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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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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9)

百來年前,涑州浦禾村丁家是漁人的祖宗。打那回海溢後,丁家是采珠人的祖宗,全村人知道。丁家怎麽改了行當,全村人不知道。

前朝氣數將盡時,老丁頭的壽數也盡了。他有個不肖子,有個不賢媳,有個鬼靈精孫女。不肖子和不賢媳走得早,三個就留了一個。

丁丫頭落草後沒幾天丟過一回。彼時紅羊劫起,時聞北地易子析骸。夫妻倆駭飛了魂。老丁頭久久耷著枯木般的眼皮,嚼幹了嫩草莖,背上抄網踱至水岸,信手下桿,撈上揪海草吐泡泡的丁丫頭。丁丫頭沒大名,老丁頭敲定,就叫丁小魚,一個字不準改。

小魚對得住大名,沒一日不黏著水。夫妻倆如何害怕冥頑固守袓訓的迂叟,便如何害怕下水如飲食的怪胎。他們隱隱知覺自己是族分中的錯誤,又不認這個錯誤,便端出皓首窮經的架勢,去證明別人是錯誤的。

老丁頭沒看住不肖子與不賢媳。他們揪著祖宗守護的天珍,拋了祖宗守密的規矩,與人出海尋寶,也許葬身魚腹,也許改頭換面、偷個風光。老丁頭知道他倆回不來,從不談半句話,好像沒咒他倆早死是這輩子最大的過錯。他把丫頭拉扯成姑娘,就像下海采他的珠子,順順當當的。丫頭爭氣,承了好稟賦又學了好本領,沒幾年他就教不動她了。天晴的時候,老丁頭笑吟吟瞧她紮進海裏,頭發又濃又密地張開,拂過脊背,篦順了蕩漾莫測的水波。他想,她掌住了天下最難馴服的水;最覆雜的結,到她的手裏,也跟糖豆似的。他沒有再掛心的事,眼一閉,太陽落進海裏,天永遠暗了。

丁小魚捧著一彎水月亮浮上岸,學會一個道理。天要下雨,風要遠徙,和人要走一樣不打招呼。月亮重聚在手心裏,她掬起來,又嘩一聲摔開,周而覆始,樂此不疲。太陽從海裏爬出頭,她背起阿翁。他老了,身板小了。她背著阿翁從岸這頭游到那頭,回家,撈出阿翁吹牛說永不沈的老破船。阿翁坐船,小魚扶船,像要游進太陽裏。太陽落下來,小魚懷抱真珠袋子,翻個身,又翻過一天。

南邊信佛的草寇舉事,南邊信佛的大人是安穩的,得了閑,又愛把真珠當糖豆吃。他們至死吃不飽。大人把會采珠子的人變小,撮起來,像把雞趕進雞棚。小魚很機靈,大人來捉雞的時候,躲進水裏,潛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祖宗說,神仙教丁家采珠,等時辰到了,丁家會迎來真正的守珠人,這筆神仙債便了結了。守珠人下過水,就知道怎麽守珠子,不必凡人教授。祖宗還是傳下輿圖與一支歌謠,給丁家留了一條魂。小魚想著阿翁講的故事,丈量著深深淺淺的水域,偶爾露出一個腦袋,輕輕哼起老丁家的歌,覺著很親切。

小魚慢慢地把歌唱熟了,把藏赤海珠的寶地摸透了,戰火平息了。新帝勵精圖治,南邊的大人們規矩起來。涑州的采珠人得以睡上好覺,他們這場倉促的劫難,仿佛是為了成就她守珠人的命運。等時辰到了,小魚遙遙地想,她是知道要做什麽的。

有天早上,太陽紅得又艷又兇。門口來了個紅衣姐姐,紅得又艷又兇,說她叫蘅止,是個畫師,決心出海瞧瞧怪島,聽說丁家船最穩當,過來問問。時辰到了,小魚開開心心邀紅衣姐姐吃蚌肉,留她小住。

石島酷似佛手,村裏人管它叫神山,不敢傍近。小魚知道天地間有神,也知道神與她一樣是天地生養的,她敢。她劃槳傍近石頭,等蘅止摹寫形狀。挨近看,石紋顯明,不像什麽神聖無匹的手勢,像一張張似哭似笑的瘋臉。小魚琢磨出一點趣味,蘅止竟不欲多待,懶聲懶調催小魚回去,不曉得看出哪般名堂。她畫怪石,有時像劈山,有時像釣魚,不慌不忙。小魚起初偷看,見蘅止不在意,光明正大盯著,一會兒以為它是一窩被綁死的蛇;頂上添一輪血太陽,又像一群烹瘦的人從大鼎裏跌出來。另一幅,畫的是霧天的石頭,雲氣怒號,掀開滄海,露出赤紅的珠子。小魚一眼認出來,除非神仙授意,沒人想得到赤海珠不是圓的。

小魚便同畫師聊珠子以外的東西,小心嗅聞村外的氣息。原來村外女子和阿翁一樣吃煙,煙嘴鑲上翡翠,更風雅。原來下筆風雷的畫師有死活畫不成的人。小魚問畫師是哪些人,畫師說:一種是想記住的人,筆記下眉與眼,心與念便荒怠,不舍得花光力氣去回溯一根頭發,久了,忘了,只留下一片臉了;一種是看了心煩的人,猶恨半筆多。

小魚有天夜裏醒覺,蘅止借月色偷偷磨墨,盛墨的紅石盒子壓著一片紙。她磨好墨,發了一會兒怔,突然起身出門。小魚輕手輕腳摸過去,揪住紙邊,認出“不、先、無、以、爭、生”幾個字,頸後沒來由發涼。她倏地滾回席子裏頭,攏住手睡著了。

次日蘅止畫第三幅畫,蘸了墨又擲了筆。小魚來問,蘅止牙帶著頰一緊,扶簪冷笑三聲:有個討厭鬼,這幾天指不定上門來找船,總之避不開他,沒心思畫了。

討厭鬼沒幾天上了門。小魚脆生生應了,握著一尾魚,一放門閂,把它揚出去。

來人衣著鮮妍,比她高一頭,魚尾拍中下頜,擦過前襟,摔在鞋面上。

小魚“呀”了一聲,像呆住了。

這人先一步彎腰撿魚。她才驚醒似的一凜,抓走他遞來的魚尾巴:“對……對不住!正忙著,忘了手頭有活計。”

這人笑得像花:“不礙事。是在下叨擾。”

這人生得高,後頭兩個人被擋實了,這會兒才露面。一張生面孔,像穿了胖襖;一張熟面孔,是教小魚針指的婆婆。小魚心虛招呼婆婆,扭頭瞅瞅這人不曾變過的笑和白了一剎的臉,暗自嘀咕:皮笑肉不笑,壞家夥、討厭鬼。

婆婆給小魚說好話,暗地點撥她:“丁姑娘行船的本事頂頂好,水性、膽色都頂頂好。大人這時節上神山祈福,圖的必是一個穩字。別看這丫頭年紀小,老師傅裏也沒有比她更穩當的。”

小魚抓著魚,心虛更重一分,急急嚷道:“婆婆,我放魚!”她飛進屋裏,一蘸清水,就要出門,被蘅止輕輕拉住腕子。畫師道:“我陪著你,有個照應。”小魚因著這份心虛,不願多搭理人,反手拉蘅止應酬客人去。

高個子和胖子會講好話,哄得婆婆眉開眼笑,又抖出早年老丁頭誇孫輩的好話。小魚臊得慌,料想婆婆憂心她往後的生計才攬來這樁差事,壓下心思聽客人陳說。原是兩位北邊的貴人,隨了腿腳不好的病主子,聞說神山有靈,特來祈福。

人越清貴越愛瞎想。小魚無可無不可,學阿翁的樣子,粗聲粗氣引他們驗了船。高個子沒有不滿意的,便談妥了。小魚松了氣,一擡頭,那高個子正朝蘅止看,蘅止皺著眉。小魚跑過去一擋:“日下有雲,如散泉,明兒下雨不出海,老爺們天晴了再來!”高個子笑笑。她殷殷盯著他走出百來步,重重一哼,一甩頭發,大刀闊斧殺魚。

蘅止點她:“又砸魚又砍魚的,這麽大火氣?”

小魚振振有詞:“你討厭他,我看他也討厭!”

蘅止劃開魚腹,挑出下水:“不討厭。煩他主子,煩得要死。”

小魚奇道:“那他得有多壞啊?”

蘅止先是笑,眼睛亮亮的,像要哭了,又搖搖頭:“他醜。”

小魚這輩子沒見過比那位主子更醜的人。她一向以為石島有陰氣,特地挑了晴好日子,見了主顧,從頭麻到腳,哪有心思替|人|出氣。那高個子——被她用魚甩了臉的——與主顧占一邊,胖子與蘅止占一邊,中間是死沈沈的寂靜。小魚憋得胸悶,找話說:“這些年沒什麽人敢上神山,大家都說神山還在長個子,要吃人呢。”

照舊死沈沈的。小魚悶悶搖槳,終竟有人接話,聽聲音是高個子:“山要怎樣吃人?莫非是有人在山裏迷了路?”

小魚手上有勁了:“人能吃、魚能吃、山就能吃。阿翁說,神山剛出水那會兒,只有筍尖兒大小。後來龍王鬧起來,浪卷走了屋子,地上開了好大的口子,吞了不少人。等海定了、地靜了,神山就長成了,怎麽不是山吃了人呢?”

還是高個子說:“為何不能是下陷的土落入海中,將山堆高的?”

“沒人挖到骨頭呀。那年夏天,外頭來了一群拜神山的人,都被吃了。村裏好多人見著了,後來城裏的貴人叫他們管住嘴,他們才不說了。再有外人拜神仙,船家也不敢讓他們登山,只說神土不可觸犯,你們遠遠地來、遠遠地看,證過了誠心,該得什麽、便得什麽,神仙都知道。”

聲音從另一邊飄過來,聽著挺和氣,她猜是那個胖子:“丁姑娘突然說起這事兒來,是怕了?”

小魚聽出他不信自己,曉得是她嘴上沒毛的緣故,也和和氣氣說:“我說敞亮話,免得你們怕了。”

蘅止跟著笑了一聲:“一群旱鴨子,少操船家的心。海上的怪事,她比你們見得多,萬一撞上了,怕的人還不知道是誰。”

胖子“嘿”了聲:“有行家坐鎮,誰怕誰是孱頭。山吃人的說法有幾分意思,姑娘不怕,就再講幾句?”

小魚被他誇舒服了:“還有一回,涑州有個大主顧,花了大價錢,雇人送他上島去。”換人求她說了,她不禁揚起一點兒腦袋,等到別人催她的一點兒表示,再慢慢搖出來兩句。“有個師傅動了心,帶著幾個徒弟、主顧的隨從與主顧一道去,只有主顧與師傅回來。主顧離開村子,師傅抱著重金,轉頭得了失心瘋,一天到晚嚷嚷。”

胖子趕忙問:“嚷什麽話?”

“天沈了,霧來了,草吞肉,”小魚轉著一對濃得沁紫的眼珠,壓低嗓子,“山吃人。”

小船悠悠蕩進一片霧裏。

小魚的心也像霧,松松的、輕輕的。

該得什麽、便得什麽。

神仙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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