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白（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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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11）
“師父，人，因何為佛造像？”
“因有所信，因有所執；因存生，因忘死。”
人，因何為人造像？
有疑。未問。無解。
人走過很多地方，見過黃沙裏供養人陪伴的佛，見過荒村中餓死鬼妄求的佛，見過法會上千金子臆定的佛。沒有哪個佛讓他留下。完滿的造像，當有佛骨、人胎，調以情味、虔心，佐以神韻、魂靈。他如是觀想，向東去，往來處去。
後來，他於海上仙山，見到了他的佛。
一眉一眼，四種三寶，大千世界。人感到心府振撼，仿似此前種種，皆作塵埃。他於此停泊，重築他的禪閣。
再後來，又有人登了仙山，在佛的蓮座上，見到了妖魔。
那是一尊如他期許般完滿的造像。
豐盈的皮郛，光瑩的面顏，被發跣足，袒胸露乳。造像半跏坐，伏黑蚺為坐騎，一腿舒展，微微前探，如冰河將融，沁出早春的濕意；一腿盤於股上，亦為蛇軀護持。黑蛇穿膝下、纏右臂，盈盈托起玉蘭般、結無畏印的手掌；忽如重雲交墜而下，環匝胸腹，覆蜿蜒而上，行經脊背，攀掛頸項，而不見頭首；唯有造像後漫漶的畫壁，刺出森森的光。
發為祇支，蛇為袈裟，青絲、烏鱗爍爍，更映明肌雪；碎雪如含武陵花，鮮活生色。
萬般生色皆不及造像唇上色。
塔內幽晦，畫壁漶滅，開初連造像也徒見輪廓。那笑卻光艷、毒烈，宛似敷丹，不容人眼納入餘物。就許知道香客瞧清楚了，塔中突起妖風，吹亮燈盞，四下通明。造像的臉便活了，修眉逶逶，俊目垂垂，似男似女，亦非男非女；似喜似悲，亦非喜非悲。
錢兩刀末個入內，初見造像，毛發一聳，暗道邪性。他經了幾樁邪事，乍見變化當即扭頭，塔門果真被堵得死死的，四壁渾然一體，一縷光也穿不進。不怕它生變，只怕它一潭死水黑沈沈。遭怪塔一關，他心裏反倒松快，把住袖裏短匕，拔高嗓門：“船家，眼下該守哪個章程？準進不準出，不拜它便走不得，哪有這等強買強賣的道理？”
“你又沒拜！”小魚一鼓腮幫說完氣話，誠懇道，“阿翁只說有神祠，沒說裏頭要守哪些規矩。我想表表心意總沒錯處。”
既稱拜神，信香自是備了。塔中無蒲團金爐，錢兩刀且爇香一試，許是這神佛不圖凡人的香火，簽上才冒了紅，又息了聲。原有的香愈發霸道，甜得發腥，錢兩刀打個噴嚏，一攤手：“表過了，他不收。想別的法子吧。”
榮十九道：“依這塔廟形制，多半設有地宮，塔下或許有通路？”
“塔廟層數多為陽數，這座塔卻有六層，不可以常理揣度。”訾燕北挪動木杖，“造像與壁畫中，當有些線索。”
蘅止正凝睇西側畫壁。木杖叩地聲在塔中更顯空落，她猝猝一吸氣，恨不能打殺這聲音，厲聲喝道：“站住！癱了就安分些，少害人分心！”叩聲驟止。蘅止脖頸發僵，咬緊唇瓣，放軟聲氣：“這些年多少畫過幾筆，我來看，你一邊兒去。”
底層四壁皆畫，風格迥異。
南壁似小兒塗鴉之作，只以黑白兩色勾勒人物。畫中四人分坐四側，一條人面蛇居於正中，雙目板滯，軀體細瘦。四人應是兩男兩女，其中一女面南而坐，盤發而傴僂，較另三人高大；面北者當是一名慘綠少年，雙手被蛇軀遮蔽，好似成其貢物。
東壁紅黑為主，雜以五色，更添精巧。畫分上下兩段，均布設六盞大紅燈籠，以燈籠為界，各自分作七種圖畫。上部色彩鮮妍，如同昨日繪就，人物歷歷，體態頎長優美。右起前六圖一目了然，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禮。末盞紅燈高掛，照映左側新婦。新婦秀頸稍垂，細步纖纖，楚腰不堪一搦，蓋頭且覆一半，朱唇微露。新婦兩側各有一人，面目已淡：一人緊握新婦臂彎；另一人一手攙扶新婦，一手為其遮面。兩人上肢皆以墨筆濃濃勾描數次，更比新婦奪目。壁畫下部率多剝蝕，所繪亦是六禮，人物面部僅存殘片，外廓顯得狂熱詭戾。有些線條平直，看久了，卻像是千萬忻蹈的細繩擰成的。
蘅止一時暈眩，拽開目光，看向壁畫右端。右端圖像相對完備，筆觸尤其精細，新嫁娘裝扮亦更為華貴。新娘偃臥床榻，頸項以下、腰腹以上業已剝落，唯見羅裙委地，隱現幾筆墨痕。床榻兩頭竟有兩人，矮矬怪譎，眸子奇大，幾欲探進新娘裙衫。新娘猶酣眠，鴉發密密堆，幾榻不堪，由其漫流。綠雲迤邐，呈入蛇吻。蛇吐信，信連發，朱信青絲，交為綺繡。
蘅止因這織物感到一種奇異的顫動，似撥子驚破了心弦。她不覺一瞬，只聽見小魚與榮十九琢磨造像，閉一閉眼，繞過訾燕北，越過人蛇像去瞧北壁。杖聲又響，蘅止懶得同他計較，擡頭看畫，頭皮一麻，猛地跳開一步。
一柄鉤爪從她耳邊撲入畫中，鏗鏘一合，又是一陣窣窣撕裂聲。訾燕北按動機括收回利器，五片利刃脫出畫壁，咬著一件異物砸在地上。
不及細看，小魚先驚叫起來。造像上黑繩似的蟒動了，巨尾拍地，磚石裂拆；若是索住活物，只消輕輕一絞，便能叫人分不清肉與骨。榮十九躥上前，把小魚拉到後頭掩住她。
黑蛇鱗片張動，沿人軀爬蹉，始終不見首級、不聞聲響，似無獵興。蛇軀一寸寸短去，人像亦同蛻殼一般，剝出熟荔子也似的肉身，又一瓣瓣散落。
雙臂、雙腿、軀幹、胴體，一段段摔落。
一顆含笑頭顱嫚嫚墜下，珠蕾枯雕，滾過塵泥，偎於異物旁側，便不動了。
錢兩刀喃喃道：“那長蟲……爬進了畫裏。”
他離造像最遠，目力又好，看出了七八全貌，也一並看清了被鉤爪帶出的異物。
那是一顆紅信半斷、與人頭等大的蛇頭。
蛇頭斷口幹枯無血，曳著一節蛇骨。
而人頭微笑。
紅唇半啟，更濃三分，仿佛在那短促又長遠的一彈指，將蛇血吞食殆盡。
這顆頭顱有活人的血氣，仿佛有活人的聲息，皓質無瑕，也不似死物。榮十九慎默戒備，一步未動。他生得挺拔，擋在前邊又壯得像墻，小魚踮腳才到他肩膀，只好跨到他身邊，目不轉睛地瞅著，若不是他情急之下拉得緊，都能奔去摸摸人頭似的。榮十九見小魚不怕，等上片刻，撕下一截袖子包住手，上前撿起一條手臂，面色丕變。小魚有心相問，瞧他神情嚴肅，不敢說話了。
榮十九隔著布料按動指節，轉到關節處端詳少頃，又蹲在兩股旁查看斷口，良久才道：“手足柔軟，雖不見膚理，經絡卻是通的。而肱、股與軀幹相接處留有鑿契，不是制佛像或絹人的技法，倒像是泰西人的手藝……恐怕是生取活人血肉，做成的人俑。”
錢兩刀臉色鐵青：“真有這等慘無人道的……手藝？”
“這世上有神佛手段，如何不能有妖魔伎倆？有個什麽子對作俑者深惡痛絕，可作俑的與罵作俑的，也都是人呢。”蘅止直視訾燕北，單刀直入，“我的好師兄，你那本《百梓錄》裏，難道沒有這等手藝？”
是有四五年不見了。五十月分，短也三四字、長也三四字，可她的記性總是好的，像冰。也許被三個字招回一點兒魂魄，他難得漏出片許訝異，並不諱言：“有。”
《百梓錄》所載：取人骨肉，固其精氣，逆冒天命，劫奪生機。嘔盡心血，窮極信力，聚而以為人形，神意栩栩，言行亦如生時，謂之天傀。
狂悖無道，只能是此世之人的空談妄想。
若不是妄想？
宛然如生的人形，他並非沒有見過。兩只慘白無紋的手，兩半鮫帕，兩丸黑葡萄樣的死眼睛。倘若她也見過，問起他來，眉峰該再挑高一些、該更神氣一些，不該藏掩惶惑。她當然在試探他，而他未嘗不想試探她，續上半樁舊事：“師長有志於此，我曾在他身旁見過一只傀儡，是個約有臂長的女郎，面目神態與活人沒有半分不同。”
“哦。”蘅止木木地點頭，一激靈，眼色又冷下來，“人還關在裏頭，不扯這些有的沒的。那死畜生著急攔著我們，北壁肯定藏了要緊東西，非給它挖出來不可。”小魚擔心地瞅著她，她匆匆添了句：“不怕，有心沒膽的玩意兒，搞搞花架子頂天了。”
造像分散，北壁完完整整展開。濃烈的設色、飛旋的圖象，間不容瞬、鋪天蓋地傾倒而下；而筆觸圓潤雍容，砌紅堆綠間，歡忻便溢出來。
畫壁裁春景為隔斷，丹雀紫燕銜翠玉柳，青梅金盞引碧霄風。右側中段圖畫與東壁上段相接，所繪正是送嫁二人與新嫁娘。他們從東壁安步而至，從花花世界入極樂世界，得顯本相。新娘右側是一男子，左側是一女子，雙眼覆上黑綢帶。女子雙手緊扣新娘雙膝，踅褶如波，猶花冠低攲。男子由後挾新婦兩腋而上舉，拉扯之際，蓋巾垂於新娘頸間，遲遲未落。熟視其狀，蓋巾旁懸著兩縷紅線，紅線牽著兩邊黑綢帶——
什麽黑綢帶？分明是兩只賊畜生！
蘅止不覺拿指甲摳掌心。
那兩個叫蛇蒙了眼的人，將新娘推上木柱，使一人一木膠結無隙。新娘偏首猶眠，釵釧不飾，粉黛未施，姿質絕倫。直至被他們活活剜了心，新娘仍舊合著眼睛，任心血自壁畫上方瀝瀝滴落，好似失去心肝，反入天堂。但新娘躍下天堂，摔作兩半、拋卻嫁衣，又被送嫁人在畫壁下部縫合、妝點。女子用她蛇作的手，為一半的新娘戴上男子的發冠；男子用他蛇作的手，為一半的新娘盤上女子的發髻。天賜的血妝綴上新娘一半的眼睛與嘴唇，新娘睜著一只眼與一只眼，看著自己被濃墨重彩擠出的兩半軀殼，似陰似陽，亦非陰非陽。
那兩個叫蛇蒙了眼的人，將施妝褪衣的新娘送入神的喜房。神在極西之地，為新娘披上蛇作的嫁衣。它們吃新娘的妝，吃新娘的皮，吃新娘的肉，吃新娘的心，如海唑、如蝗雨，嚼碎又吞盡了新娘的腿。它們化作黑雲，送新娘重返極樂。終於，新娘與蛇神相伴，無喜無悲，倒錯著蒞臨這倒錯的世界，秀美的人頭朝向曾有的人腿，新生的蛇尾徑入雲霄，與勁健的蛇尾絞纏。
神的新娘不是女人，不是男人；不是人，不是蛇。
這原是新娘被做成新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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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人，因何為佛造像？”
“因有所信，因有所執；因存生，因忘死。”
人，因何為人造像？
有疑。未問。無解。
人走過很多地方，見過黃沙裏供養人陪伴的佛，見過荒村中餓死鬼妄求的佛，見過法會上千金子臆定的佛。沒有哪個佛讓他留下。完滿的造像，當有佛骨、人胎，調以情味、虔心，佐以神韻、魂靈。他如是觀想，向東去，往來處去。
後來，他於海上仙山，見到了他的佛。
一眉一眼，四種三寶，大千世界。人感到心府振撼，仿似此前種種，皆作塵埃。他於此停泊，重築他的禪閣。
再後來，又有人登了仙山，在佛的蓮座上，見到了妖魔。
那是一尊如他期許般完滿的造像。
豐盈的皮郛，光瑩的面顏，被發跣足，袒胸露乳。造像半跏坐，伏黑蚺為坐騎，一腿舒展，微微前探，如冰河將融，沁出早春的濕意；一腿盤於股上，亦為蛇軀護持。黑蛇穿膝下、纏右臂，盈盈托起玉蘭般、結無畏印的手掌；忽如重雲交墜而下，環匝胸腹，覆蜿蜒而上，行經脊背，攀掛頸項，而不見頭首；唯有造像後漫漶的畫壁，刺出森森的光。
發為祇支，蛇為袈裟，青絲、烏鱗爍爍，更映明肌雪；碎雪如含武陵花，鮮活生色。
萬般生色皆不及造像唇上色。
塔內幽晦，畫壁漶滅，開初連造像也徒見輪廓。那笑卻光艷、毒烈，宛似敷丹，不容人眼納入餘物。就許知道香客瞧清楚了，塔中突起妖風，吹亮燈盞，四下通明。造像的臉便活了，修眉逶逶，俊目垂垂，似男似女，亦非男非女；似喜似悲，亦非喜非悲。
錢兩刀末個入內，初見造像，毛發一聳，暗道邪性。他經了幾樁邪事，乍見變化當即扭頭，塔門果真被堵得死死的，四壁渾然一體，一縷光也穿不進。不怕它生變，只怕它一潭死水黑沈沈。遭怪塔一關，他心裏反倒松快，把住袖裏短匕，拔高嗓門：“船家，眼下該守哪個章程？準進不準出，不拜它便走不得，哪有這等強買強賣的道理？”
“你又沒拜！”小魚一鼓腮幫說完氣話，誠懇道，“阿翁只說有神祠，沒說裏頭要守哪些規矩。我想表表心意總沒錯處。”
既稱拜神，信香自是備了。塔中無蒲團金爐，錢兩刀且爇香一試，許是這神佛不圖凡人的香火，簽上才冒了紅，又息了聲。原有的香愈發霸道，甜得發腥，錢兩刀打個噴嚏，一攤手：“表過了，他不收。想別的法子吧。”
榮十九道：“依這塔廟形制，多半設有地宮，塔下或許有通路？”
“塔廟層數多為陽數，這座塔卻有六層，不可以常理揣度。”訾燕北挪動木杖，“造像與壁畫中，當有些線索。”
蘅止正凝睇西側畫壁。木杖叩地聲在塔中更顯空落，她猝猝一吸氣，恨不能打殺這聲音，厲聲喝道：“站住！癱了就安分些，少害人分心！”叩聲驟止。蘅止脖頸發僵，咬緊唇瓣，放軟聲氣：“這些年多少畫過幾筆，我來看，你一邊兒去。”
底層四壁皆畫，風格迥異。
南壁似小兒塗鴉之作，只以黑白兩色勾勒人物。畫中四人分坐四側，一條人面蛇居於正中，雙目板滯，軀體細瘦。四人應是兩男兩女，其中一女面南而坐，盤發而傴僂，較另三人高大；面北者當是一名慘綠少年，雙手被蛇軀遮蔽，好似成其貢物。
東壁紅黑為主，雜以五色，更添精巧。畫分上下兩段，均布設六盞大紅燈籠，以燈籠為界，各自分作七種圖畫。上部色彩鮮妍，如同昨日繪就，人物歷歷，體態頎長優美。右起前六圖一目了然，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禮。末盞紅燈高掛，照映左側新婦。新婦秀頸稍垂，細步纖纖，楚腰不堪一搦，蓋頭且覆一半，朱唇微露。新婦兩側各有一人，面目已淡：一人緊握新婦臂彎；另一人一手攙扶新婦，一手為其遮面。兩人上肢皆以墨筆濃濃勾描數次，更比新婦奪目。壁畫下部率多剝蝕，所繪亦是六禮，人物面部僅存殘片，外廓顯得狂熱詭戾。有些線條平直，看久了，卻像是千萬忻蹈的細繩擰成的。
蘅止一時暈眩，拽開目光，看向壁畫右端。右端圖像相對完備，筆觸尤其精細，新嫁娘裝扮亦更為華貴。新娘偃臥床榻，頸項以下、腰腹以上業已剝落，唯見羅裙委地，隱現幾筆墨痕。床榻兩頭竟有兩人，矮矬怪譎，眸子奇大，幾欲探進新娘裙衫。新娘猶酣眠，鴉發密密堆，幾榻不堪，由其漫流。綠雲迤邐，呈入蛇吻。蛇吐信，信連發，朱信青絲，交為綺繡。
蘅止因這織物感到一種奇異的顫動，似撥子驚破了心弦。她不覺一瞬，只聽見小魚與榮十九琢磨造像，閉一閉眼，繞過訾燕北，越過人蛇像去瞧北壁。杖聲又響，蘅止懶得同他計較，擡頭看畫，頭皮一麻，猛地跳開一步。
一柄鉤爪從她耳邊撲入畫中，鏗鏘一合，又是一陣窣窣撕裂聲。訾燕北按動機括收回利器，五片利刃脫出畫壁，咬著一件異物砸在地上。
不及細看，小魚先驚叫起來。造像上黑繩似的蟒動了，巨尾拍地，磚石裂拆；若是索住活物，只消輕輕一絞，便能叫人分不清肉與骨。榮十九躥上前，把小魚拉到後頭掩住她。
黑蛇鱗片張動，沿人軀爬蹉，始終不見首級、不聞聲響，似無獵興。蛇軀一寸寸短去，人像亦同蛻殼一般，剝出熟荔子也似的肉身，又一瓣瓣散落。
雙臂、雙腿、軀幹、胴體，一段段摔落。
一顆含笑頭顱嫚嫚墜下，珠蕾枯雕，滾過塵泥，偎於異物旁側，便不動了。
錢兩刀喃喃道：“那長蟲……爬進了畫裏。”
他離造像最遠，目力又好，看出了七八全貌，也一並看清了被鉤爪帶出的異物。
那是一顆紅信半斷、與人頭等大的蛇頭。
蛇頭斷口幹枯無血，曳著一節蛇骨。
而人頭微笑。
紅唇半啟，更濃三分，仿佛在那短促又長遠的一彈指，將蛇血吞食殆盡。
這顆頭顱有活人的血氣，仿佛有活人的聲息，皓質無瑕，也不似死物。榮十九慎默戒備，一步未動。他生得挺拔，擋在前邊又壯得像墻，小魚踮腳才到他肩膀，只好跨到他身邊，目不轉睛地瞅著，若不是他情急之下拉得緊，都能奔去摸摸人頭似的。榮十九見小魚不怕，等上片刻，撕下一截袖子包住手，上前撿起一條手臂，面色丕變。小魚有心相問，瞧他神情嚴肅，不敢說話了。
榮十九隔著布料按動指節，轉到關節處端詳少頃，又蹲在兩股旁查看斷口，良久才道：“手足柔軟，雖不見膚理，經絡卻是通的。而肱、股與軀幹相接處留有鑿契，不是制佛像或絹人的技法，倒像是泰西人的手藝……恐怕是生取活人血肉，做成的人俑。”
錢兩刀臉色鐵青：“真有這等慘無人道的……手藝？”
“這世上有神佛手段，如何不能有妖魔伎倆？有個什麽子對作俑者深惡痛絕，可作俑的與罵作俑的，也都是人呢。”蘅止直視訾燕北，單刀直入，“我的好師兄，你那本《百梓錄》裏，難道沒有這等手藝？”
是有四五年不見了。五十月分，短也三四字、長也三四字，可她的記性總是好的，像冰。也許被三個字招回一點兒魂魄，他難得漏出片許訝異，並不諱言：“有。”
《百梓錄》所載：取人骨肉，固其精氣，逆冒天命，劫奪生機。嘔盡心血，窮極信力，聚而以為人形，神意栩栩，言行亦如生時，謂之天傀。
狂悖無道，只能是此世之人的空談妄想。
若不是妄想？
宛然如生的人形，他並非沒有見過。兩只慘白無紋的手，兩半鮫帕，兩丸黑葡萄樣的死眼睛。倘若她也見過，問起他來，眉峰該再挑高一些、該更神氣一些，不該藏掩惶惑。她當然在試探他，而他未嘗不想試探她，續上半樁舊事：“師長有志於此，我曾在他身旁見過一只傀儡，是個約有臂長的女郎，面目神態與活人沒有半分不同。”
“哦。”蘅止木木地點頭，一激靈，眼色又冷下來，“人還關在裏頭，不扯這些有的沒的。那死畜生著急攔著我們，北壁肯定藏了要緊東西，非給它挖出來不可。”小魚擔心地瞅著她，她匆匆添了句：“不怕，有心沒膽的玩意兒，搞搞花架子頂天了。”
造像分散，北壁完完整整展開。濃烈的設色、飛旋的圖象，間不容瞬、鋪天蓋地傾倒而下；而筆觸圓潤雍容，砌紅堆綠間，歡忻便溢出來。
畫壁裁春景為隔斷，丹雀紫燕銜翠玉柳，青梅金盞引碧霄風。右側中段圖畫與東壁上段相接，所繪正是送嫁二人與新嫁娘。他們從東壁安步而至，從花花世界入極樂世界，得顯本相。新娘右側是一男子，左側是一女子，雙眼覆上黑綢帶。女子雙手緊扣新娘雙膝，踅褶如波，猶花冠低攲。男子由後挾新婦兩腋而上舉，拉扯之際，蓋巾垂於新娘頸間，遲遲未落。熟視其狀，蓋巾旁懸著兩縷紅線，紅線牽著兩邊黑綢帶——
什麽黑綢帶？分明是兩只賊畜生！
蘅止不覺拿指甲摳掌心。
那兩個叫蛇蒙了眼的人，將新娘推上木柱，使一人一木膠結無隙。新娘偏首猶眠，釵釧不飾，粉黛未施，姿質絕倫。直至被他們活活剜了心，新娘仍舊合著眼睛，任心血自壁畫上方瀝瀝滴落，好似失去心肝，反入天堂。但新娘躍下天堂，摔作兩半、拋卻嫁衣，又被送嫁人在畫壁下部縫合、妝點。女子用她蛇作的手，為一半的新娘戴上男子的發冠；男子用他蛇作的手，為一半的新娘盤上女子的發髻。天賜的血妝綴上新娘一半的眼睛與嘴唇，新娘睜著一只眼與一只眼，看著自己被濃墨重彩擠出的兩半軀殼，似陰似陽，亦非陰非陽。
那兩個叫蛇蒙了眼的人，將施妝褪衣的新娘送入神的喜房。神在極西之地，為新娘披上蛇作的嫁衣。它們吃新娘的妝，吃新娘的皮，吃新娘的肉，吃新娘的心，如海唑、如蝗雨，嚼碎又吞盡了新娘的腿。它們化作黑雲，送新娘重返極樂。終於，新娘與蛇神相伴，無喜無悲，倒錯著蒞臨這倒錯的世界，秀美的人頭朝向曾有的人腿，新生的蛇尾徑入雲霄，與勁健的蛇尾絞纏。
神的新娘不是女人，不是男人；不是人，不是蛇。
這原是新娘被做成新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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