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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中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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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中尊

丞以撒穿著守衛首領的服飾大步走到那些圍在湖邊的守衛面前,郭禦峰在遠處的山坡上觀察底下的動靜。丞以撒比劃了幾下,那群湖邊的守衛便消失了。郭禦峰放眼望去,隱約在遙遠的天際發現了那群守衛的蹤跡,他們在向四周飛去,離瀘沽湖越行越遠。

原本晴朗的天氣漸漸變得陰郁,烏雲自北方滾滾而來,陽光從雲層狹小的縫隙中傾瀉而下,鳥群吱吱呀呀叫著飛向山間。守衛首領在島上巡邏,不經意地揮揮手,郭禦峰立即從灌木叢中滑向一處籠罩在陰影下的岸邊。

“不需要呼吸麽,不知道我能不能。”他低語一聲,披好兜帽戴上兄長給的通體墨色的面甲,懷著忐忑的心悄悄入水,湖面泛起輕微的漣漪,水波晃蕩奏出平靜的一串音符。

入水的一霎那,整個世界都安靜了,眼前的綠油油的山景也頃刻間換為深藍的湖水,日光照射進水中試圖點亮昏暗的水下世界。郭禦峰腦後的長辮子在入水那一刻便散開,隨著衣擺在水中緩緩浮動。瀘沽湖水冰涼徹骨,將他全身包裹的密不透風。

郭禦峰的鼻腔沒有任何異樣,跟在陸地上感受相同。他左右張望,決定先往深處湖的中心游去。漸漸的他的身體不再感到寒冷。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前額上此時正有一個由藍漸變為金的印記在閃爍——那是風的印記。

湖中一片死寂,唯有郭禦峰紊亂的心跳聲,他向深處游去,手不受控制的顫抖。經過煎熬的幾分鐘——仿佛一個世紀的幾分鐘,他在湖底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景象。

遠遠的,黑暗的深處有數十根粗大的藤蔓,它們盤踞在一起,緊緊纏繞著一顆碩大的圓珍珠,珍珠被層層包裹,從縫隙間能隱約瞧清它光滑瑰麗的表面,那上面已經攀上了許多植物,有青苔、金魚藻和纖細脆弱的鮮花。在外圍有一圈脫落的蓮花瓣,它們散發著朦朧的光澤,虛弱的撐在珍珠周圍,仿佛暮年的老人。

一條泛著金屬光澤的巨型鎖鏈直直的停在藤曼中,它的底部隱沒在無盡的黑暗裏。郭禦峰心下一驚,悄悄靠近,目光順著鐵鏈向上爬。

那根粗壯的鐵鏈拴著一尊冰藍色的人像,他位於水中央,身上附有青苔、青色的點點斑痕與裂痕。他是一個站立的少年,長得十分清秀,擁有一頭長發,戴著一頂紋理精致的發冠,一襲青衣。

宛如冰塊的人像比郭禦峰高些,他神情令郭禦峰詫異得移不開視線。

這是一尊十分精巧、標致的人像,唯一不和諧的點是人像的表情——他嘴唇緊抿,眉頭緊皺,目光夾雜著悲哀、怨恨與無奈。

郭禦峰的腦海驟然一片空白,仿佛一張潔凈的白巾,尖銳的疼痛“突突突”的陣陣傳來,郭禦峰向前邁步,渾身使不上勁,他一個趔趄撞到了鐵鏈上,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渾身一抖。

忍著劇痛,郭禦峰慢慢靠近那尊表情同樣痛苦的人像,一點點的,靜靜的,他來到了那尊人像面前。鼻尖一陣酸澀,喉嚨發幹。靠得近了他發現人像的雙手緊繃,指甲深深紮進了肉裏。

世界陷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所有人仿佛都消失了,唯留面前淒慘的人像。

“你是——終琵嗎?”他聲色沙啞,有些艱難地說出了這句話。

人像沒有回應,他自然不會回應。

郭禦峰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明明什麽都忘了,仍然悲從中來。

他順著人像的視線,看到了頭頂風平浪靜的湖面,那兒有一束耀眼的光茫,離他們很遙遠。

被封印在這暗淡的水底不好受吧?你還有意識嗎?會冷嗎?有人像我一樣來探望過你嗎?你為什麽在這?是因為我嗎?我們從前是什麽樣的?我們怎麽認識的?什麽時候相遇的?你的喜好是什麽?我又喜歡什麽?沈睡前你說了什麽?我們道別過嗎?

最後那一刻,你在想什麽?

“孤獨嗎?”

郭禦峰兩眼昏花,他趁機盤坐在水中利用悲傷修練。腦海中閃過零零碎碎的千萬幅畫面,它們隨意地拼湊在一塊兒,十分混亂,沒有邏輯可言,又異常蠻橫,像龍卷風般兇猛在郭禦峰的意念中肆意飛揚。他在混亂中抓住一個念頭:風。頓時他感覺瀘沽湖四周落葉紛飛花瓣星散,可旋即一陣深深的無力和窒息感鉆進心頭,他感到自己被困住,縱使用力掙紮也沒有任何用。自己像是被隔離在世界之外,他可以聽見風經過的地方人們的歡笑,可以看見人們哀傷的面龐,可以靠近堅實的大地和輕柔的浮雲,可就是無法觸摸。

湖水將他包裹,在疼痛的加持下他感覺快要被淹死。

郭禦峰猛地張開雙目,心臟劇烈跳動“咚咚”作響,他張嘴驚恐地盯著周圍,湖水湧進胃裏,鼻腔很不舒適。

“這是你現在的感受嗎?”人像安靜的矗立在那,沒有變化,可郭禦峰似乎讀到了一種很隱形的情緒。

腦海中又湧現出千萬副畫面,有陰暗的有光彩的,每一塊碎片都擁有獨屬於自己的情感,郭禦峰透過它們窺見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有行兇畫面,那些血腥的碎片讓郭禦峰很壓抑恐懼;有新生兒誕生的畫面,那些碎片中幾乎都是歡聲笑語,令郭禦峰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有新人結婚的畫面,那些碎片特別奇怪,有的充斥著喜慶和幸福,令郭禦峰心裏暖暖的,有的則散發著不幸和絕望的氣息,像日日夜夜的疼痛,令人想快點擺脫。

他的意識極其淩亂,上千個念頭同時在腦海中亂竄,仿佛要他的頭顱裂開一條縫,好讓它們游出去。

如夢如幻,為何如此?難不成我要封為夢神?夢可以幹什麽?

夢什麽都可以。

郭禦峰想到了困住楊降生的鐵鏈,他試圖創造碎片,腦海中閃過將鐵鏈拆開的畫面。

原本已經漸漸適應了頭疼欲裂的滋味,但倏然的刺痛又令他難受起來。指尖有股不可抗的強大力量試圖鉆進他的體內,腦海中鐵鏈斷開的畫面像玻璃一般驟然裂開,再迅速掉落變成一地碎片。

他哆嗦著眼睛直直的盯著那條鐵鏈,那上面正泛著耀眼的白光,遙遠的湖面上也傳來些異動,似乎是從蒼穹而來。

郭禦峰預感不妙,他瞥了眼人像,轉身快速游走了。岸邊守衛首領站在那踱步,見到郭禦峰像水鬼一樣爬上來後輕咳一聲,不經意的指了指一條綠樹成蔭的小道。郭禦峰渾身濕漉漉的,他立即跑過去,跑到一半想起自己可以飛,於是“嗖”的一下像風一般經過守衛首領的身邊。

幾秒後瀘沽湖又被守衛圍住,濃重的烏雲中一道高大偉岸的身影疾步而來,他所到之處皆如極晝之地,白光乍現散落一地。

岸邊的守衛紛紛跪下向聖主行禮。

一只溫暖有力的手搭上守衛首領的肩膀,對方洪亮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

“你失職了。”丞以撒不禁打了個寒戰,躲向一邊轉過身看著聖主說:“我想你是搞錯了,我沒有失職。”

聖主原本搭在丞以撒肩上的手懸在空中,他盯著他醜陋的面甲蹙眉,“面甲摘了。”丞以撒煩躁地晃晃腦袋將面甲甩飛,面甲力道兇狠的滾進瀘沽湖。匍匐在地偷瞄守衛首領的守衛們看到露出真面目的丞以撒後各個面露驚色,左右互相使眼色。

“你看,湖水很容易有異動。”丞以撒眼神掃向瀘沽湖的湖面。

聖主盯著自己的兒子,面色不太友好:“什麽動靜會驚動天鏈?”

丞以撒踢開自己脫下的盔甲,微微昂起頭側首盯著聖主:“我怎會知曉?”

“隨我入水一探究竟。”聖主一腳踏入寒涼的湖水,掀起一陣波浪。

丞以撒不屑地哼了一聲,從父親身旁迅速閃過,兩道身影消失於水中。跪在地上的守衛們沒有得到平身的命令,面面相覷繼續垂首安靜地跪著。

郭禦峰沒有取下面甲,他一身黑在烏雲中閃躲天際間那異常耀眼的曙光。意識還不穩定,他忍著尖銳、火辣的刺痛飛向遠方。

去哪?不清楚,反正要去一個離瀘沽湖極遠極遠的地方,要人跡罕見,要赤地千裏。

他已然清楚自己的實力是哪個水準。太弱了,根本無法救出終琵,若與他人為伍恐怕只會拖後腿。他的承受能力太低了,遭不住各種夢境和法力帶來的痛苦,因此施展不了多少法術。

他需要修練,練到夢境帶來的傷痛於他而言不值一提。

郭禦峰在心願山留下一封,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跡潦草,落款處有一團墨,似是塗掉了錯字。

師父,徒兒去偏遠之地的深山修練了,徒兒已知當如何提升法力。望師父一切安好。

——■您的徒弟。

凡間正值金秋時節,華夏處處秋高氣爽,落葉紛飛層林盡染。郭禦峰藏於新疆阿勒泰的某處深山老林,終日冥想打坐、鍛煉獨屬於他的一套身法和武術,不斷提升自己的能力。

他每日清晨與日同升,練習飛行,一襲青衣,戴著面甲在山谷間穿梭,既要留心天地間的動向,飛得不能太過張揚,又要觀察風向,免得被風卷走吹去未知地。

飛行途中他會在山區摘點果子,但從不狩獵,有時是因為對生靈心生憐憫,偶爾又只是單純覺得處理血跡很麻煩——他也不知為何會這樣想。

回到絕大多數時候不見天日的地洞中,他便開始專心習武,自己慢慢摸索可行的招數,一次次練習,幻想同敵人打架的場景。隨後平覆呼吸進入冥想狀態。起初靜坐十幾分鐘腦海內才會閃過夢的碎片,碎片出現後他立即捕捉它們,試著將碎片拼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那故事不能太連貫,否則會在郭禦峰千辛萬苦拼湊完過後立即崩碎,但倘若夢境拼湊成功,那些碎片中的畫面就會真的發生。

例如他心中反覆想著自己面前要憑空出現一塊石頭,那當夢的碎片帶來的快樂與傷痛流走後,等待他的將是睜眼後有些魔幻的世界和一塊與腦海中所思一模一樣的石頭。

通常,他腦海中先閃過像雪花般純潔的畫面,流過溫暖舒心的情緒,隨後惡的碎片與難以隱忍的惡念、消極的情緒似狂風暴雨向郭禦峰襲來,他渾身都會感到難受,各種滋味,有胸悶、窒息、刺痛、火燒和仿佛被撕裂的鉆心的疼痛。有時心中所想就要實現了,但他實在堅持不下去就用力撞頭將腦海內的夢境撞得稀巴爛。

而夾在這兩者中間起到過渡作用的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一種分不清絕對善惡或者沒有善惡之分的碎片,它們經常令郭禦峰心潮澎湃,又急速墜落至谷底,遂慢慢升起,飄飄蕩蕩。

夢雖好,可從夢中帶出來的東西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消散,往往只能維持十幾或幾十分鐘,封頂半個時辰。在此期間郭禦峰眼中的世界會變得有些扭曲,許多事物不能仔細看,否則會頭暈目眩,也看不清。

修練的前半年他都被這神秘法力侵蝕,幾乎整日精神恍惚,飛行的時候總是走神導致撞樹或者直接從空中墜落掉進冰涼的喀斯特湖。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對夢的掌控能力愈來愈強,忍耐力也大有提升。

他花費了整整三年來適應夢的法力帶給他的傷痛,並不斷提升武功。

這三年間他在深山中四處躲避天上的追兵,住處換了數遍。幾乎每晚他都在做夢,而每隔斷時間他就會進入別人的夢境,彼時他是清醒的,也就是所謂的清醒夢。在夢中他可以清楚地聽見夢主人的心聲,若是好的夢他便會盡自己所能在夢中替夢主人完成她/他的心願,若心願是邪惡的,他則會立即粉碎那個夢境,夢主人會陷入更深的更混沌的夢境,或者被驚醒。

他為困惑不解的人答疑解惑,為迷茫的人指明前行之路,自己卻停留在原地呆呆的盼望明天。

郭禦峰自己的夢有時是看似毫無意義的日常——他和一群少年、長輩共度美好時光,有時與一位性格十分瀟灑詼諧的少年在一起,他們進出茶樓、飯館,四處游歷。他以第三視角觀察著那些宛若事實的畫面,夢中人的臉他都瞧不清,許多人他也從未聽聞,但他卻不覺陌生。

夢中他與那少年游歷江湖,是仗義、憑借自身技藝與能力在江湖中闖蕩的神秘俠客。時而在魏晉南北朝做隱匿於紅塵的賢者,時而是隋唐時期天賦異稟的散修或者詩人,時而是宋朝名揚四海的文人墨客,偶爾又扮演明代得意的劇作家。他們在夢中穿越古今,仿佛不受時間的約束,來去自由。

雖忘卻了所有與知己的過往,但在夢中他們共同經歷了種種,新的記憶已經代替了殘缺的回憶,填補了那空白。郭禦峰每每從和知己、好友們共度的夢境中醒來時,眸中都滿含不舍,久久無法釋懷,也時常分不清夢與現實的邊界,總是轉身呼喚摯友們,等待他們清澈的嗓音在耳旁響起,可回眸一望,看到的唯有終日昏暗陰冷的洞穴,得到的回應也只有逼聳高墻的緘默和自己充滿激情的回音。

屬於郭禦峰的現實很難熬,而他的夢境也並非全是愉悅的。他不僅要獨自承受夢醒時分的悵然若失,同時還需提防那在夢中不分時間地點出現的神仙——

東宮乙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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