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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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5）
師徒南下要盤桓些時，七娘子早打點好住處。蘅止聽嬤嬤陳說入了迷，四五塊糕點下肚，不用膳便進了宅院。徐百羅蹺腳繡花，走針有隼擊之勢，一旁擺幾套時興衣裙。蘅止頭皮一炸，提步滑開，心氣駭去三分。她一貫是損三分必掙七分，尋訾燕北找回場子。
人不難尋，樹下、房內必居其一。蘅止在廂房逮著他。文楸上棋子廝殺，她依過去睨，拍案叫道：“相思斷！”[3]
學棋，她不上心，棋譜尚未囫圇摸過，記下幾著兇棋、認出半式便極得意。這倒不是最可樂的。訾燕北這人，她看透了，擺陣求穩取慎，棋形頗厚，今日這出險著來得離奇。恰逢夕照敧斜，他半張人面赩赩欲燃。蘅止翻然省悟：“謙謙君子，殺心如此重？看在同門情分上，給你猜打猜打。
“有個人，你滿心為她太平，寧肯替她吃受所有不太平。可太平不是讓的，得搶。”
訾燕北不語。蘅止輕巧撥棋，征殺數子：“我碰見個人，一把年紀，為先皇後和廢太子念懺悔經。”
訾燕北雙手徐徐攥緊。
蘅止做劫：“老剌骨害了兩個女人，換過一回孩子。兩個孩子一個在最顯貴的地方等死，一個從最顯貴的地方逃……難說，逃得掉嗎？”
訾燕北執子不決。
“你們母子千算萬算給她改命，豺狼虎豹千方百計趕她去死路。死了廢太子，還有女皇帝呀！”
訾燕北落棋治孤，頃刻被蘅止提走一子。她捧著下頜，瞳子奇亮，流霞灼灼點染榴紅裙裾，一路燒進心府。妖來人間，無需作真，鎮日蹦蹦跳跳，哪管踩落哪只吻獸、砸傷砸死何人。他咽下荒唐念頭，一子相應。一著既定，數子翻活，三江潰決，沃土盡為澤國。黑子窮虎奔突，一入江水，萬死一生，蘅止卻笑得更柔、更綿：“你信不信因果？嘗過百謀千計敗給一句無心話的滋味嗎？哪天我無聊漏了底，你可別‘烏龜不出頭’[4]啊，儼哥哥。”
水兇起來多兇？兇得穿規矩麽？她燒心地想知道。
而夕陽沈落，萬般篤定隨潑墨天色幢幢漾漾。四輪車下，人影抽芽般搠出尖來。蘅止一意琢磨他臉色，疑心那昏黃瞳神亮了些。剎那濃墨傾天，猶黑山崩坼。蘅止被壓倒在地，如遭泥沼封頂，摳斷指甲才得一絲罅隙。縫裏透入的氣幹而粗礪，靈力偏派不上用場。她吃力吐翕，喉咽鹹腥，朦朧間脧見一簇青黑鱗片，斑斕炫彩，日映夏河，織錦未可比擬。
她艱難把住那截陰冷的肉索子，卻不迫使它松開，指甲瘋長，豁命往裏釘。索子受痛掙紮，她自沒討好，幾度失了氣息。那尾鱗片終於安安靜靜地攤開，她跟著軟倒下來，捂脖子咳喘，喘到後頭突然咯咯樂笑，仰望四輪車上半人半蛇的怪物，膝行而來。
他垂著手，掌中一子全完。桃妖一路蹚過棋枰與棋子的粉末，像一江赤霞倒流上他。她流過他健壯的蛇尾、漂亮的鱗片，輕撥細梳，由末至頂，穿峽越澗，點上起於腰際的半副人皮，舒心稱嘆：“你連人也不是了。”
訾燕北一言不發，連怒極都是靜的。桃妖慢而又慢拔下一片鱗：“那也不守人的規矩，好不好？把她殺了，把我殺了，把那群虎豹殺了——萬死換一生，那才是亙古不滅的安穩太平！”
紅霧悄卷，榴裙融洩，像早前斥候逃離的赤河，河下白骨是妖山裙帔上的繡文。倘若桃妖那時於山際遠望驚變，一定和小姑娘挑揀裳衣一樣興味盎然，說起太平也是這模樣。一個下飯笑話。
她笑著笑著困惑起來，不明白他為何不應她，心想，該再拔他一片鱗。得仔細考量，拔那片最叫他疼的。
不及她動作，飛針乍然射入後頸。她倒下去。
徐百羅走進東廂，一目了然：“招惹她於你有好處？”
“不過求取活法。”
“下回上別處去鬧，這是七娘的地方。”徐百羅舉步欲走，中途頓滯，又問，“她怎樣同你說？”
“練師與徐師異苔同岑。”
“異苔同岑？”徐百羅哼笑，“好！我使喚不動你。”遂冰衿而出。
門戶闔閉，只支起半扇窗。銀月圓滿，越窗格，散為殘局。蛇尾消隱，桃妖猶自酣酣，訾燕北撈她起來，置榻上、蓋了薄被，徑去曬月亮。
月清風凝，霧薄露輕。他托起兩條枯腿，足踝一圈赤紅，創口收窄，邊沿工整。她出手當真利落。
他也當真不再是一個人了。
“世上有一種公平。有彭祖，有蜉蝣；有人不老不死，有人短折遺壽。不老不死的，不是人。短折遺壽的，也有些不算人的，比如你我。”
七娘子目光如鉤：“所以我要與你談一筆生意，我教你做商人，行商五湖四海有朋友，盯梢、探訊都便利。你給我做耳目，盯死徐百羅。”
“在下已拜徐先生為師，恐怕不妥。”
“徐百羅的生財路子你學不了；我要傳手藝，他攔不著。”七娘子一哂，“他心裏有數。”
“敢問這耳目要做到幾時？”
七娘子道：“盯死。”
訾燕北默然少頃，道：“徐師長壽。”
“興衰相依，誰都有那一天。”
“七娘子經營多年，必有一二得用人手。為何與我談這筆生意？”
七娘子撩起寬袖，臂上蛇鱗侵肌骨：“憑你身上生著這東西，憑你不願不明不白地去死。”
練家祖上有個使鞭子的女人，動了西土大妖的寶山，遭了怨詛。練家女及笄則體生文鱗，其後漸衰，身化人蛇，十數年而亡。若為婦人，雖體貌尋常，亦多薄命。練家女人一輩子占了六個字，嫁得早、死得早。
七娘子這輩子遇上一個改命的陰陽生。他用他的手藝和瘋魔的心打動了她、勖勉過她。他許過她萬千好風景，獨不許她一顆心。磐石不轉，本來無咎，他竟可憎地愧怍於她，妄改潛龍命盤以抑咒詛。她每天翻看兩條駭人的胳膊，像盤弄荒年的餘糧，從等死的光景裏搜刮出許多幹癟的樂子。
“他是為我，我不指摘，更不愧歉。我與你說，不是因你我同病指著你多活些日子。我不想叫他太如意。
“我頭回見他，是個丫頭。幾十年了，他沒變化，我在早死前先老了。
“他硬是敢拽著我一口氣不放。我不明白，大概明白，所以我要他不如意。”
七娘子能說這句話。訾燕北很羨慕她。
他轉動四輪車，駐樹蔭下。青石霜白，苔痕寡淺。地龍僵偃其中，首尾枯槁。訾燕北往旁側挪幾寸，看不見它了。他由上而下由下而上按捏雙腿，感覺是磋磨死地龍，直到指腹黏濕，察知腳踝處滲了血，腰背燒灼般發疼。
他想著白日裏的話，想著他不如意的事、他要別人不如意的事，沈沈地睡了。
夢裏燈海如晝，程歆摘下一紙文虎，解出一個又一個字。
瘦風攬月，篆香成灰，原來無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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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南下要盤桓些時，七娘子早打點好住處。蘅止聽嬤嬤陳說入了迷，四五塊糕點下肚，不用膳便進了宅院。徐百羅蹺腳繡花，走針有隼擊之勢，一旁擺幾套時興衣裙。蘅止頭皮一炸，提步滑開，心氣駭去三分。她一貫是損三分必掙七分，尋訾燕北找回場子。
人不難尋，樹下、房內必居其一。蘅止在廂房逮著他。文楸上棋子廝殺，她依過去睨，拍案叫道：“相思斷！”[3]
學棋，她不上心，棋譜尚未囫圇摸過，記下幾著兇棋、認出半式便極得意。這倒不是最可樂的。訾燕北這人，她看透了，擺陣求穩取慎，棋形頗厚，今日這出險著來得離奇。恰逢夕照敧斜，他半張人面赩赩欲燃。蘅止翻然省悟：“謙謙君子，殺心如此重？看在同門情分上，給你猜打猜打。
“有個人，你滿心為她太平，寧肯替她吃受所有不太平。可太平不是讓的，得搶。”
訾燕北不語。蘅止輕巧撥棋，征殺數子：“我碰見個人，一把年紀，為先皇後和廢太子念懺悔經。”
訾燕北雙手徐徐攥緊。
蘅止做劫：“老剌骨害了兩個女人，換過一回孩子。兩個孩子一個在最顯貴的地方等死，一個從最顯貴的地方逃……難說，逃得掉嗎？”
訾燕北執子不決。
“你們母子千算萬算給她改命，豺狼虎豹千方百計趕她去死路。死了廢太子，還有女皇帝呀！”
訾燕北落棋治孤，頃刻被蘅止提走一子。她捧著下頜，瞳子奇亮，流霞灼灼點染榴紅裙裾，一路燒進心府。妖來人間，無需作真，鎮日蹦蹦跳跳，哪管踩落哪只吻獸、砸傷砸死何人。他咽下荒唐念頭，一子相應。一著既定，數子翻活，三江潰決，沃土盡為澤國。黑子窮虎奔突，一入江水，萬死一生，蘅止卻笑得更柔、更綿：“你信不信因果？嘗過百謀千計敗給一句無心話的滋味嗎？哪天我無聊漏了底，你可別‘烏龜不出頭’[4]啊，儼哥哥。”
水兇起來多兇？兇得穿規矩麽？她燒心地想知道。
而夕陽沈落，萬般篤定隨潑墨天色幢幢漾漾。四輪車下，人影抽芽般搠出尖來。蘅止一意琢磨他臉色，疑心那昏黃瞳神亮了些。剎那濃墨傾天，猶黑山崩坼。蘅止被壓倒在地，如遭泥沼封頂，摳斷指甲才得一絲罅隙。縫裏透入的氣幹而粗礪，靈力偏派不上用場。她吃力吐翕，喉咽鹹腥，朦朧間脧見一簇青黑鱗片，斑斕炫彩，日映夏河，織錦未可比擬。
她艱難把住那截陰冷的肉索子，卻不迫使它松開，指甲瘋長，豁命往裏釘。索子受痛掙紮，她自沒討好，幾度失了氣息。那尾鱗片終於安安靜靜地攤開，她跟著軟倒下來，捂脖子咳喘，喘到後頭突然咯咯樂笑，仰望四輪車上半人半蛇的怪物，膝行而來。
他垂著手，掌中一子全完。桃妖一路蹚過棋枰與棋子的粉末，像一江赤霞倒流上他。她流過他健壯的蛇尾、漂亮的鱗片，輕撥細梳，由末至頂，穿峽越澗，點上起於腰際的半副人皮，舒心稱嘆：“你連人也不是了。”
訾燕北一言不發，連怒極都是靜的。桃妖慢而又慢拔下一片鱗：“那也不守人的規矩，好不好？把她殺了，把我殺了，把那群虎豹殺了——萬死換一生，那才是亙古不滅的安穩太平！”
紅霧悄卷，榴裙融洩，像早前斥候逃離的赤河，河下白骨是妖山裙帔上的繡文。倘若桃妖那時於山際遠望驚變，一定和小姑娘挑揀裳衣一樣興味盎然，說起太平也是這模樣。一個下飯笑話。
她笑著笑著困惑起來，不明白他為何不應她，心想，該再拔他一片鱗。得仔細考量，拔那片最叫他疼的。
不及她動作，飛針乍然射入後頸。她倒下去。
徐百羅走進東廂，一目了然：“招惹她於你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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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上別處去鬧，這是七娘的地方。”徐百羅舉步欲走，中途頓滯，又問，“她怎樣同你說？”
“練師與徐師異苔同岑。”
“異苔同岑？”徐百羅哼笑，“好！我使喚不動你。”遂冰衿而出。
門戶闔閉，只支起半扇窗。銀月圓滿，越窗格，散為殘局。蛇尾消隱，桃妖猶自酣酣，訾燕北撈她起來，置榻上、蓋了薄被，徑去曬月亮。
月清風凝，霧薄露輕。他托起兩條枯腿，足踝一圈赤紅，創口收窄，邊沿工整。她出手當真利落。
他也當真不再是一個人了。
“世上有一種公平。有彭祖，有蜉蝣；有人不老不死，有人短折遺壽。不老不死的，不是人。短折遺壽的，也有些不算人的，比如你我。”
七娘子目光如鉤：“所以我要與你談一筆生意，我教你做商人，行商五湖四海有朋友，盯梢、探訊都便利。你給我做耳目，盯死徐百羅。”
“在下已拜徐先生為師，恐怕不妥。”
“徐百羅的生財路子你學不了；我要傳手藝，他攔不著。”七娘子一哂，“他心裏有數。”
“敢問這耳目要做到幾時？”
七娘子道：“盯死。”
訾燕北默然少頃，道：“徐師長壽。”
“興衰相依，誰都有那一天。”
“七娘子經營多年，必有一二得用人手。為何與我談這筆生意？”
七娘子撩起寬袖，臂上蛇鱗侵肌骨：“憑你身上生著這東西，憑你不願不明不白地去死。”
練家祖上有個使鞭子的女人，動了西土大妖的寶山，遭了怨詛。練家女及笄則體生文鱗，其後漸衰，身化人蛇，十數年而亡。若為婦人，雖體貌尋常，亦多薄命。練家女人一輩子占了六個字，嫁得早、死得早。
七娘子這輩子遇上一個改命的陰陽生。他用他的手藝和瘋魔的心打動了她、勖勉過她。他許過她萬千好風景，獨不許她一顆心。磐石不轉，本來無咎，他竟可憎地愧怍於她，妄改潛龍命盤以抑咒詛。她每天翻看兩條駭人的胳膊，像盤弄荒年的餘糧，從等死的光景裏搜刮出許多幹癟的樂子。
“他是為我，我不指摘，更不愧歉。我與你說，不是因你我同病指著你多活些日子。我不想叫他太如意。
“我頭回見他，是個丫頭。幾十年了，他沒變化，我在早死前先老了。
“他硬是敢拽著我一口氣不放。我不明白，大概明白，所以我要他不如意。”
七娘子能說這句話。訾燕北很羨慕她。
他轉動四輪車，駐樹蔭下。青石霜白，苔痕寡淺。地龍僵偃其中，首尾枯槁。訾燕北往旁側挪幾寸，看不見它了。他由上而下由下而上按捏雙腿，感覺是磋磨死地龍，直到指腹黏濕，察知腳踝處滲了血，腰背燒灼般發疼。
他想著白日裏的話，想著他不如意的事、他要別人不如意的事，沈沈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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