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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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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

郭禦峰不明白為什麽東宮乙乏會頻繁出現在他的夢裏,他無論何時都能出現在郭禦峰的視線中,郭禦峰自己對他無能為力,他就像影子一樣甩也甩不掉,唯有知己、好友在的夢境他有可能消失,即使他不離開終琵和沈姜他們也會想盡辦法趕他走。

可一旦大家都消失,郭禦峰就不得不面對行為詭異的東宮乙乏。

東宮乙乏通常就站在樹蔭下的角落不語,不打擾任何人,安靜得駭人,全程只盯著郭禦峰,盯得他脊背發涼,同時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目光中流露出覆雜的神色,似是欣賞又如同譏諷。

郭禦峰不知道東宮乙乏是什麽神,不清楚他的意圖,甚至不知道夢境中的東宮乙乏是不是真實的。

起初他還擔心因為東宮乙乏的出現自己會被天上的人抓走,後來漸漸放心以為一切都是虛驚一場,可每每孤星高照,明月懸空之時,東宮乙乏神秘而沒有感情的笑臉就會浮現在郭禦峰眼前,粘著他。他一思及東宮乙乏就渾身不自在,心裏直發毛,偏偏他獨居於邊疆的深山,終日與孤獨為伴,徹夜與夢境相依,留給他思索的、面對那張駭人的笑臉的時間只多不少,他左思右想,愈發恐懼,而越懼怕就越是逼自己面對,欲沖破迷障。

越直面越懼怕,越懼怕越要直面。

他變得疑神疑鬼、杯弓蛇影,又勇猛果敢、堅強不屈,好似精神分裂人格渙散,直引得自己發笑又唏噓。

入山不久後的某一個寧靜的雨夜,星羅棋布,自雲端而落的點點雨滴像繁星墜落,微風徐徐夾雜著淡淡的寒意與雨露的清新,裹挾著孤獨吹向盤坐於漆黑山洞的郭禦峰。

洞內漸漸亮起宛如星雲的點點星光,縈繞在郭禦峰周身。他慢慢浮上空,體內散逸的光茫愈發耀眼,將整個洞穴都點亮。

朦朧中,數縷黑絲混入光圈中,郭禦峰靜靜的看著他們在自己身側舞動,內心十分平靜。陰陽交錯,黑白相容,他腦內仿佛響起一個空靈沈穩的女聲,來自遙不可及之地。

“神鬼殊途,望君三思,選擇既定,無從悔改。”郭禦峰凝眉,沒有立即做決定。清風習習不停拍打他的衣擺,搖晃他的發絲,像是在催促,又似安撫。

“為神,入天;為鬼,入地。”

他像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漂浮在空中,左右搖擺不定。耳旁似是有無數道聲音在說:“來吧來吧,陰界氣派的大門為您敞開,隨時恭候您的蒞臨。”又有人說:“這裏是歸宿,請君闊步向天行。”兩種對立的聲音不斷糾纏,難分勝負,吵得郭禦峰一陣耳鳴。

“此等天賜良機旁人求而不得,請君珍惜。”

郭禦峰凝視眼前的無限光芒,只覺極為刺眼。他十分平靜,語氣毫無波瀾地說:“當神如何?當鬼又如何?”

那方的神仙緘默片刻,有些語重心長道:“汝苦修數載,所為無非封神?豈有他求?”

“鬼一定是邪惡的嗎?”

那聲音變得極其嚴肅:“定然,他們是無法無天的一群游民,不成派系。”

隱約間他感到不對勁,好似知道些隱晦的事情。

見郭禦峰沈默,她繼續說:“莫要忘卻沿途的風景與前行之志。”郭禦峰忽感一陣強烈的煩躁,他不明所以但此時此刻旁人無論說什麽他都不願聽。他長舒口氣盡量平覆自己的心情。

“封神指路沿途的風景我非看不可嗎?”

“勿忘,流年與目之所及的四景皆為明燈。”

“那我無明燈,”他垂目看著雙手,“我目之所及皆為麻木——我的麻木。”腦海內閃過一段與仙界、終琵有關的幻境——那似乎是三年前的記憶。

倘若封神,今後的結局是那樣嗎?他不想看見滿城的血池,不願聽見漫天的哭喊謾罵。

神鬼兩派為了讓郭禦峰加入自身的大家庭,不停地念叨各種說辭,像念經一樣無休止。混亂的虛空中,倏然有道清澈的、他熟悉而又陌生的男聲平靜的告訴他:

“手摸向左邊那顆熾熱的心,感受它的鮮活。”先前那些紛擾的噪音忽然盡數消失,郭禦峰遲疑片刻照做,手掌遞來平穩的心跳。

“它在訴說正確的言語,在描繪答案。”

“你心中深藏的謎底,終將被揭開,與其煎熬的等待它悄然出現,不如主動與它相會。”一縷清風從郭禦峰身側躍過飄向遠方,似是在指引他。

“不妨跟隨本心探索前景,你知曉的——你相信你,我信任你。”

雙手合十,“啪”的一聲山洞內亮起刺目且持久的金光,郭禦峰高懸於空中,輕閉雙目,他的衣擺和長發在陣陣微風中飄揚,身體正變得愈發輕盈強健。

那聲音輕輕笑著悄悄的走遠。

郭禦峰終於封神了,他封為上品夢神。

可除了封神時出現的那女神、他和仿若虛無的知己——終琵真的沈睡了嗎——無人知曉他夢神的存在。隱隱的他知道自己需要恢覆從前的記憶方可臨於雲城,享萬人矚目聞眾神高賀。

封神後他沒有停止向前的腳步,依舊刻苦修練。潛心修練的第三年零十三天這日,郭禦峰像個普通人一樣徒步於半山腰上,目之所及是自己居住的簡陋洞穴。

他很少下山,此次是第四回,很特殊,因為他想離開喀納斯了,因此收了些當地特產準備送給師父和友人。

終琵說他愛白毫銀針,好在山下村裏人家有得賣...不不不,又混淆了,那是夢中的終琵,不是他。

郭禦峰晃晃腦袋,盯著晌午的烈日緩步走向山洞。

“太陽在仇視我,太陽在仇視我。”他加快腳步。身側的樹林間傳來細微的異動,郭禦峰心中閃過一瞬的心驚,他側首瞥了眼後方,暗自記下此事。

是夜,他一身樸素的著裝肩上扛著三年前師父臨別送的樹枝與布袋,向山下走,布袋裏的藥品他從來沒用過,一直珍藏著。

話說虞渺卿和太史麟君的兵器還未還——是現實裏的事嗎?

他平緩的行於空中,已經到了山腳下,遠山下有一個古香古色的村落。忽然他急速向下,回身從手中甩出一片極小但無比鋒利的刀片——由他發絲化做的武器。那刀片正中來人的眉心,刺目的泛著白光。

刀尖深深刺入那人額頭,一行深褐色的、濃稠的陳年舊血自來人眉心向下緩慢滑落。郭禦峰喉嚨發酸,他蹙緊眉頭目光不善的盯著來人。對方是一位女子,一襲深色、綢緞上等的旗袍,盤著濃密的黑發,風輕輕的拂動她的發鬢,頭上的發簪便左右搖擺,玉石相撞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她相貌十分艷麗,一身沈穩的貴氣,可氣息詭異,他知道那是鬼的氣息。

他很是排斥那氣息,可心底裏又感到一絲絲舒適。郭禦峰很是緊張,他眼神鎖死在來人身上。

女鬼明顯楞住,郭禦峰盯著對方臉上掛著的陳舊血滴,不禁皺了下臉,“你是什麽人?”

女鬼一番苦笑,她搖頭不語,使了些力拔出刀片,將其放進荷包中,隨後拿出一張幹凈的絲綢帕子,擦幹凈了臉上的汙血,一絲一毫的氣憤都沒有,反而頗顯無奈。

“你是什麽人?”他面色不善,語氣一點也不客氣。“跟蹤我這麽久,圖什麽?”他盯著那女鬼,仔細觀察她,慢慢覺察到不對,手中的利刃不安地轉動。

對方失語片刻,目光暗淡,自言自語道:“真的忘了麽......也好。”她的眉眼與郭禦峰相似,都有一雙孤傲迷人的瑞鳳眼。

郭禦峰沒有感受到殺氣和敵意,他稍微放下一絲警惕,語氣緩和了些說:“如果你是上面派來捕我的,請回。”他緊握手中的利刃,後退一步。女鬼見狀上前一步,郭禦峰立即將刀尖對準她的喉嚨,女鬼飛快地說:“我不是誰派來抓捕你的!”她咽咽口水垂眸盯著那把鋒刃的小刀,強顏歡笑:“看來我們阿狼很有警戒心啊,真好,真好。”邊說邊主動後退三步。

陰風四起,磁場忽然變得不穩定,母子二人的長發在風中淩亂的舞動。烏雲將明月獻出,月色淒淒,郭禦峰甩了甩擋在眼前的碎發,月光坦然照進他眸中。

“你究竟是什麽人?跟蹤這麽久圖什麽?”刀依然筆直的對著艾瀅,但刀鋒傾斜。

“圖你平安。”樹葉沙沙作響,艾瀅在瑟瑟寒風中溫和的看著兒子,留意他的每一個動作,微表情也不放過。

她細細地看著郭禦峰,認真的在心裏一件件的數著他的變化。

長高了、變瘦了——手上的戒指都變得過於松動——力量變強了、眉眼更犀利了、長得更俊了。

可為何眼神不再似從前?那波瀾不驚的湖水如今竟然深不見底。越來越像他父親......她有些不安的想著。

郭禦峰啞然,欲言又止終是抿緊雙唇,時而望天,時而瞧地,不知在想什麽。

“有個東西給你看,我想——從前的你應當會高興吧?”

又是從前的我......郭禦峰輕輕蹙眉,小表情一瞬便消失。艾瀅微微一笑,背過身去,郭禦峰一下就註意到她後頸處有明顯的燒傷,看著就火辣辣的疼。“阿狼,我特意找陰界的大師解除了那東西,從今往後它對你不是威脅了。”

郭禦峰木訥的點點頭,緊張的咽了咽口水說:“你是我母——”不等他把話說完,天幕中便灑下幾束淡金色的光,光芒中塵埃飛舞,流雲穿梭不斷。

神聖的光束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刺目,郭禦峰楞神一瞬。

“你是他們派來的。”他丟下一句話,遂彎彎繞繞的飛向遠方。身後的千尺光束一路緊緊追隨,翻滾的雲海中襲來一眾烏泱泱的衛兵,他們一身輕甲移動速度極快,天上的光束照到哪他們便出現在哪,陣仗十分駭人。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艾瀅呆在原地望向兒子望塵莫及的背影,耳邊回響著那句“你是他們派來的”腦海一陣麻木的空白。慢慢的,她蹲下身用手帕捂住自己的下半張臉,一雙驚恐的眸子直直的盯著雲端時隱時現的那些光束,兒子的剪影不斷閃現,他身後的追兵正在包圍他。

眨眼間,人影便隱沒於雲端,數百追兵緊追其後。

艾瀅顫抖著肩膀,她使勁用手帕捂住自己的臉,躲在手帕後的面龐異常扭曲。

“是我害的,是我害的!”她惶恐地低語著,發出怪異的嘶喊,發端亮麗的發簪因她劇烈的抖動砸在了泥地上。

後頸有種被灼燒的鉆心刻骨的疼。

什麽時候放過我——什麽時候放過我!

陰風呼嘯,電閃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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