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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千裏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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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千裏共嬋娟

市政府原是縣衙推倒重建。

這些年陵川市長來了走,走了來,換了不知道多少位。

二層小樓疏於維護,顯得分外蕭條。

殷家的車隊穿過大門,被引導著往市政府裏面去,瞧見門口站滿了警衛,不是警察署的人,都是些真槍實彈的軍人,面容嚴肅,與今日市政府的喜慶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下車的時候,白小蘭笑了一聲:“我們這位市長,今兒個是要唱一出大戲呀。”

*

茅市長的答謝宴也沒算得上多與眾不同。

茅俊人打扮得體體面面,上了臺講話,說自己得政府信任,要好好治理陵川,亦勸在座諸位,無論是鄉紳還是名流都應該團結成城,共建新的陵川。

等他講完了,便開了宴席。

一派祥和,好不熱鬧。

那些軍人與富紳,喝了幾杯就開始原形畢露,屋子裏全是濃烈的酒氣與煙味。

老爺坐在那裏,手邊放著拐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也有些人要上來攀交老爺,一杯酒端起還沒說話,就讓六姨太笑著擋了,攀談幾句後,便讓六姨太喝下了肚子。

不到一會兒她便醉醺醺了。

宴席到了半場,便有戲班子出來唱戲。

於是氣氛更熱鬧了一些。

我察覺到有人看我,回頭尋找,在一扇玻璃門口瞧見了站著的茅俊人,他從那個角落與我對視,不知道站了多久。

“去吧。”老爺的聲音傳來。

我嚇得連忙低下頭:“老爺,我、我沒有看他。”

“他看樣子有話要同你說。”老爺摸著翡翠扳指,面無表情道,“去聽聽咱們這位新市長要怎麽蠱惑你。”

老爺不像是陰陽。

我沈默了一下站起來,悄然離席。

玻璃門後是一個小小的休息室。

我推門進去,給他行禮:“二少爺,您有話要和我講。”

茅俊人上下打量我,似乎有些心疼:“渺渺,你與殷衡結婚那天,我態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沈默看他。

他又說:“我不是有意生氣。我教了你那麽多進步思想,還隱晦告訴了你,殷衡的真面目。他不就是假扮管家嗎?結果,你還是與他正式結婚。我以為你冥頑不靈,自甘墮落……沒想到是……”

他緩緩上前,仔細打量我,輕輕嘆息一聲。

“是他強迫你,對不對?我聽說了。”他有些愧疚,“他只把你做奴隸關著,沒有當作人。你……受苦了。但我現在有能力了,我可以救你。”

若是以前,他這般的態度,應會觸動我。

可我見過他與殷文交好,又一手促進了劉詩雲的苦難。

怎麽會再落入他的謊言。

“二少爺,有話您請直說吧。”我與他講。

茅俊人推了推眼鏡,有些激動起來:“我以前只知道殷衡富有,卻不知道這麽有錢。你們結婚那天,他撒了無數銀子出去。這只是殷家財產的九牛一毛!九牛一毛啊。”

他向我走來,步步緊逼,直到我靠在了墻上。

“你對殷衡順從一些,多討好一些,哄得他開心……男人都是這樣,昏昏沈沈地就能說了實話。”

他激動萬分,連那張斯文的臉都在抽搐:“只要得了殷家的財庫,回頭再滅了殷衡。從此你就自由了。”

“我……我不行。”我回他。

茅俊人又勸我:“渺渺,你明明最擅長這個,你在我爹那裏不知道討過多少好處。”

他那張斯文內斂的臉,因為貪婪而扭曲。

變得分外醜陋和滑稽。

我怔怔看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茅俊人盯著我,緩緩問:“你這個笑……是什麽意思。”

“說一千道一萬……在二少爺眼裏,我終歸不過是個賣腰的下賤玩意兒。”

我收了笑,向他鞠躬。

“二少爺,我謝謝你在茅家一時憐憫,教習了我識字。我銘記於心。”我道,“可有些事,我愛莫能助。告辭了。”

我繞過他,走到玻璃門口。

剛扶上門把手。

就聽見茅俊人道:“你倒是挺硬氣的。我現在勸你,是為了保你。你真以為,今天這答謝宴,殷衡和你,還能走得出去?!”

我沒有再聽他的叫囂,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在老爺身邊落座。

老爺看了我一眼,並沒有詢問,他攤開手掌,我順從地把手放在他掌心,由他握住。

他有些滿意,說了句:“乖。”

可下一刻,禮堂大門整個打開,之前在外站崗的軍人便齊刷刷入內,將整個宴席圍住。

臺上的戲也不唱了。

周圍的人也都惶惶不安,低聲在問這是做什麽。

茅俊人從後面緩緩走來。

在老爺面前站定。

老爺擡眼看他,緩緩開口:“怎麽,茅市長今日給我準備了特別的節目?”

茅俊人撕下所有偽裝,冷笑一聲:“希望你等一下還能如現在這般,穩坐泰山。”

他擡手,旁邊的警衛便將一封公文遞到了他手中,茅俊人打開,當著所有人的面朗聲道:“殷衡,陵川人士,原為陵川望族,常年操控陵川地區的鹵鹽提煉和丹砂開采,占據大量公家資源。”

“後為謀取巨額私利,在未經合法批準的情況下,私設機械廠,制造各類武器。在與南方戰事膠著之時,常年向南方敵對輸送大量槍械、彈藥、藥品甚至是錢財!

“現已查明,殷衡以洽談生意為名。每數月便安排人員駕車自陵川渡口外出,自武昌,上海,直抵廣州,輸送利益與情報!在此危難關頭,影響前線戰局,耽誤國運!實乃人民之叛徒,敵人之走狗!應立即逮捕,依法懲辦!”

茅俊人合上那公函,斬釘截鐵道:“殷衡,你還有什麽話說?”

老爺一臉淡然。

“我聽不懂茅市長在說什麽。”他回。

“殷衡,如果你現在俯首,我會親自求總統考慮寬大處理。”茅俊人又道。

“茅市長何意?”

“將陵川機械廠在太行山中的位置說出來。將你所獲非法之財上繳。”茅俊人道。

他話音未落,坐在一旁的白小蘭就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白小蘭笑得肆意痛快,拍著桌子笑出了眼淚,“說來說去,還是要錢。以前是偷,現在改做搶。”

茅俊人眉眼冷了下來:“證據確鑿,還想狡辯。”

“證據?讓我猜猜,茅市長所謂的證據,就是殷家的馬車上了渡口的航船,又在武昌、上海出現,甚至到了廣州府……對不對?”白小蘭笑看他。

“這是鐵證。”

“鐵證?”白小蘭掏出煙來,用漂亮的打火機點燃了那香煙,輕輕吸了一口,“狗屁鐵證。”

“你——”

白小蘭緩緩站了起來,與茅俊人對視,氣勢竟壓他一頭。

“你若仔細去查,就知道殷家那馬車上,坐著的從不是老爺。老爺從未離開過陵川。”白小蘭說,“這些年來,一直都是我白小蘭。”

茅俊人臉色變了:“什麽?!”

白小蘭又道:“殷家的馬車一兩個月一趟,帶著白銀、帶著藥品,甚至還有些補給,送了出去。哪裏要錢我就送錢,哪裏要槍我就送槍。白送!我樂意得很!至於為什麽……因為你們他媽這個新政府就是一群土匪。草菅人命、侵吞良田、買官賣官,勾結洋人。老爺並不知情,全是我一個人策劃。”

“他是殷家家主!他怎麽可能不知情!”茅俊人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反駁。

“哼。”白小蘭勾起嘴角笑了,“你問在場任何一個陵川人,他們都會告訴你殷家家主身體虛弱,甚至連屋子都出不了。有許多年了。五年?對。至少五年。毒藥都是我餵的,藥方我都能送你一份……”

她笑吟吟地迎著茅俊人看去。

“這,才是鐵證呢。茅市長。”

茅俊人氣得渾身發抖,手裏那份公文已經不由自主地攢成了一團。

“你……你……”

老爺站了起來,他表情冷漠地看向茅俊人:“既然我已經洗清嫌疑。我應該可以攜太太告辭了吧,茅市長。”

老爺瞥了白小蘭一眼,表情平靜,牽著我的手要走,可沒人知道,他幾乎將我的手捏碎了一般地用勁兒。

“站住!”茅俊人毫無形象地大吼一聲。

老爺回頭看他。

“茅市長不是自詡進步人士,最講法律。現在是打算當著陵川所有名流的面,非法拘禁我不成?”老爺問他。

茅俊人死死盯著老爺,好半晌,他咬牙獰笑一聲。

“你……可以走。但是他……”他指向我,“得留下來。”

“哦?”老爺悠悠然回了一句,將我護在身後,“是什麽道理?”

“我有證據。”他說,“殷渺,在我父親五十壽辰那夜,毒殺了我的母親!”

*

茅成文因了我的青蛇紋身,幾個月連姨太太的房間都不去了,將我“寵”得死去活來。

他壽辰那日,大太太終於找到個由頭,將我打得半死,第二日要將我發賣。

“香旖院裏出來的就是不同。慣會勾引男人。明兒我就將你發賣!”她用腳踩我的頭,惡毒地罵著,“毀了你的臉,送去最末等的窯子裏!死了,爛了,都沒人知道!”

*

涼意從腳底滲透上來。

轉身就浸了我一身。

我臉色此時一定蒼白,讓茅俊人看見了,他露出了得意的笑。

“你讓我講法,我現在就跟你講法。”他道,“一個買來的男妾,弒殺主母,奪人性命。按照任何法律,都是死刑!”

“無稽之談。”老爺回他。

“無稽之談?”茅俊人哼了一聲,“我哥哥茅彥人親眼所見!渺渺,你敢說那天晚上,你給我娘奉那杯茶的時候,大少爺沒有看見?!”

*

他看見了嗎?

我不確定。

那個電閃雷鳴的夜裏,我做了這輩子最大膽的事。

我慌亂不堪,又毫無辦法。

若說茅家是地獄。

那被發賣就是地獄十八層。

我沒得選。

我只想活。

我狼狽不堪,倉促地下了決定,又倉促地付諸實踐。

漏洞百出。

竟從未有人戳穿。

甚至到大太太病倒,到她入殮,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那一夜是真實發生過,還是我的夢魘。

*

茅俊人看著我,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平靜了下來,又憐憫又哄勸:“渺渺,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這些年來,你為了這件事備受折磨。對嗎?你識字,知道廉恥怎麽寫。知道人和禽獸的不同。你招了吧……招了,良心就好過。”

他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溫度。

像是要撫上我的理智。

似乎只要按照他說的做,我便能停止現在渾身的顫抖,能讓身體重新恢覆溫度。

能將藏在心底最陰暗的醜事全部放下……

可是,白小蘭點燃了第二支煙。

打火機敲打火石的清脆響聲,在這已經全然寂靜的禮堂裏那麽清脆。

她用紅唇吐出了一個煙圈,然後她看向我,笑了笑。

她說:“渺渺,記得昨夜我說的話嗎?”

——她對我說,無論什麽,渺渺,不要認。

於是我所有的屈服與軟弱,全部停在了嘴邊。

“是我。”下一刻,她靜靜地開口,“茅市長,你又搞錯了。殺了你母親的人是我。”

老爺看向她。

“白小蘭,你這個瘋子……”他用只有我聽見的聲音,擠出了這一句話。

茅俊人的臉瞬間鐵青:“你他媽胡說什麽?!那是四年前!我茅府的事情,跟你一個戲子有什麽關系!”

“因為我被賣入戲班,是你父親所為。因為,你的父親,是我白家正經上了家譜的義子。是我的兄長。你要是翻老縣衙庭審記錄,就能找出來。”白小蘭道。

“你……你說什麽?”茅俊人難以置信。

“你父親鳩占鵲巢,吞了我白家家產,我被發賣戲班子,一個戲班子又一個戲班子,唱銀戲,陪金主。十幾年我沒死,直到四年前才輾轉跟著戲班子回了陵川。”白小蘭笑出了聲,“哎呀,正好趕上茅老爺大壽,便請了我入府唱戲。”

“這我怎麽能忍呢?我成了下九流。我的大哥,改回了茅姓,鳩占鵲巢卻站在了陵川的頂端。然後我就看到了你媽……”白小蘭像是要笑出來,又忍住了,“我殺不了茅成文,我還殺不了你媽?這實在是理所當然不過了。”

“一派胡言!”茅俊人咆哮。

“怎麽能是一派胡言呢?”白小蘭說,“你茅府請了什麽戲班,那一夜的賬一定能翻出來。你看看,是不是瑞成班。你再去追查瑞成班,看看我白小蘭是不是瑞成班的頭牌。”

茅俊人再沒有了一絲文明紳士的風度,眼珠子都凸了出來,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扭曲,像是管不住自己一般,盯著白小蘭。

“您瞧。市長。”白小蘭在桌上壓滅了第二支煙,“您要證據,我證據確鑿。”

茅俊人渾身都在發抖,肢體抽搐,在原地瘋狂跳腳,像是羊癲瘋發作,大吼一聲,“來人!給我把這個女人抓了!抓了!連夜審!連夜審!!!我就不信撬不開你的嘴!抓不住你和殷衡勾結的證據!你們都得死!都得死!”

白小蘭看著他的模樣,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出來。

*

接下來的那些日子,像是走馬燈一樣,迅速地過去。

我過去並沒有那麽常與白小蘭來往。

可現在院子裏少了她。

似乎徹底死寂了下來。

有時候我走在路上,會隱約聽見她的唱戲聲。

可回頭去看。

六姨太的筒子樓黯淡著,像是枯萎死去。

老爺並沒有坐以待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做過許多努力。

明裏的,都上了報。

可證據確鑿,沒有辦法。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夜,我在夢中聽見了響動,起身去看,老爺回來了,大門敞著,新月的光落在門內。

我走過去。

老爺穿了身黑色的勁服,孤寂地坐在黑暗中,他臉上有些不屬於他的血跡。

他看見了我。

“……死了幾個人。進去了。但還是有機會……可她……”老爺頓了頓,“可她不想走。死一個,護兩個……她說這是最好的選擇。”

他擁抱了我,將臉埋在我的胸前。

他的肩頭在我的懷裏微微顫抖。

“白小蘭這個瘋子。”他用我從未聽過的疲憊的、落魄的聲音輕聲說。

*

陵川日報總在一直更新著這驚天案子的進展。

很快就有了結果。

在四月初一,絞刑。

就在吳市長被吊死的那個東城門。

向著殷家鎮,向著陵江。

我沒有去。

後來是王車夫回來與我講述了行刑的時刻。

他說到茅家人集結了軍隊,就等著老爺自投羅網,直到最後一刻還不甘心。

茅俊人站在那裏大喊:“殷衡!我知道你來了!讓你自己的女人給你頂罪!你要臉嗎?!你不覺得愧疚嗎?!”

最後茅俊人終於放棄了,惡狠狠地問白小蘭:“你還有什麽遺言交代。”

白小蘭脖子上套著繩索,她高傲地昂頭:“你搞錯了。我不是誰的女人,我生來就只是我自己。”

“我叫白嬋,千裏共嬋娟的嬋。”

說完這話,她便自己落了下去。

輕飄飄地落下。

又在即將到來的夜裏緩緩升起。

掛在天邊,成了一輪新月。

*

我在垂花門送走了王車夫。

回來的路上,沒有燈。

兩側的燈籠似乎也沒有人再點燃。

可我看得清腳下的路。

我仰頭去看。

一輪新月升了起來,照亮了整個蒼穹。

恍惚中我似乎聽見了白嬋在我耳邊的叮囑。

——渺渺,不要認。

不要認。

更不要認命。

【作者有話說】

茅家的飯盒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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