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一出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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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一出好戲

待拍完了照片,便已經夜深了。

眾人散去。

六姨太站在堂屋門口,看了看天色,回頭對我道:“大太太送送我吧。”

老爺臉色沈下來:“你自——”

六姨太一笑,打斷了他話:“怎麽了,我一個女流之輩,這黑天裏回院子,不能找個人送了?”

她從未用這樣咄咄逼人的語氣開過口。

屋子裏安靜了下來。

老爺盯著她半晌,似乎有些為難地蹙眉,過了半晌從下人手裏拿了披風給我披上,勉強道:“去吧。”

白小蘭笑了起來,對我說:“走吧,大太太。”

*

三月的天,確實還很有些涼意。

但是今夜沒有下雨。

看得見一輪新月。

六姨太一路擡著頭看。

我好久沒有離開老爺,在這夾道閑逛,這會兒走著,覺得胸口一團沈甸甸的東西,略消散了,也隨著她擡頭很是看了一陣子。

“我小名兒便叫作月牙兒。”白小蘭忽然道,“我和你說過沒有?”

女子的閨名,沒有道理同我講。

再往下講,就是十足的冒犯了。

“小蘭姐……”我開口要阻止她說的話。

她卻徑直說了下去:“我本名白嬋,我父親叫作白泰清。大太太,你有沒有聽說過。”

我楞了一下。

這個名字有些熟悉,我思索了許久卻沒有什麽線索,於是搖了搖頭。

白小蘭笑道:“果然,人的記憶總是短暫,只是十多年,陵川便再也沒有人記得曾經顯赫一時的白家。”

她這樣的語調,讓我有些不安起來。

“小蘭姐,出了什麽事嗎?”我問她。

“也沒什麽。就是想起來我與你講過那麽多姨太太的過往,卻從未提及過自己。”她又看看天上的月牙兒:“大太太,回去路還長,我便與你講講我的故事……”

*

白家祖上是漢人的大官,在京城裏侍奉過三代帝王,賞了漢八旗,家底殷實,到白泰清這代才能夠容得他揮霍無度,不愁生計。

與殷家不同。

白家是二十多年前才搬來陵川的新住戶。

原因無他,白泰清是個畫癡,別的不愛,獨愛畫雨。

淩川多雨,太行山內更是陰雨連綿,若到了夏天,霧障蒸騰中,別有一番意境。

他年輕時曾來過一次,便念念不忘,又過十年,終於變賣京城所有家產,舉家搬遷入了陵川。

白泰清雖是漢八旗出身,於畫畫一門卻從不閉門造車。

他鉆研各類畫法,連西洋畫技也潛心研究,他將中西畫技融會貫通,最終得以開宗立派。

仰慕之人趨之若鶩,連海外的收藏家也爭相追捧,陵川雨景眼看要成傳世之作。

白泰清年齡大了,白嬋於繪畫上沒什麽天賦,他便琢磨著給自己收個徒弟,繼承衣缽。

萬幸,在陵川就找到了這麽一個年輕人。

樣貌周正,性格溫和。

雖然繪畫上的天賦不算頂尖,關鍵是對白嬋無微不至,如兄長那般照顧妥帖。

白泰清年輕時喪偶,孤家寡人帶著孩子走到今日,一想到未來自己先走,白嬋孤苦伶仃無人照顧。

為了白嬋,他便收了這年輕人做義子。

白嬋喚他做兄長。

又過得一年多,白泰清病逝,年輕人在白泰清病榻前反覆承諾會善待白嬋。

白泰清沒了牽掛,走得灑脫。

獨留偌大家產和一對兄妹。

“後來……”白小蘭笑了笑,“後來一切都變了。”

白泰清下葬後,年輕人竟拿出一封遺囑,上面寫著白家所有財產都由年輕人獨占。

那些官員早收了年輕人的好處,沆瀣一氣,將白嬋全部身家騙得精光。

又說長兄為父,將白嬋發派年輕人處置。

“我那大哥,趕盡殺絕,把我賣往了外地的戲班。”白小蘭冷笑了一聲,“我在戲班裏唱銀戲的時候,他將我父的遺作一件一件,高價賣給了洋人,賺得盆滿缽滿。”

他潛心數年。

終於靠著這般作惡,一躍成了陵川的望族。

娶妻生子,好不逍遙。

“二十年前他才三十出頭,如今還活得好好的。也不過五十出頭……你認識他的,你還在白家宅子裏住過許多年。”

我聽到這裏,停下了腳步,難以置信地看向白小蘭。

“沒錯。”白小蘭幽幽一笑,“我那大哥,他叫茅成文。”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我喃喃道。

“也許是命運使然吧。”白小蘭說,“不到五年前,那戲班終回了陵川,殷衡花錢把我贖了出來,我便成了殷家的六姨太。”

白小蘭輕輕嘆息一聲,仰頭看向天上的那輪新月,眼神無比眷戀,她不見了平時的風姿,連眉角都落下了歲月蹉跎後的風霜。

她輕聲說:“我年幼時問父親,為何我要叫作月牙兒。我爹說……”

——為父最愛畫雨,也見過無數次雨後的夜空。

——我將陵川之雨落於紙面。唯獨珍藏那雨後的月光。

——我啊,一看到我的月牙兒,就想讓她這輩子如新月一般,冉冉升起,白潔高懸。

*

白小蘭的故事講完了。

我們在她院落的門口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新月的光溫柔地落下,落在我們的肩頭。

過了一會兒,白小蘭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支煙,她用紅唇輕抿,在煙頭上落下艷麗的痕跡。

然後她擡眼看我,笑了:“我還沒哭,你怎麽就哭了。”

我側過臉去,不再看她。

“有些話殷衡說不出口,我和你講吧……原本今日要你送我,是為了這事。”她道,“沒錯,最開始茅成文送你過來,殷衡設計蠱惑你,我勸你去祠堂,確實是想殺你。”

我一顫。

“這些年各方送來的人太多了,沒幾個好東西。你之前死了的好幾個姨太太,都如柳心一樣,不是什麽正經來路,我們不得不防……”白小蘭又道,“而我好幾次與殷衡扮作暧昧,只是惡趣味使然,想要作弄你。殷衡雖然救我,但我與他,並無夫妻之實。”

“你為什麽說這個?”我小聲問。

“你是個好孩子,渺渺。”白小蘭叫了我的名字,我擡眼看她,她對我微笑,“你是無辜的,你應該知情。”

她的微笑,令人不安。

“小蘭姐,你為什麽突然說這個。”我又問了一次。

她定定地看我,眼神奇異。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她說,“你只能袖手旁觀。無論什麽,渺渺,不要認。”

*

我在黑暗的夾道裏往回走出許多路。

回頭再去看白小蘭的院子。

筒子樓的二樓亮了燈。

燈火通明。

六姨太的身影在闌珊處若隱若現。

她穿了一身喜服,在那燈火中吟唱。

我走的時候,她已穿好了喜服。

我問過她每日總在唱的是什麽戲。

她笑道:“一出戲唱遍癡苦,一出戲唱完仇怨。天下女人的困難,盡在其中。這呀……這是出好戲。”

我又聽見了那熟悉的曲調,我新婚第一日,她所唱的曲調,隱約而來——

淒風起,冷月照,夜色深深。

可嘆我……如花女自遭慘禍,

只落得香魂渺渺,孤孤單單,淒淒慘慘,無處安身。

*

我在這樣一出好戲中魂不守舍地往回走,又過得兩個院落,便瞧見了遠處亮起的提燈。

我停下了腳步。

癡癡地看著。

直到他走進。

直到老爺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面容冰冷,擡起冰冷的手指,擦拭我臉上的淚。

我忍不住問他:“小蘭姐……她怎麽了?她要去做什麽?”

老爺搖了搖頭,他看向身後那燈火通明處,看向白小蘭的身影,他對我說:“我說過的……她瘋了。她是個瘋子。”

是。

老爺說過,她瘋了。

這殷家大宅裏的每一個人都瘋了。

急匆匆駕陰風忙往前進,去找那張文遠敘敘衷情。

陰陽殊藕絲連塵緣難盡,勾攜君尋舊夢再續前姻。

白小蘭的歌聲又一次傳來,像是一陣風,吹向了清冷的新月。

*

再過一日。

天氣極佳。

老爺與我吃了午飯,便收拾衣衫,備好厚禮,準備再次前往陵川,參加茅俊人就任市長的答謝宴。

我們出去的時候,除了上一次的十來名家丁隨從,又備了一輛馬車。

六姨太坐在車裏,掀開簾子看我們,她表情如往常一般,仿佛那夜與我說話的不是她……也許正如老爺所說,她瘋了。

那一夜恰是她發瘋的時候。

——這樣想讓我心安了一些。

“怎麽來得這麽晚。”她嬌嗔道,“我等了好一會兒。”

“小蘭姐也去嗎?”我問她。

“大太太說的這是什麽話。”她笑著埋怨我,“就準老爺帶你去陵川城耍,就不準我出門逛逛了?”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連忙道。

“好了。”一直盯著白小蘭的老爺開了口,“要去就去吧。”

“那就……多謝老爺了。”白小蘭風情萬種地低頭行禮,然後放下了窗簾。

老爺又盯著她那車窗看了很長一會兒,才低下頭拍了拍我的背:“走吧。”

他如以往那樣將我扶上了馬車,然後自己才隨後而來。

車隊出了殷家大宅,向著陵川而去。

我看見,烏雲突兀地在山間匯聚,在陵川上空盤旋。

像是有什麽大事即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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