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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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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6)

這座城的幾個夜是熱鬧的,五百年前熱鬧,三百年前熱鬧,一百年前熱鬧,叫人不懷疑它一百年後也如此熱鬧,活幾十年的人看不久。元夜就頂熱鬧,燈火像天花散了,密匝匝鋪展,人在燈潮裏挨擠,燈火時年流轉,蓋不分明。

小王爺逮機會溜出宮。

小王爺不到就國年紀先封了王,一顆心恨不得長出翅膀。在舞勺之年,他撿回一個野人作侍衛,因六妹初生,喚他阿七。阿七神通廣大,善鉆空子。小王爺試他幾次,安了心,出宮後掘出又一個好處。若想多嘗搭嘴,不憚買上十來樣,不對味、不易克化的,阿七會吃。小王爺買與吃,阿七當搭嘴架子,沒走散過。

那年晏都來了一個專講鬼怪的先生、一對耍牽絲戲的師徒,名聲不小。小王爺最愛神異之事,催阿七帶他快走。阿七見縫插針辟路。小王爺腳幾乎沒挨地,握住糖葫蘆打哈欠。

先生是北邊人,在茶樓旁擺攤子和說書人叫板。他精神頭不好,瘦長手腳抻不開,話說一半無故打個哆嗦。過上好一陣,聽的人記起今日是上元而非中元,顫巍巍與同好擠緊實。先生翻來覆去講一故事,回頭客無不捧場,約莫是他長得像見過鬼的緣故。聽的人不知他姓氏,便叫他鬼先生。

故事起於鄞曲城邊的小村落。鬼先生家中清貧,苦於賦稅,避居其間。村落傍山,俗諺靠山吃山,而村民鮮入山徑,不知何故。某歲大雪封路,一夜關山盡白,鬼先生早前只身去鎮子采買,耽擱小半日,竟回不去了。他心焦地等上三天,等他的是空屋子和鍋裏浮薄冰的稀粥。鬼先生問諸村人,莫不閃爍其詞。一個半大小子說,許是上了妖山,被老娘擰耳朵搡進家門。鬼先生沒奈何,入山相尋。

“後來呢?”

“我進山去,進、進山去。”鬼先生埋頭,手指粘著案幾畫圈,“在山腳下,撿著渾家的木簪子,簪頭雕了小魚,我手藝不靈,眼珠子一大一小,錯不了。”

那天的山裏起了濃霧,走到山脅,人像在半空飄。鬼先生沒爬過這座山,山路卻似活了,接他到一處深窟裏。洞窟寬闊無比,冰雪如鏡,他小心翼翼穿行其間,躲開冰面上千萬片自己的眼耳舌鼻手,於冰雪中央驚見一群冰人。冰人有的直立,有的匍匐,或緣竿走索,或吞刀拋丸。裏頭簇集蠻民野人,外頭圍坐樂師畫匠。有個冠側插筆、捧持書冊的人,須發細密,瘢痕分明。眾生百態俱,殷殷赴望祭。其中數十伎樂,飛裙流紅,姿態嫵媚,肢體板僵。鬼先生比照冰人擺弄手腳,如何都不自在,只憋出滿頭熱汗來。

待鬼先生看到一尊冰人,熱汗頓然涼徹。女伎樂蓬鬢垂頸,無篦無簪,兩脛血紅,絲絲縷縷,漸為冰雪嚙食。鬼先生兩股戰戰,繞到前頭,覷她正面。

“是我渾家。”鬼先生嘿嘿一笑,掩面大號,“我渾家,鼻端有兩顆小痣,錯不了。”

那冰雪將輕紅圍剿、蠶食,又還滿天素凈。鬼先生滿目冰雪,再找不見她,失神半晌,猛地一抖,又鉆進一幹圍看冰紙鳶、冰花燈的孩童。他竟認出兩個,心頭平靜了,兀自對著紙鳶發呆。許是千載過去,他面前忽然多出一名女子。她蹲在孩童之間,紅裙艷艷,青發綏綏,斜簪獨步春,冰雪仿若流雲攢聚,為之拂塵。

“嘿,那女子——美不美?”

“妖山有女,八成是妖精,少說是艷鬼!”

“妙極,沒了渾家,得了美人。那豈是妖山,該是陽臺!”

鬼先生森森道:“苦也,那山大仙食人血肉。若非皇天憐我,命就撂她掌中,如何給諸位講這樁奇事?”

女妖螓首蛾眉,姝美絕倫,貓兒眼清淩淩,又新又透。鬼先生記得極清楚。她打量冰兔子燈,見兔燈一目有疵,素手掠過冰雕小童面龐,摘下眼珠。那丸眼離了冰人,又是熱騰騰一顆肉眼珠,女妖只管給兔燈安眼睛。鬼先生驚悸萬分,環顧長眼的紙鳶與花燈,疑心都是人肉,腿一軟,厥過去。

女妖沒吞吃他。據救回鬼先生的村人說,他一身冬衣被春水裹至村口,沾了滿頭桃花瓣。鬼先生模模糊糊有些印象,疑是隨波逐流間,滿山桃華襲春水。女妖冰鈴般的嗓子幽幽回旋:記得我交辦的事,做不成,我吃你。

“女妖囑你做什麽?”

鬼先生不答,憨呆一笑,眼耳舌鼻手,形狀還是那個形狀,卻無端扭曲詭偽。客人被他駭到,摸摸發涼發麻的頂心散場。

小王爺慢條斯理吃糖葫蘆,嗦光飴糖,虎牙細細剔下酸山楂。小王爺不走;阿七也不走,寒風忽作,他走幾步給小王爺擋風。鬼先生收了賞錢,不打算多講一場。小王爺拿簽子指向鬼先生:“你猜他的故事有幾分真?”阿七不喜歡猜,小王爺接著說:“我也有一個故事,你聽聽算數。”

那幾天,雪下得遮天迷地。米尚有餘,不足半指高;炊煙斷絕,不見覆興的兆頭。男人耷拉腦袋,將米糧從缸底一角顛到另一角,不見多兩三粒;床頭人病篤,連日昏沈,不能下地,嗆嗽間摔落魚兒簪。孩子幼弱,頻頻哭鬧。男人翻揀褡褳,摸出夾縫裏的一枚銅板,瞧向妻子,眼冒綠光。雪停的時候,男人擦凈嘴角油光,口稱尋人,背著竹簍上山,至山腳處,不意落下一枚簪子。他拾起它來,掂量能換幾文錢,觸及劃痕,不免惱悔,若是這魚眼能同人眼一般靈動,高低能賣出好價錢。

行至中途,霧嵐浸濃。村民素不入山,但保不齊有人行經山腳窺見端倪。男人更往山深處,頭昏腦悶,如墮泥犁。泥犁中的山路指引他拜謁同樣食人的女妖,她不吞食他,因在他身上發現一點待同類的親近。女妖從竹簍裏撈出圓眼睛,問他:人眼鮮美,何故不食?山下人間,可也有人吃人的法門?男人吃吃以應,竟不記得說的前一個字。女妖說,你食人,與我便是一邊兒的,我予你倚仗,你攢斂盤纏,而後你眼是我眼、你耳是我耳,替我瞧這人世的好熱鬧。男人喜極而泣,將竹簍贈她作冰人玩,下山離鄉,身事任東西。

小王爺道:“這個故事,你信不信?”

阿七道:“你講,我信。”

阿七答得端重,小王爺一時悵恍,笑道:“我愛把人往壞裏看,自是照他的聲口往壞裏編,你也信?”

阿七道:“他有雙吃人眼。”

阿七不是中州人,官話不流利,字正腔圓已屬不易。話不循文法,峭冷促急,也頗具妙趣。小王爺懶究底細,道:“哪年春日得閑,該去見識見識桃花遍山的勝景。”又頑笑,“妖吃人,花吃山;人無法,花無心,是個道理。”

鬼先生收攤兒,這廂沒樂子,看官湧去瞅懸絲傀儡。小師傅與他師父一道,師父老了,木木樗樗貓在後頭。小師傅白發如霜,肩歪腿瘸,舌妙手巧:傀儡於懸絲間翩翻,皆若無所依;男女老少粉墨登場,八音齊備,分朗如剔。他師父擰著老眼,嗓眼叫竈灰堵了,偶爾漏出極窄的聲氣,直直站著,似一列不透風又板正的磚瓦。一折戲罷,小師傅免不得關照他一二,師父只把眼撐大,咿咿啞啞湊不攏一個字。徒弟只笑,調頭擺布傀儡。平常唱目連戲,今日演《義俠記》與《莊周夢》。實在想不出這麽個細小的人,是如何扮出一條豪健漢子的聲口來。但聽他大喝一聲,大蟲膽裂、江河潰決。看官紛紛叫好,不敵餘音的鋒頭。

小王爺津津有味看戲。阿七看人不看戲,張望一陣,道:“還是雙吃人眼。”

小王爺心不在焉:“小的、老的,你說哪個?”

阿七:“兩個都是。縱使往日不曾,來日必然。”

小王爺不看戲了:“我光看他做營生,哪管這些事。他真吃了人,是這世道的過錯,更由不得我管。”

阿七緊盯小王爺:“若他娘腹裏是個鷹鹯又由你管著呢?”

小王爺一驚,一楞,一哂:“奇怪,文法粗淺,你偏偏不通;鹯字少見,倒能信口講來。鷹鹯這詞眼有趣味,一說忠勇之士,一說貪殘之徒。可忠勇貪殘和我有什麽幹系,只要他中用,我就好好用他、待他。”

幾年後,阿七以一雙深目端詳成了長樂侯的小王爺,幾欲拆皮肉、剜心骨:“我怎麽今天才發現,你也有一雙吃人眼。”長樂侯是不吃人的,小王爺把眼一閉,再沒睜開。但這年元夕有許多奇妙的人、繁艷的燈,小王爺舍不得瞬目。他看講故事的鬼先生;看演偶戲的小師傅;看不知幾時待在人群外的世家小姑娘。小姑娘靜雅端飭,衣裙素簡,帷帽、裳服都金貴非凡。小王爺料她是同輩中人,見她正朝他看,和善地笑笑。

人聲喧闐間,偶戲如斷線珠子般剎了剎,覆周轉如常。

“那出戲演得真好,我沒看到尾。”剛成家做了太子的小王爺與小桃妖道。這天他趁阿七不在,病才好便吃酒,把雙眼吃得紅紅的,讓人透過他的眼讀他的心。“戲是戲。戲偶是戲偶,隨人操弄擺布,只得這個用處。我那時想,戲文裏虛生浪死,哪有活人的戲好看,卻忘了人是‘用’不得的。用人……其誰饗之?”[5]

小王爺沒阿七的好酒量,白白坐擁好酒品,酒醒後不忘勸學。蘅止被迫灌進滿耳朵《左傳》,恨得跳腳,這是後話。當日,蘅止半邊身子還困在樹裏,見小王爺醉醺醺,怕他傷風,連累她沒故事聽。枝條不好使喚,勉強挨上窗欞,別提挑衣服。她怏怏鞭起塵土,死活喊不醒他,倒招來了太子妃。太子妃是涑洲虞氏女,一手好針指,一手好文章,一流才氣,三流皮囊。小王爺天生美人相,蘅止對太子妃難免挑剔,以為非偶,縮回樹裏警惕瞪她。

太子妃給小王爺加衣,蘅止盼她走開。她竟在桃樹前留步,往樹幹上輕輕一叩:“花姑娘?”

聲音倒好聽。蘅止悻悻:“我不叫花姑娘!”她探出半身,歪頭瞅瞅:“你不怕我?”

太子妃道:“殿下提過你,說宮裏有個愛聽故事的妹妹。姑娘叫什麽?”

蘅止翹首:“天下沒有白得的名字,拿故事換!你也沒告訴我名字呢。”

太子妃笑不露齒:“我姓虞,單名璇。故事麽……我不常讀話本,只瞧過幾折戲,與你講講吧。”

太子妃席地而坐,料想花妖不愛聽目連戲,便講快意恩仇的故事,自然提起《義俠記》來。

“那兩折戲,我是在元夜偷偷去聽的。”太子妃娓娓道,“那時幾戶人家放了花炮,看戲的人競相去看,只有我與幾個姊妹,還有兩個少年留在那兒看到了收梢。小師傅八風不動,把那出戲唱得很好。”

蘅止一合計,心知太子妃同小王爺有一段緣分,不明白他做什麽扯謊說沒看完。後來蘅止隨口問起小王爺,小王爺呆上半晌,苦笑道,怪他把戲當真,真假混沌,便記不住了。

這對天家夫妻格外關照小妖,偶得瓊漿玉露,不忘分她一甌。蘅止也爭氣,不日自樹中脫身,枝條想長則長想短則短,常使它鉆進窗去將棋局攪得一團亂。小王爺是臭棋簍子,慣常耍賴又不認賬。阿七虞璇善弈,不擅胡攪蠻纏,拿他無法,由蘅止做幫兇。小王爺還挺得意。再後來,掌傀儡的小師傅成了遠近聞名的大師傅,來府上演過幾回戲,虞璇和蘅止都喜歡聽。

那是一折好時光,金風細雨,櫻桃芭蕉。曾幾何時,小王爺越來越會喝酒;阿七早不吃搭嘴,很少抱劍發呆;虞璇常笑,沒幾個是真的。蘅止開始覺著戲文乏味,日子不似戲文,許多事揪不起線頭、熬不到轉折,無痕地悄寂下去。她不懂他們的心事,卻在他們的心事裏懂得寂默,像一種罪過。又翻過兩三百年,蘅止回到都城看焰火、賞魚燈,獨行於人潮間,突然感到憤懣。

入秋起,七娘子便鮮少走動:訾燕北熟習《百梓錄》,知悉機括;七娘子巧思過人,手腕高超,錦上添花,一時無兩——誤不了生意,七娘子一輩子爭強顯勝,固然衰憊,也無何不稱心的。蘅止浸淫丹青,忙於觀聽山水,有月餘未見七娘子,買回兩只花燈與她。七娘子仍愛霸占搖椅抽煙,鱗紋覆頸,愈顯眉濃骨清。

蘅止與七娘子寒暄,心思落在別處。七娘子喜歡她這點心不在焉,有意逗她,就畫道進益閑聊幾句,才道:“上元是個好日子,我這向病懨懨的,不折騰了。燕北留了元宵,記著趁熱吃去。還有院子裏的燈謎,他中了七個,你贏過他,我便與你個彩頭。”

蘅止不關切彩頭,只想贏過訾燕北,撇下元宵,往院子轉悠。院中燈火璨然,珠璣錦繡,繡球燈、金屏燈、海棠燈,各色俱全。蘅止逐個看去,一連解出七字,被末一道隱語難住,“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無所爭,是以能入於不死不生”。她琢磨無果,氣急拽下字紙。文虎背面右下處寫著兩行蠅頭細書,首行是“持棋”二字。他有本事寫小字,沒本事多猜一道字謎!

蘅止壓著火氣趨至東廂,不見人影;奔往庖廚,只得一鍋元宵。徐百羅正在做燈盞兒,聞聲狠擲一瞥:“急什麽?又短不了你一口吃的。”

“那死癱——訾燕北人呢?”

“今早出了城。搖星差他做事。”徐百羅接著和面,看氣勢簡直是在打鐵,“別問去哪兒、做什麽,我不知情!”

“原來你也不是無所不知啊。在七娘子那頭碰了軟釘子,拿我出氣?”

“吃你的元宵去!”

蘅止搬來杌凳,虎牙紮進表皮往外拉,豆沙餡湧出來。她將內餡吮幹凈,留下一副糯米皮囊:“虞璇死了,你不也拿太祖的後人出氣?”徐百羅那張臉難說有無血色,此刻更比風絮脆薄。蘅止笑吟吟仰頭看他,像在看一只寒蟬:“徐小師傅,這麽久了,你還是個廢物。”

徐百羅低頭分劑子:“記起來了?”

“沒記全。他們怎麽死的?受了不少苦?”

“虞娘沒吃苦。而長樂侯,啟太祖當年在他跟前做小伏低,他能有什麽好下場?”徐百羅尖聲怪笑,眼角分明有淚,“尊駕忍心,等到今日才問我。”

“入界宜緩,慎勿輕速。急著問你,豈不是留了把柄。”蘅止叫訾燕北“師兄”多是挖苦他,但畢竟跟他學了棋,“師兄”不是白叫的。她看著一個心如死灰的人從遺燼裏爬回閻浮世,非人非妖非鬼地陷落於滿盤算計,但無論何時、何處,都會撥出心力,給別人留一件衣服、一只燈籠。也許她肆無忌憚惹他、刺他,歸結是怕他。何其可笑又可悲的事。蘅止想著想著也笑起來:“何況這哪裏是忍心呢?是我沒那麽想知道。我什麽時候死?看不到頭。看不到頭的一生裏要遇上幾個人?數不到尾。數不到尾的人裏,每個都要死,我問得過來?”

“記著你的話,可別步我後塵,”徐百羅將劑子揉圓,合掌一壓,“自詡深谙《棋經》,三敗六病倒全犯了。”[6]

“誰學你!”

蘅止把元宵咬成弦月,抱著滿滿一碗元宵出去,手裏還抓著文虎。她坐上石階,就著月光看清第二行小字,滿腹狐疑踱進東廂,慢慢摸向博古架。訾燕北簡素慣了,博古架不過是擺設,蘅止看著也嫌空落落。但她確然在方格子裏摸到了一方紅絲硯。

她如何也回想不起那時的滋味,只記得銀月如雪拂身,害她結結實實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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