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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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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爬過來

天快大亮的時候,接親的隊伍,穿過廡廊,把我的轎子停在中堂院裏便悄無聲息的撤下。

一只手臂伸進了轎子,隨後傳來殷管家的聲音。

“太太,我們到了。”

我猶豫了一下,扶著他的手,低頭出轎。

剛才的大雨只剩下了微末一些,在高墻東側能看到天邊隱約發亮,透露出些沒精打采的晨光。

不愧是陵川地區的望族,這院子裏無一處不精致漂亮,屋頂上飛禽走獸,窗框裏鑲著西洋五彩玻璃,連臺階立面都雕刻喜鵲登梅。

除此之外,沒什麽好看。

沒有殷管家好看。

殷管家在我身邊垂眸站著。

他那英俊清晰的輪廓在什麽也看不清的早晨分外紮眼,讓人忍不住去勾勒。

“太太看夠了嗎?”他問我。

我回神。

他手腕便一直那麽擡著,攙扶著我。

我連忙松開手放到身後,指尖還有些發癢,我悄悄揉了揉。

“老爺什麽時候見我?”我問他。

他依舊垂眸,似乎很恭敬:“太太稍事休息,晚上吉時婚禮後,老爺自然見你。”

這是殷管家與我認識以來,說過最長的一句話。

他聲音沒什麽起伏,但是卻帶了些令人心軟的腔調,柔和低沈,讓人想要一聽再聽。

“我退下了。”

他說完這話,微微鞠躬然後離開,走的時候貓一般地,悄無聲息。

庭院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

一整日沒有人來我這院落,一直都靜悄悄的。

沒有雞鳴犬吠,更沒有什麽人來人往的聲音。

這殷家大院好像墳墓一樣。

直到太陽再次西沈,天邊只剩下一絲亮光,才突然有老嫗帶著兩個丫頭推開院子的門為我梳妝。

我自昨日起幾乎沒有吃飯,更沒有喝水,現在胃餓得灼燒般難受,連嘴角都已經起了皮。

塗口脂的時候,一下子就炸了口子流了血。

她們卻好像沒有看到一般不聞不問。

嘴唇上的血被擦開,跟口脂混在了一起,顯得異常鮮艷。

我披上蓋頭,被她們攙扶著跌跌撞撞往某個地方去。

我想起了碧桃的話,總覺得要送我去祭祀先祖,已經嚇得有些腿軟,可是她們手勁兒極大,掐得我胳膊生痛,絲毫不給我騰挪的可能。

終於抵達了某個地方。

似乎是大廳。

有人奏樂,有人觀禮,有人鼓掌。

婚禮的流程還在走,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卻不知道為什麽別扭怪異得厲害。

想了半天,竟才驚覺無人喝彩,無人談笑,無人來回走動。

就在此時聽見司儀道:“夫妻對拜——!”

我被擺弄了位置,按著頭行禮,禮畢時,蓋頭飄落。

我下意識擡頭去看。

對面沒有什麽殷老爺。

只有一只帶著紅花的大公雞,沖我喔喔一叫。

這是何等荒誕的一幕。

司儀喊了聲“禮成”。

我呆滯中被那兩個丫頭又鉗著送回了院子,等我回神的時候,一切都似乎塵埃落定。

我雖然是殷衡的“大太太”,殷家卻沒打算為宅院準備什麽像樣的裝點,院子裏掛了幾盞褪色的紅燈籠,便算是“禮儀”。

我站在昏暗的光裏,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量這一方會常伴我半生的院落。

早晨那些彰顯奢華的陳設都在這微弱的燈光中走了樣子,變得怪異猙獰。

像是剛才那只公雞,那些觀禮者,還有那場婚禮本身一樣荒誕。

我惶惶站立了片刻,便隱約聽見遠處飄來女子唱戲的聲音:“可嘆我……如花女自遭慘禍,只落得……孤孤單單,淒淒慘慘……”【註1】

茅府逢年過節也會請戲班子入府唱戲。

我不愛聽戲,每每不到半場就酣然入睡。

聽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一出負心漢與癡情女的戲碼。

只是這聲音冰冷淒涼,隨風飄來,斷斷續續,朦朦朧朧,就著還沒完全停下來的雨,倒是十分應景。

碧桃之前說過,殷衡有過十三房妻妾,都死得差不多了。

我從師爺那裏打聽過,師爺倒是說還有幾個活著的,但是多數瘋瘋癲癲,沒有一個全乎人。

哦……

想起來了。

師爺也死了。

我不想死。

便是這般不堪入目的人生,我也想多活一些日子。

我想活。

況且殷衡也沒有後。說不定等熬死了他,我還能分到一筆遺產,回鄉下終老。

*

我用井裏的冷水洗了澡,打著寒戰給自己上了香粉,換了身菲薄的絲質紅睡袍,又重新上了淡妝。

果然,更晚一些的時候,殷管家來敲門。

“老爺請您過去。”他在門外說。

“好。”

我開門而出。

殷管家看清了我的裝扮,退後一步,移開視線,古井無波的臉上微微露出了一些局促。

“大太太……”

“帶路吧。”我對他說。

他沈默片刻便請我隨他去。

一路上沒有人。

有人我也不怕。

茅成文這麽多年不是只有我一個,為了日子好過,我什麽下三濫的手段沒使過。可殷管家的背繃得筆直,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忍不住問他:“殷管家,你大名叫什麽?”

殷管家沒有說話。

“老爺喜歡什麽樣的?”我又問他。

“……屬下不知。”他又回答。

我往前走了兩步,在拐彎的地方,攔住了他:“我好看嗎?”

他還是不看我,視線移開了一些。

“你看不起我。”我了然,“也對,我又不是什麽真少爺。賣給茅成文做小之前,我在香旖院裏長大。連今早死的那個師爺,都罵我是下九流的貨色。”

他終於施舍了我一個眼神。

淡色的眸子只有疏離。

“太太,老爺在等您。”他道。

*

我進了那間屬於老爺的屋子,月亮出來了,灑在未合上的門內,畫下了鵲橋一樣隱約的光道。

我回頭看向門外。

不知道何時,殷管家已經消失了。

他沒有關門。

窗戶被厚厚的帷幔遮擋。

屋子再往裏,漆黑一片,看不清楚。

我站立了片刻才敢往前試著走了幾步,卻再不敢前行。

又過了好一會兒。

依稀聽見了屋子最深處傳來的西洋鐘打鳴的聲音。

然後一個聲音出現了。

“噠。噠。”

“噠。噠。”

之前鼓起的一些勇氣和決心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什麽討好家主分得遺產的胡思亂想全都拋在了腦後,我恨不得現在就回頭奪門而出。

“噠。噠。”

那個聲音停在了我面前不遠處。

我勉強看清楚了,是一個拄著拐杖的人……

他站在沒有被月光照亮的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他的樣貌,可是在房間裏出現的人,只有可能是……殷衡。

“老、老爺。”我有些磕巴地招呼,然後想要往前去。

卻被他用拐杖抵住了肩膀。

拐杖順著我的胸膛往下移動,緩緩落在了腰間的系帶上。

我聽見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接著拐杖一勾,我腰間的那松垮垮的帶子便散開來……這本就是方便老爺解開的活口,也得到了正確的使用。

不知道為何,在這一刻,我卻因為他的輕笑,羞恥得面紅耳赤。

“老爺……”我局促又喚了一聲。

黑暗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脫了。”他道。

我僵硬片刻,將身上的睡袍脫了下去,涼風從門口吹來,冷颼颼的纏在我腰上。

那只冷硬的拐杖緩緩放在我的肩頭上,輕飄飄地,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緩緩跪倒在地。

“爬過來。”老爺說。

【註1】引自京劇《烏龍院·活捉三郎》唱詞。介紹:張文遠偶過烏龍院,以借茶為名,與閻惜姣通款茍合。宋江殺閻惜姣後,閻鬼魂夜至張文遠處,擬續前情,張知其死,驚懼卻之,被閻活捉而去。

【作者有話說】

強調一下是1V1。下次更新在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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