂了掂:“成,我拿。”

“成這樣了,還捶個什麽?”

“廢話。”七娘子踱進作坊,把捶一砸,細細選料,“看著。”

徐百羅拿她沒法,排沙簡金撈一塊木料:“是摘星樓的單子?”

他問得陰陽怪氣。七娘子怎麽氣他怎麽說:“徒弟出師,你不給禮啊?”

“他出個屁的師!”徐百羅狠抹一刀,“裴瑛的人情你沒用過?點鋒樓那小子不是跟個奶|子似的成天伺候他?”

他是市井出身,近兩甲子間同顯貴周旋,講話就是不沾典故,也與九曲珠一般考究,眼下口不擇言,七娘子料他是氣壞了。“老錢那油嘴,套交情、敲邊鼓最地道,吃衣飯、押孤丁夠不上。我想著他這人活絡,治燕北那死腦筋剛剛好。”簪子一沈,懶髻松散。她信意一托,錘子擱鐵砧上,反手一攏一抓、一握一翻,緊緊綰了髻。徐百羅握刀的手跟著緊了。七娘子沒正經睖他,也不從眼梢睇他,徑自把了錘,一頭挨著鐵砧。徐百羅不自在,忍著沒吭聲。

七娘子輕輕巧巧地道:“我掌的私業、我收的夥計,你有閑挑刺兒,不如上西邊抱幾段陰沈木回來——不是嫌凡物配不上天傀?蠶叢境,傳運難,我徒弟拿燒春與蒙茶打通的路子,你肯放下身段,盡管走去。”

徐百羅頰輔不掛肉,隱隱抽動,也只像蓋了張薄紙,把一張嘴蒙得要笑不笑:“我也想著,後一月涑州多事,怕耽擱個沒完,先回京看看你。你就讓我看你掄錘?”

“當年不也是掄錘給你看的,你倒是舍得帶虞娘給我瞧一眼?”七娘子含含糊糊一笑,“怕我耍不起啊?這麽著,我今天要是掄不動了,你走。”

徐百羅沈臉:“提虞娘做什麽?”

七娘子沒搭理,運氣一提,砸了一聲響兒,扭頭起爐竈。風箱鼓動,火旺了,鉗子翻兩翻,料子燒軟,錘子沒底地敲打。徐百羅撈起條凳坐遠些,死勁盯木頭,刀動得快,半分沒看進去。等太陽咽了氣,餘光塗黃木偶娘子,什麽人都不像,什麽人都像。徐百羅餘生同老眼昏花沒幹系,故他只是一瞬,站起來,鐵錘照舊趕客般唱叫,腦箍似的往頭上加。當真勁道不減,他心說這趟來得荒唐且討嫌,刻小半天的木偶也落下了。

其實這打鐵聲是老樣子,喜人又哄人。或是東家久不操練的緣故,外頭蹲了幾個丫頭小子,聽得神醉心往。徐百羅壓著火,逮著一個靈巧丫頭,叫她看著些,別由東家貪嘴亂食生冷。半神將死,赤海珠行將出世,離天傀一箭之遙,徐百羅無心計較旁的。那句陰沈木確是打入他心坎,傀儡易損,良材難得,東南亦產嘉木,早些動身,順路搜羅也好。他同早期相識的性宗和尚論過法、為萍水相逢的大賈解了夢,便往涑州去了。

五六天走了,接上金絲薰耗空的日子。七娘子臨窗坐,不當心睡了片晌,太陽跳半空去,錢兩刀在院子裏嚷開了。他上這兒嗓門總收不住,七娘子靜慣了,聽人嚷嚷也是開心的。傀儡應了門,迎進一個快步走的探子和一個拄杖走的癱子。

煎茶的傀儡忙活開了,七娘子一瞭,兩人曬黑了些,精神都足:“你倆瞧著挺好。在桓寧留幾天?”

訾燕北道:“重五過了走。平京街坊勝於以往,我打算逛逛。”

“糊塗了,總罵本家那窩老東西,自己老記不起這座城改過名。”七娘子照照頭發,按按鬢角,還是黑鴉鴉的,安了心,轉口囑咐,“你留個神,我這兒太平,街坊呢,三教九流,保不定有哪個悖時鬼會揣骨識人的。”

訾燕北道:“這池水該動起來了,有人想尋我,我剛好也想尋他。”

七娘子頷首:“有成算便好。對了,那東西……”

“送到了、送到了。”錢兩刀一疊聲道,“出了西土,我們直奔練家莊,走水路,趕上好風,順得很。”

七娘子不懷好意:“說什麽沒有?”

錢兩刀道:“攏共一句道謝的話,翻來覆去講著,面皮鐵青,寫滿了技不如人,心窩子裏只想著殺人。練先生的暗器,訾老板的機括,這一出手啊,難不死他們。”

七娘子道:“本家場面做得足,心氣兒也足。識見、耐性、氣量,頂頂要緊的缺三短四。只怕他們鐵心要慪氣,將我那手劄連箱子一齊燒幹凈。他們沒能解,旁人有,別給耽誤了。”

七娘子托他們南下辦兩樁事,錢兩刀中途同訾燕北分開,對另一樁渾然不知,聽她且問一樁,粗粗吃了茶,抄起褡褳,拱手道:“樓裏弟兄看顧著,先生放心。我先回樓裏,給老樓主上炷香。她找了大半輩子的人,好不容易有了音訊,我要去晚了,她老人家可不得跑夢裏罵死我。”

“裴樓主罵人是厲害。”七娘子笑嘆,鳳眼一轉,“我這兒缺個侍候的,老錢,你人脈廣,幫我找個活兒好的漢子,最好是人高馬大、嘴甜心硬的。那個‘伏雨針’我瞧著就不錯。你這麽跟他說,他要是侍候好了,我把那套針給改改。”

錢兩刀面上答應,心裏已結實絆過幾跤,悶頭出去了。

七娘子等他走遠,捧腹大笑:“你看老錢那樣子……唉,我又沒把他怎麽著!”她笑慘了,伏在案頭發顫,簪子快墜下去。傀儡有所感應,滑到屏風後,取了氅衣,木呆呆展開。她看著煩,隨手打到地上。訾燕北拾起氅衣,抖一抖疊平整:“徐師沒回來?”

“提他做什麽……”七娘子借案幾蹭了臉,“提他做什麽?來過了,氣走了。”

“我還以為,先生方才是說笑。”

“活到頭了還說笑,何必呢?”七娘子呢喃,“我就是想起裴樓主來,怪不順暢的。心裏兜了個人,想去找他,又怕找他,一個人拖磨一輩子,哪個痛快了?他管得著我嗎?他真心管我嗎……不提他,跌份兒。”她把臉支起來,頭發整妥當了,又是清清爽爽一個人:“我幹女兒不好相與,沒為難你吧?”

訾燕北道:“她取了九瓣梅,問過先生近況,便催我返程,叫我一字不易轉告先生:她要花些天摟摟方子,日後方子到了,人就不到了,省得擺個哭喪臉。”

“九瓣梅啊,那玩意兒兇。”七娘子深深想著,“準是她娘拆我臺。當年本家逼我嫁人去,我造了頂能殺人的鳳冠、好些嚇人的首飾。她娘費盡心思勸住我,幫我逃走了。我一路北上,找徐百羅——後來底本兒硬實了,若不是存心唬人,我沒再使過這麽刁的暗器,上回折騰牟藏元,也是四五年前的事兒了。等等,我取樣東西給你。”

訾燕北道:“先生講個方位,我去取。”

七娘子沒好氣:“幾步路我還走得動。”

她快步往裏間去,不知是有心是沒心,氅衣還被傀儡捧在手裏。一個人的時間總是漫長的,也是微眇的,像一件氅衣,顯不出容納了多少根繡線、又被多少人小心撫平過。四五年裏,訾燕北想起程歆,往往是她取衣的背影、側影與倒影,是她抄錄經文漫漫的餘影。程歆死去,過去很久,他偶然知道她不信佛。是他疏於偢問還是她聰穎地藏住自己,問答無影;他拖磨她一輩子,不想再拖磨誰,這是真切的。

既往的人、事,早早地,魚鉤般埋進血軀裏,日後想起來,魚線拉扯,帶出一小塊肉,也只是一小塊肉。訾燕北認真走了一會兒神,七娘子抱匣彈劍來至,鏘的一聲放下劍:“你要的鉤子,我給裝匣裏了。劍是給你打的,不好使,當擺設吧。”

這劍用了鑌鐵,不加劍飾,劍尖鈍得幾乎沒有,光看也知道不好使。

訾燕北收起來:“寬了。”

“我存心往寬裏做的。”七娘子低低道,“我直覺,就在這個月了。你的路長,別走窄了。”

訾燕北接不住這句話。七娘子交代完要事,十分松快,喊人上街買飲子,才問起西土之行,聽罷免不得又逮著本家挖苦:“我小時候,老一輩總說練家得了神佑,是女人拿壽數換的。女人雖然短壽,到底也是享了富貴,應當感激涕零。我不明白,是女人換了一家的富貴,怎麽不該是他們感謝我們。如今我明白了,他們說的也不錯,得了一身蛇皮,我是該感謝它叫我珍重做人的日子。”

從前的春夏,練搖星想盡法子要露胳膊。多好一雙臂膀,該收的收,該鼓的鼓,渾然天成又蜜油油,老匠人也嫉妒。今歲,七娘子尋了各式各樣的漂亮袖子,一直掩到指甲蓋,稍一捋,鱗紋沖溢,偶爾瞧瞧,也別致。她又捋下一段袖子,以為胳膊仍是好看的,突發奇想道:“也許這當真是恩賞,好比是什麽神藥,奈何人魂、人身太脆薄,吃受不住。你近來如何?”

訾燕北踟躕道:“尚可。服藥以來,不曾乏累,若是心神激蕩,半身化作蛇尾……有過一回罷了。”

“我猜是蘅止幹的好事?”七娘子長袖輕輕晃蕩,“說對不住你,總是太輕忽,徐百羅——他頑進骨子去了,我那會兒不曉得。你吃了苦,我白得了幾年活頭,說難聽些,強求它,沒有意思。”

徐百羅是個偏愛強求的人,所以不曉得她早斷了轉嫁蛇禍的方藥,自然不曉得她快沒了。七娘子有時恨毒了他,也不敢恨毒了他,這樣叫她不明不白背了債,整個摘星樓都抵不了。

“我今天尤其想找人說話。徐百羅,”七娘子眉頭一皺,舒展開,“等他再來看我還不如等我涼了。我同他算聊完了。”她端量徒弟,若有所思:“方才說你瞧著挺好,是真挺好,神氣疏闊多了。人是該四處逛逛。”

“前年去了佛窟。”訾燕北道,“腿腳靈便的時候,不知道怎麽走路。”

“用腿走,用心走,不一樣。”

身居鬥室,心自偏狹。宮門裏的太子,見的是佞佛,丈六金身,誦咒焚香。佛窟外的癱子,見的是信佛,額前黃土,窟中陶土。若生年戚促、朝不保夕,一心當有所寄。他不信金身,但見供養人眉間有神佛,亦不禁自問,當年諫書,該是怎樣一段因果。

後來,昔日廢太子經過坊間的餛飩鋪子,聽說某年某月,死了一個罵仙師的乞丐。蠢物,真當他是乞丐,便著相了,有人說,那是前朝廢太子的馬前卒,廢太子惱恨那仙師,自己罵不得,可不差人罵幾句。蘅止告訴他,徐百羅拿乞丐充了太子,那乞丐藏了塊腰牌,上面有狼。當年舅父尚在邊關,桓寧死士聽命於皇後。兩宮難得合心,都想叫他死。廢太子通透了,不過一笑。四五年後再入街坊,訾燕北拿半邊醜臉嚇哭了孩童,買兩條五彩繩,到岸邊燒了。

再後來,當年的桓寧、今日的平京不輕不重地落了雨。一個更人說,前夕的雨敲落了半城石榴花,他敲梆子拐過街巷,聽見女鬼耍笑,好險沒活著回來。另一個泰然自若,女妖有何可怕,新君仁民愛物,有他坐鎮龍城,還怕感化不得。餛飩鋪子滿滿當當,一切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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