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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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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4)

徐百羅有一雙驚世駭俗的巧手,擺撥陰陽、橫逸經緯。天工人代,勢必要討些酬報。

山上一妖一人一怪:一妖飲日吞月,吃的是天地精華;一人食五谷雜糧,傀儡旬日上山,雞鴨魚肉齊備,素不虧待他;一怪水米不打牙,拿山石啃嚙,假裝還要吃飯。老怪學偃術應當沒吃過苦頭,不是個能指點人的,徒弟碰上難處,管笑不管教,丟下一本《百梓錄》由他參悟。畫工也無何不好,墨彩勻調,素艷相宜。蘅止曾偷取幾紙殘稿,畫中秀筠含風,留白處繡出一個無面女子,頭發絲纖毫畢現。她百無聊賴揣想這女子是哪般人物,咂摸出一點幽淡的可憐。

她同訾燕北說起這點閑話,是在入山以來的頭個元日。他臂膀已很堅實,靠著四輪車,囫圇地顯出個人樣。徐百羅不在山上,蘅止下完棋,當他是塊木頭,自顧自扯淡。那時沒下雪,她算算日子:“上京的元夜熱鬧,魚龍曼衍,火樹星橋,你見過沒有?”

木頭不應。蘅止又說:“我以前認識一個人,愛聽戲,不大愛熱鬧。”

“什麽戲?”木頭忽然問。

“牽絲戲。我記著一出。”

記得哪出,沒細講,因為又下雪了。蘅止睡了很酣的一覺,夢裏戲臺一瓣瓣剝落,醒時背敷冷汗,窗戶蒙上淡紅色。她穿上鞋,又踢掉,推開門。東廂固不迎客,兩廂間的桃樹上拴了掛文虎的燈籠,樹下蹲了發光的兔子。蘅止瞪它半晌,扠腰提燈繞幾圈。文虎大可留到明年去,等她修到才高八鬥,輕輕松松地收拾它。

枯天漾出月白時,徐百羅回來了。他對他們說,下山,隨後成了啞巴。

徐百羅不痛快,蘅止本該痛快。而那層笑蛇蛻般從他面皮上剝凈,她只覺得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訾燕北一向省事,徐百羅良心發現,安排四尊傀儡做他的仆從。下山時,傀儡人手舉板輿,托著訾燕北如履平地;換水路,傀儡於眾目睽睽之下抱訾燕北上船。那樣子著實滑稽,蘅止不禁笑出聲來。船裏還窩著一群赴會試的學子,招子不時往這邊晃。

一路南下,流凘消解,屏山一橫,春水點翠,玉龍抱珠。太陽落山,江河像是墨裏摻了金沙。

蘅止化作一瓣花,撲金沙子玩。水上有人閑談,說是要做進士,不光得有好才學,還得有好相貌。有人感嘆,相貌這等事,看眼緣,難說,可若是那半面何郎半面夜叉,貪色的嫌厭,戀醜的也嫌厭,看一眼都吃不下飯。某生咍笑,哪是吃不下飯,隔夜飯都要給看吐了,臉是醜的、腿是瘸的,前生造了多大的孽?你我苦學多年,只求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千萬別沾了他的晦氣。

蘅止尋思他們說的有理,說得也有理,九成。

她化出兩段桃枝,心平氣和將人鞭下了船。

而今是十成有理了。

幾個儒生手忙腳亂將人撈上船,面面相覷,噤若寒蟬,再不碎嘴了。蘅止倦厭地回了船,心火之上好似懸著破了個小孔的油罌。徐百羅正閱著書,任小舟顛簸,安如鎮石。蘅止更不願同另一人相處,就近待著發呆。

徐百羅發問:“做了什麽好事?”

蘅止道:“成全幾個酸腐秀才。都說讀書人不打誑語,我唯恐他們遭孔夫子怪罪,給人送送晦氣。”

“不打誑語的是出家人,不是酸秀才。”

這話聽著耳熟。蘅止沈默片霎,道:“嘴不凈、心不定,光有計較名物的出息。”

“該計較的不計較,你計較什麽?”

徐百羅口吻極淡,是真正為此困惑;神色似裂帛,是真正要個回答。蘅止答不上來,但這不礙著她刺他一刺:“我肚量天下第一好,認你為師都不計較,難不成還計較你腰纏萬貫卻同傖夫擠一只船?”

徐百羅並未反唇,興許被她說中痛處。蘅止神清氣爽,茅塞頓開。當然計較,她都沒來得及笑話,哪允旁人搶先?至於她找著訾燕北,見他一意研讀《百梓錄》又是何種心境,便另說了。

從天桓山至都城,走水路也要好幾日。去歲這座城叫桓寧,皇城裏燒黑了一座宮。一座城拋了不吉利的名,如今叫平京,聽著有長壽福氣。

平京從前最繁華的地段,有一爿不鬧忙的鋪子,外相未見特別。穿堂而入,午時濃春映影壁,亮出一列列利齒——那一壁牙白似的光,嵌的是刀幣、銅錢、琛貝、翡翠。

店東緊靠影壁枕於搖椅,白面青眉,褶裙堆疊,像瀕臨曬幹的水蛇浸進酒壇裏。人沒睡死,隔三差五吃兩口煙。久臥不堪持煙,煙管將墜。

客人出手相扶:“你這生意,我看比手還涼。”

七娘子輕嗽:“家底富贍,我樂意。”

徐百羅道:“鎮痛不是這麽個法子。你少抽兩管。”

“少婆婆媽媽。”七娘子嗽一陣,一遞煙筒,“你那倆倒黴徒弟呢,我見見。”

打算見人,七娘子稍作打扮,淡眉深描,小口施丹。但病象深種,唇色絳紫,再添口脂,鮮麗近於忍酷。徐百羅接住煙筒,慢慢裝一盞煙絲:“在外頭。這會兒就見?”

“還是等歇。”七娘子接了煙管,“小竹,伺候兩位客人用膳,我自己胃口壞,沒得讓客人也壞了胃口。”

侍女應聲。徐百羅方才裝煙絲漏下一兩撮,不著痕跡撥去。

七娘子比年前鶴瘦,擡頭打量,刀尖紮人似的:“你也別壞人胃口,陪我坐坐。”

“聊聊?”

“不聊。有些事你硬要做,有些話我不愛聽。”

難得太陽好,碰上兩個都不愛曬太陽的。裝一管煙的工夫,人又會了周公。徐百羅多年未有靜靜走神的好時辰,煙絲裝了再裝,捏不清分寸,尋思不起她哪年執起煙管、他哪天看慣她抽了煙。早前練七娘應當愛穿花花綠綠的,現今也不是。

七娘子每回小睡不長,不消一刻又咳醒。徐百羅忖度拿牟藏元那樁貨做個話頭,但這過分遷就她。他不想知道她同兩個徒弟有何可聊,她也介意讓他知道,不可聊的話便又多一些。無所可聊,徐百羅坐不住,準備借庖廚燉一盅甜湯。

他拖著步子繞過影壁,影壁那頭送話給他:“替我向虞姑娘問好。明年這時候,別來了。”

“怎地不叫他來?”小桃妖托腮問,“又死不了。”

美人含笑,腕間碧鱗斑斑:“那會兒就醜了。”

小桃妖眸光懇切朝向她,餘光悄悄飛去逐春。上京景色之於小妖,幾百年都新鮮。七娘子信手撥了幾錠銀:“難得來一趟,盡興玩玩。”

“謝七娘子。”

蘅止一睨訾燕北,他依舊文風不動。她受了見面禮,丟下一院子心思,奔進滿巷煙火。

“真是風風火火的。”七娘子笑嘆,“這京城,殿下也不曾看過幾回。如今百廢備舉,該看一看。”

訾燕北道:“儼,固百廢之一端,不欲橫生枝節。”

七娘子道:“你與你娘有同一個毛病,明明輕如鴻毛,卻自比泰山;受了一擔委屈,還自尋三擔。”

“七娘子與先慈有故?”

“一面之緣。但見過她,很難忘記她。”七娘子避開日腳,“人是好的,姓是壞的,就都不好了。”

萬俟氏發舉之前,慕容即塞北大族;建元以來,世為通好。大啟末帝同慕容女少年夫妻,偕行廿載,同室無言。據傳慕容皇後諱青,小字婧奴。七娘子見過慕容青馳騁漠北,以為小字不佳。後慕容青入主中宮,慕容氏炙手可熱。直到慕容胥身故、這個姓一朝跌進滿堂魂旛,那枚小字才敲出一串冷硬回響。

太醫診出滑脈時,皇後清臒已極。皇城裏不少貴人什麽佛都拜、什麽事都拜佛,而漫天神佛也不能佑她太平生下一個孩子。皇城最虔誠的信徒終於記起來探望她,握著陌生的手說幾句關切人的老話。萬俟儼候在一旁,看清楚了。皇後漠漠望著窗,早看清楚了。

“太子,”皇後的手輕輕搭在小腹上,“要是上天肯給這孩子活命,送它走吧。”若果孩子活下來,總該有個名字。素,本也,樸也,誠也。皇後說,就叫素,又說,儼字起壞了。在不得不叫的時刻,她會用他的名字。儼是好字,太子想,是他將它變壞了。後來太子不再是太子,發妻病歿,給他的稱呼更少。

太子衛率中有萬俟儼的心腹,姓辛,為人忠信。嬰子初生,沒幾日便到更廣闊的天地安了家。皇後死時三十來歲,神容安詳,身邊沒有馬,死了父親,死了長兄,有個戍邊的庶弟。沒有第二個姓慕容的知道這出移花接木。

另一出移花接木更敞亮。

鹹熙宮的火苗初起時,蘅止同此刻一樣坐在鄰宮的鴟吻上。她法力微薄,只能將火與人隔開,做不了別的。紅的風吹紅她漆黑的瞳子,瞳子映出一個雪白的人。他步入火海,撈起一個半死的,放進一個死透的。

蘅止飄下檐牙,奇道:“哪個衰鬼被你丟進去了?”

“一個乞丐,白長了嘴。”

“用乞丐換太子啊?”這招式有意思,蘅止起了興致,向被救活的人投一瞥,不過問了,“瞞得過仵作?”

徐百羅滴溜溜轉著一豆銀珠,似想起可笑的事,擲下一塊腰牌,上頭依稀有個圖案,像一頭嗥叫的狼。“無妨。有心人只在乎‘死不死’,是不是廢太子倒不打緊。”

蘅止活了三百多年,始終弄不懂哪些事對人是真正打緊的。生死應當要緊,但死到臨頭不掙活路卻去瞅一片花——連一朵花都不是。是否舒心、自在,應當也要緊,但她林林總總買了糕點果脯、逛了林園巷陌,沾上滿裙絮,到頭又坐回鴟吻上,好似沒離開過。

這時節盡是風絮,將廢宮妝點出生息。新帝發於畎畝,好黃老術,免了勞民傷財的繕營事,待前朝官人亦頗為仁善。外廷忠士告老還鄉,賢才留用;內宮妃嬪放歸本家,亦可更嫁。宮城是老樣子,幾個來去的宮女也是老樣子。唯獨鹹熙宮為末帝所焚,留下一棵老桃樹熬過了兩朝百年。義軍入城,桃夭李艷。新帝以為吉兆,將廢宮充作花圃,栽的都是桃樹。

如今桃樹只是桃樹,再不是拘著蘅止的東西,在一團嫩苗子裏鶴立雞群,活像欺負人。蘅止往嘴裏塞棗糕,閑著算了算自己的年紀,若算上她昏睡的年月,訾燕北才只得一個零頭——記起耍賴悔棋的行徑,嗆得噴出幾星碎屑。這地方克她。不是晏朝小王爺給她讀游記話本,她犯不著救錯人,更犯不著受老怪的氣、不清不楚跌進陷阱。

估計七娘子同訾燕北該聊完了,蘅止拍拍手,決計回去,不期然撞上一個白頭嬤嬤。嬤嬤風霜滿面,看樣子是啟朝老人。她在老樹前拜了幾拜,來回誦著幾段經,似是大乘懺悔經。蘅止心血來潮,施了一道惑神的小術法。嬤嬤駭然瞪目,兩片唇抖個不停,忽而朝她跪下。

蘅止笑得深了,小指一動,改了主意。

深宮有陳酒,風景正好,她不急著走。

——

“我喜歡早前的世道。百餘年前,昭烈皇帝不讓須眉,北定氐羌,南平哀牢。女官、女商隨意行走,無論西東。談婚論嫁的,只問喜不喜歡,哪問媒妁之言;身懷一技之長的,亦可自為女戶,難免挨閑話,可咬住一口氣,路是走得順的。我受了惠,忘不掉這些好處。

“人心為血肉,人欲為金石。殿下,心做不了石頭,它沒有忘性。

“兩年前,三才閣牟藏元尋我鍛造利器,又與練家勾勾搭搭。誰都曉得我同練家不對付;這老鬼成了精,卻不怕犯我的忌諱,兩頭賣好,還找了個有主的刁頭滿街唱戲。你說說,誰給他的膽?這樁爛事裏,哪個巴望天家父子翻臉,哪個就參過一腳。

“別急著搭話,我是亂猜的。但大靖的天下有一個姓萬俟的小姑娘,這不必猜。”

七娘子素腕輕移,端詳厚繭瘢痕遍布的十指,冷不丁瞜來一眼。

“殿下不欲橫生枝節,是有本錢賭她的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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