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兄弟

關燈
兄弟

格姆女神山神聖的身影慢慢變得清晰,郭禦峰離她愈近,身心便愈加平靜,好像靜靜地融入了左所海波瀾不驚的湖水。

他遠離摩梭人居住的區域,在山腳的另一端悄然降落,走向靜謐的瀘沽湖邊,穿過高大茂密的樹叢後眼前豁然開朗,視野內也忽然出現一眾守衛,他們身穿鐵制甲胄臉上帶有模樣嚇人的面甲,手上握著各種兵器,圍著寬廣的岸邊站成一圈,一眼望去是數不盡的人,密密麻麻的包圍住瀘沽湖,威壓如山令人生畏。

“奇怪,為什麽憑空出現。”郭禦峰整理了下儀容儀表,裝作普通的旅者融入旁邊的人群。其他旅人像是無視了那圈守衛,依舊悠然自得、有說有笑地朝湖邊走去。郭禦峰努力讓自己臉上露出愜意的表情,和旁人一樣無視那群守衛。

躲在面具之下的眼珠子滴溜滴溜轉,目光在郭禦峰身上來回掃。餘光中一排排屹立不動的守衛目光鎖定在自己身上,十分驚悚,郭禦峰被他們盯得極其不自在,卻又必須裝作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他悄悄問身側的人:“你好,請問那邊是有什麽東西嗎?”被他提問的女孩不理會郭禦峰,自顧自地向前走。

郭禦峰心中疑雲重重,他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企圖藏在人群中。臨近岸邊,人們忽然分散,郭禦峰暴露在青青草地上,目光與威嚴的守衛相撞,他趕緊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低頭看看嫩草,擡頭望望藍天。

離他最近的兩位守衛正在對話:

“似乎是他。”

“你確定嗎?他就是那個郭?”

“保準沒錯,你看他別扭的樣子,和周身的幻影格格不入,顯然能看見我們。”

郭禦峰摘樹葉的手一頓,他感到身後傳來無數道駭人的視線,他眼睛各自向左右兩邊轉,發現路人頃刻間消散了。

幻影?

他咽了咽口水,慢慢向湖外走去,暗數三秒後立即飛離湖邊,而身後的守衛也追著他來到空中。守衛們雖然穿著一身沈重的盔甲,但行動還是很靈敏,郭禦峰在山間雲間繞來繞去都甩不掉他們。

第一次飛到這麽高的地方,郭禦峰顧不得感慨。守衛們緊追不舍,在他身側飛來飛去,險些將他包圍。

“郭禦峰!束手就擒吧,跟我們走!”那人低沈的嗓音透過厚重的面甲傳來。

郭禦峰沒有理會對方,俯身向一座煙雲繚繞的高山沖去,旁邊有個守衛忽然死死拽住他,將他往後拉,身邊的守衛越來越多,郭禦峰看著他們可怖的面甲感到惡心,他高擡腿一腳踹開拉扯自己的那個守衛,對方驚呼一聲撞向山體,眼睛瞪得滾圓看著郭禦峰。

他一個掃堂腿將周圍一圈守衛踢開,冰涼堅硬的盔甲撞得他腿部隱約有種火辣的灼燒感。其餘守衛們倒退幾步,郭禦峰趁機飛進底下的水簾洞。

這個水簾洞水急如龍,有多個大小不一的洞口,郭禦峰鉆進一處隱秘在茂盛藤蔓後的洞口。幾秒後那群守衛飄到水簾洞附近,有的往幾個相對大點的洞內飛去,有的在山間尋覓,剩餘則在水簾洞外的高空中巡視他的蹤影。

飛泉如雪,清澈透明。郭禦峰躲在水簾後氣息被寒涼的泉水蓋過,守衛們找來找去都沒找到他的蹤跡,此時有些焦急。

“人呢!大家都看到他飛到這破洞口了,怎麽就不見了!”

郭禦峰躲在暗淡的洞內窺視水簾外成群的守衛,他渾身濕透,指尖泛白,與水簾洞一同寒氣四溢,冰涼的細流滴在他額前,緩緩從鼻峰流過。

“留幾個人在這,剩下的回瀘沽湖和留下的同伴一起好好看住那個楊降生!我去這附近找找,切記不要和上面匯報,等抓到人了再說!”

“這個死罪犯,遲早要被抓到聖主面前處死!”

聲音穿透激進的瀑布變得有些模糊不清。郭禦峰凝眉,輕晃腦袋後側耳傾聽,心裏盤算著逃跑路線。

守衛散去些後,他緩緩地從衣袖間拿出虞渺卿給的引風,隨手摘下一片綠葉將其放到弓弦上。他不敢輕易嘗試,於是拉弓瞄準無人的地方,對面山頭的一朵紫花幾乎在箭飛出去的一瞬間就栽倒在地。

引風帶去了一陣涼風,在山間旋轉,一守衛嘀咕道:“又是風,天天都有風,你們說那個風爺是不是真的如傳聞所言,沒有沈睡?”

“不能吧......”

“可我們最近老是遇到和天氣啊風啊有關的怪事,太詭異了......”

“他真是不消停,趕緊死——啊!我的眼睛”!兩支箭幾乎同時深深插進了那個守衛的雙目,他嘶喊著雙手不停晃動,藍色的液體從他的眼窩中大量湧出。

這就是神仙流的血麽......數箭飛出,守衛們的眼睛通通插入了鋒利的飛箭,他們扭動身子蹲在空中捂著臉,叫聲撕心裂肺,可想而知有多疼。

點點藍血淌過鎧甲匯入泉中,郭禦峰凝眉看著這一幕,收回弓。

他方才竟然有些猶豫,不是猶豫是否要傷害守衛以獲得逃生的機會,而是猶豫是否要下死手......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零碎的灰暗畫面,他雙手抵住太陽穴輕輕按壓。腦子裏出現了很多殘缺模糊的圖像,“風”“雲”“水”“雷”“火”這些字從眼前一閃而過,隨即是他們的圖像和含糊的觸感。

郭禦峰有些跌跌撞撞,他躲進大洞內沿著邊緣往深處走,頭頂的陽光暖洋洋的,透過天口灑下來照在身上金燦燦,他卻有種在走夜路的錯覺。

恍惚間他擡手,腦子裏想到雷,於是一道天雷便直直的劈下來打在前方的石板上,驚人的雷鳴一下子令郭禦峰清醒。

腦內回響著自己急促的心跳聲,他不可置信的看著冒煙的石板,回想著剛才腦內的情景。他試圖重現剛才那一幕,可無論想到多少次雷,閃電都沒再出現。

他躊躇片刻,重拾那些最近在腦海裏湧現又被他時刻壓制的各種千奇百怪的想法,悲傷快樂正念邪念攪在一塊兒,思緒頓時攪和成一團亂麻,只能隱約看到些朦朧的線條。

雷。

一道泛著藍光的驚雷劈下,石板再次冒煙。

郭禦峰恍惚片刻恢覆清醒,心裏隱隱有些猜測。

好像只要思想、情緒變得混亂,就有種可以為所欲為的感覺?怎麽回事?他指尖忽然冒出許多灰霧,郭禦峰試著調動它們,發現它們很聽話,召喚它們比制造雷的幻象更容易。他盯著煙霧繚繞的雙手感到一絲興奮。

洞外吵吵鬧鬧的,守衛又喊又哭聲音忽遠忽近,似乎在不停地轉圈搖晃。郭禦峰回首匆匆一瞥便從天口往深山外飛,一抹黑色的身影在樹林間時隱時現。

隱約感到身後有人在跟蹤自己,郭禦峰幾度回首都沒能捕捉到對方的身影,他裝作毫無察覺的飛了一會兒,遂倏然一頭紮進左側的花叢中,花瓣撲上空紛紛揚揚,身後那位跟蹤者正欲發話便和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鮮花來了個滿懷。他緊隨郭禦峰身後,郭禦峰瞧清了他的模樣——守衛的首領,他“噌”的一下跳出來將人按倒在地。

“可惡竟然被發現了。”

“什麽人!”

對方沒有做任何反抗,他似乎毫無防備。他動了動被扣住的雙手說:“別急,是我。”他聲音有些低沈,帶著淺淺的笑意和一絲無奈。

郭禦峰沒有放松,“講清楚。”

對方失笑:“是我忘了,你什麽都不記得。”郭禦峰垂眸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我是你兄長,嚴格來說是你嫡長兄。”他爽朗的嗓音從可怖的面甲下傳來,有些悶悶的。

郭禦峰微微一楞,旋即正色道:“不可能,我沒有兄弟姐妹。”

對方艱難地回頭,“這有何不可能?”

“我沒有哥哥。”

對方又說了幾句,但郭禦峰只管否認自己有親哥哥這一事。他終於放棄令郭禦峰相信自己有親哥哥,嘆氣道:“請問...你可以先讓我站起來嗎?”

郭禦峰思索片刻道:“可以,但請你到那塊巨石後將這身鎧甲和你臉上的面甲卸下。”他指了指幾米開外的一塊棱角分明的大石塊。

對方想直起身,被郭禦峰一把摁住,那人說:“我完全可以在你面前卸下偽裝,不必那麽麻——”他話沒說完被郭禦峰打斷。

“我不喜歡別人在我面前脫衣服,請你到那塊巨石後面去。”對方雙目透出滿滿的不解,但還是在郭禦峰的牽制下去到了巨石後。

卸下厚重的鎧甲和醜陋的面甲,那人感到渾身輕松,他低頭整理領口往外走,邊走邊說:“重新認識下弟弟,我是特意下凡來尋你的,我叫丞以撒......”

他擡眸,眼裏浮現詫異的神色,自我介紹戛然而止。

就這麽一會兒功夫,郭禦峰竟然溜了。丞以撒側頭不知該為郭禦峰有警戒心而高興還是為他二話不說直接逃跑的行為感到生氣。他迅速穿戴好盔甲飛上空去找郭禦峰。

“沙沙”的樹葉摩擦聲不絕於耳,蒼穹溫和的日光穿透樹梢灑下點點光斑,郭禦峰低飛於灌木間,穿梭於光影中。

身後的高空有一道守衛的身影,那是丞以撒,但他並未跟得太緊,只是遠遠地看著深山內草木的異動,甚至偶爾拐彎去到別的山區不久再繞回來。

“是生怕旁人發現我的動向?”郭禦峰思索片刻,帶著疑問慢慢減速,來到一座小山坡上,藏在濃密茂盛的樹林中,從他所處的地方可以看見整個瀘沽湖的全貌。遠處有些騷亂,好幾個守衛聚在一塊兒交頭接耳,不時看看水簾洞的方向。先前被戳瞎雙目的那些守衛沒有回來,郭禦峰極目遠眺也沒有發現他們的蹤影。

引風被他緊握在掌心,他撿起一顆小石子放在弦上,石子立刻化為一支利箭。

不出所料,不久後身後傳來了極其微弱的落地聲,若不是郭禦峰有意留心周身的動靜他定然聽不見那腳步聲。

一步、兩步、三步,郭禦峰猛地轉身單手持弓將利箭正對來人的喉結。

來者一身黑衣,身材頎長,長相英雋,眉宇極具野性與攻擊性,臉上佩戴唇釘和鼻環。他擁有一頭秀麗富有光澤的紅色狼尾,額前的碎發總是隨風飄蕩,脖子上戴了一條鑲了鉆的銀十字架,一只耳朵上穿了銀圈懸著一顆湛藍色的菱形耳墜,喉結處被利箭指著,那裏有一個骷髏頭樣式的刺青。

隨著他降落的還有大量的灰色小點,跟之前楊危招來的灰色小點一樣。

郭禦峰明顯感受到了對方身上與眾不同的氣質,他直視來人。

丞以撒眉毛輕挑,臉上笑意慘淡。“不至如此罷禦峰,我若是想害你完全可以將你抓到那群守衛面前,不會幫你處理他們。”這個“他們”指被郭禦峰弄瞎雙目的那些守衛。

郭禦峰收手,“我知道。你的名字?”

“丞以撒。”

“你有我師父楊危或者沈姜他們的密函嗎?”丞以撒聳聳肩,和楊危通信。

楊危:如來怎麽在左所海......

郭禦峰見丞以撒盯著“如來”二字,神色不解。丞以撒又是聳聳肩,一副懶得在意的表情,“我也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通過信,郭禦峰基本徹底相信他了。知道他對自己無惡意後,郭禦峰眼神中的犀利和警惕轉為了深深的困惑,他問:“你的目的是什麽?又為何?”

“我是來幫助你的,為此我自願召集了一支守衛隊駐守瀘沽湖,我自己也擔任了要職,如此一來方便我在凡間尋找你,這不正巧你竟然自己找上門來了。”

郭禦峰還是不理解,“來幫助我?為什麽?你完全可以向上面匯報我的行蹤,他們一直在追殺我,你上報我的行蹤肯定能領賞吧?”

丞以撒雙臂環於胸前說:“因為我是你親兄長啊,怎麽舍得背叛你?”他歪頭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郭禦峰微咪雙眼,看不懂丞以撒什麽意思。“而況我覺得你和楊降生的事情有蹊蹺,便想搞清楚,思來想去最好的入手點便是你們二位了,畢竟讓我去找顏母他們不太可能,我會被所有人關註。”

郭禦峰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疼痛扔掉,他告訴了丞以撒自己不能聽到風爺的大名,不然會很難受。

“抱歉,你還好嗎?”他上前一步。

郭禦峰做出後退的動作,搖頭道:“沒事。我之前跟你不熟吧?我師父並未向我提起過你。”

丞以撒眉尖上挑,換了個姿勢說:“若是早些讓我知道你,該多好。你在這等我是不是想完成什麽交易?很敏銳啊,察覺到了我並不想讓其他人發現你。”

“我是有想法,但可否請你先講講關於我們的事情?”

“我們?很簡單,我們父親名為丞渝,是仙界雲城的現任聖主,”他翻了個白眼,“也就是所謂的眾神之首。”郭禦峰慢慢睜大了雙目,一臉不可置信。“但外界以為丞渝只有我這個獨子,並不清楚你和其他人的存在。”

“其他人?還有人?”

丞以撒凝眉,“想不到吧?”他說這話時滿臉都是厭惡的表情,深深皺眉,隨後想起什麽,自嘲一笑:“想來我是繼承了他的花心,完完全全——不,我永遠不能變成他那樣,也不會有子嗣......”他視線下移,眼神失去光彩。郭禦峰靜靜地站在原地,將丞以撒的一舉一動都收入眼中,細細觀察對方的每一個微表情,心中疑雲漸起。

“所以我相當於私生子?”他蹙眉,眼裏滿是對自己身世的疑惑。

丞以撒臉色稍微好些了,他說:“算是,你是丞渝一個分身的獨子,並不是他真身的兒子,不過無差。”郭禦峰問他是怎麽知道的。

“當然是逼問我們的‘好父親’才得到的信息,真不知他的分身在凡間禍害了哪位女子——或許他們兩情相悅?”他煩躁地甩了甩自己的紅發。

“我母親是鬼。”郭禦峰平靜地說。這回換丞以撒膛目結舌,他喃喃道:“還有誰更特殊呢......”

“那你是什麽神?”

丞以撒露出一抹開朗的笑容,“我是上品火神,也是雲城的城管兼旅游大使,人送外號儲君。”

“儲君?你還是太子?”郭禦峰難得笑了笑。

丞以撒有些憂愁的說:“他們這麽稱呼我純粹是因為自己不想當聖主罷了,逢人就說唯有我適合唯我可入選。”他整理了下衣冠,“說來聽聽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你協助我進入瀘沽湖再掩護我出去,等我恢覆記憶了再告訴你你好奇的事,另外我事成後為你辦件事,只要不傷天害理我都盡力完成。”

“無需你為我辦事,我本是自願來相助。”郭禦峰目光淡淡的盯著自己這位剛認不久的親哥不語,丞以撒眼裏流露出少許無奈的神色,他長舒一口氣說:“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只能答應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