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剛入學兩周，陳還恩就在離學校不遠的快餐店找了份兒兼職。一個周五下午，陸景明和一大群人走進來，陳還恩也不區別對待他，笑著問好，然後替他點餐。

陸景明在櫃臺前，有倆人圍在他邊上一起點餐，“炸薯條，大份的來七個吧，漢堡雞塊所有口味的都來一份，再來倆10寸的披薩。十杯可樂。”

陸景明說著回頭朝坐在桌邊的人問：“誰要吃聖代？”

有兩個男生舉了手，陸景明便讓陳還恩加倆草莓聖代，然後專門叮囑其中一份炸薯條他只要剛出爐的，等會兒也沒關系。

陳還恩點頭，語氣仍然恭敬：“六百二十三謝謝，一會兒取餐叫您。”

陸景明從大衣口袋拿出一個黑色的皮包，掏出七張一百的鈔票，陳還恩找了零，他又齊齊整整放回錢包。“還好嗎？”

另外兩人眼睛倏地睜大，互相使眼色，“景明，我們先回座位了。你在這等著啊。”

陳還恩沒再看陸景明，輕聲道：“後面還有人排隊，麻煩您站旁邊等餐。”

陸景明聽聞趕緊回頭和後面的人抱歉，沒繼續和陳還恩說話。

吃飯間隙，陸景明眼睛時不時就往陳還恩那兒瞟，有幾個男生打趣他，陳還恩也不受影響。

可其他人都走了，陸景明還是坐在座位上，直到陳還恩交班。

陸景明跟上她，“好久不見。”

“嗯。”

他撓了兩下後腦勺，試探道：“我哪兒惹到你了嗎？”

陳還恩停下，告訴陸景明他沒惹到自己。只是她沒功夫交朋友，特別是男性朋友，和她差距過大的男性朋友就更不可能了。

陸景明一怔，“我家是普通家庭，陳還恩，我們只是來自不同的城市，除此之外，沒什麽區別。”

“沒有嗎？”陳還恩轉身指著快餐店的招牌，“你剛剛點的那些，是我在這打一個月工的薪水。學長，我們的差距就是這麽大。”

陸景明解釋道：“那是10個人的量，怎麽能——”

“你一個人吃得起嗎？”

陸景明眨眨眼，無奈道：“交個朋友而已，你太敏感了。”

陳還恩搖頭，“我沒有賣掉自己的打算。”

“你這是什麽話？”陸景明本來心平氣和講道理，可她用的字眼實在讓人不舒服，“既然你不願意，我也不強人所難。”

陳還恩打工的地方就在風來西門斜對面，陸景明就算不想主動找她，也會不時和朋友去到那兒。

他不能說自己不想去，否則顯得好像很在意陳還恩。這女孩兒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內裏自卑，外在的表現就是敏感又高傲，指不定說了什麽就會讓她爆炸。

陸景明讀著最好大學分兒最高的專業，保研或者出國都不在話下，家裏是春雨土著，父親是國學教授，母親是外企中高層，自己長得也不錯。

在被陳還恩拒絕之後，他覺得自己挺跌份兒，以他的條件，沒必要在這麽一棵樹上吊死。

陳還恩在南方長大，村裏霧氣重，經常大半個月見不著太陽。她雖然幹農活，手掌粗糙，手臂也比一般女孩壯，卻生得白凈，如今還不到18，更是嬌嫩，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尤其動人。她笑起來也好看，可惜陸景明只在兩人第一次見面，她對自己說謝謝時笑過。

他一開始註意她，是因為她目的明確，跟那些懵懂的高中生截然不同，後來看到她在ATM機的屋子過夜，生出了幾分同情和保護欲，同時又有些佩服這個堅強的女孩子。

他這二十年，見過的女孩兒都是家境良好，大方有教養的。陸景明當然樂意和她們交朋友，可半點生不出心動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或許是犯賤。

直到新生報道，陳還恩也沒給自己打電話，陸景明倒是有點抓心撓肝，他不知道她考沒考上，也沒個聯系方式，便去九川門口碰運氣。九川一共有四個大門，陸景明不知道陳還恩會從哪個門進，但第一次來這，尋常人都會選那個印在宣傳手冊的正門。

等到中午，卻還是不見人影。陸景明不想繼續傻等，又不甘心就這麽走了。進退兩難間，就看見一個紮著高高馬尾辮，穿著鵝黃色短袖上衣的女孩背著書包，雙手提著一個花哨的蛇皮口袋走來。

什麽東西突然狠狠沖擊他的心臟。

陸景明自認足夠主動熱情，分寸也可以，但被直接了當拒絕，他還是免不得郁悶了幾天。

他認為陳還恩就是沒看上自己，她的說辭都是借口。

可現在隔三差五看見她，陸景明那顆心就是靜不下來。有時看她被搭訕，頓時就有股要宣示主權的沖動。

11月底，春雨迎來初雪，陸景明和幾個哥們約著去吃火鍋，走到西門外的小公園時，看到陳還恩光著手在那兒堆雪人。

那是他第二次看她笑，粉頰映在雪色上，融化後流淌到他腳邊，再冰封粘住鞋底，半點不得動彈。

陸景明突然覺得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小氣得很。誰規定你看上的女孩就得對你熱情，難道什麽都不用付出，就繳械投降了？他想到自己身邊的朋友，除了有一對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其他的，都是一方追到的另一方。

陸景明當然不介意當追人的那方，只要他喜歡。

李然拍了下陸景明的肩膀，讓他跟上大部隊，陸景明卻說自己不去吃火鍋了，要追女朋友。

李然循著他的目光望去，說這不是小妹妹嗎，你還沒死心呢？一群人立馬起哄，喧鬧聲也就傳到了陳還恩的耳朵裏。她轉頭看向幾人，嘴角慢慢扯平。

陳還恩拍了拍凍得通紅的手，又拍了下粉色棉外套，轉身小跑。她聽見陸景明追來的聲音，更是加快了步伐。

陸景明叫了聲她的名字，她渾身一震，居然真的停了下來。

“這麽冷，怎麽不帶雙手套？”陸景明將自己的手套脫給她，她沒接。

他直接塞到她外衣口袋中。“我帶你去外面商場挑雙新的？”

“我不要。”陳還恩將手套還給他，“學長，你不要打我主意。我是沒錢沒見識，但不打算傍你。我可以靠自己讀書生活。謝謝你當時給我指了條出路，我可以請你吃頓飯以示感謝。”

“火鍋。”

陳還恩沒吃過火鍋，事實上，她這一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下館子是陸景明帶她去的，來了春雨，進餐館是為了打工。

陸景明帶她去打佐料的地方，也不說幫她打，只是隨意說有香油和麻醬兩種底。有種吃法是香油裏加大蒜，喜歡的話再加些蔥和香菜，至於芝麻小米辣和醬油醋，看自己喜好。什麽都不喜歡，不用調料也是能吃的，只是香油和麻醬可以中和辣味。

陳還恩便舀了半碗麻醬，放了點香菜和醋。

陸景明也不和她客氣，說自己平時喜歡吃牛肉，蝦滑，鴨腸毛肚都是要的，蔬菜要吃土豆和海帶。

他說只有兩個人，不點多了。可陳還恩心算價格，發現就這麽些，已經要三百多。她還沒開口，陸景明又讓服務員拿了兩瓶啤酒，一瓶豆奶。

陳還恩舍不得這麽花錢，但是陸景明對她恩情不小，她得還，只是還了之後，最好再也別見。

李然從包房裏走出，看到兩人一楞，“一起唄？”

陸景明說不了，耽誤他和女孩兒說話。陳還恩臉一下就紅了，她明明不喜歡男生用這種調調說話，顯得輕浮。可是陸景明說出來就變了樣，不僅不輕浮，反而顯得特別坦蕩。

她對他這種入室搶劫的愛有點動心。但那晚回到宿舍，陳還恩就想清楚了，她是因為陸景明長得帥才會想入非非，要換個醜的，她肯定厭煩，這不叫喜歡，純粹是荷爾蒙作怪。她如果因此妥協，只會換來□□一時的歡愉，然後便會被一腳踢開。

第三天早課，天還沒完全亮，陸景明就等在了陳還恩宿舍樓下。

陳還恩室友是第一次見陸景明，推搡著她開玩笑。陸景明大方走近，遞給她一個袋子。她打開，裏面是一雙粉紅色的羊絨手套。陳還恩又看了眼盒子上的品牌，寫著Johnston of Elgin ，她問貴不貴，陸景明說還行，只是覺得顏色襯她，摸著也舒服，就給她買了。

陳還恩讓他在網上搜價格。那年這個牌子還沒入駐國內網店，搜不到國內的價格，陳還恩看著外幣的價格，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換算匯率。

陸景明學金融，他知道，可他不說。“和你請我吃火鍋的錢差不多。”

陳還恩當然不信，她就說不要。陸景明便拎著袋子和她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學長，你這是騷擾我。”

“我只是在追你。”

她臉又不爭氣地紅了。同寢的人根本控制不住露出姨媽笑，戳戳陳還恩的腰窩，跟她說學長條件不錯，讓她不要急著拒絕。

下課後，陳還恩去快餐店打工，居然又看到了陸景明，她告訴他這樣會影響她工作。可他說自己從今天起也在這兒打工，她是他前輩，理應幫助他。

從那兒以後，陳還恩只當陸景明是同事，問工作上的就答，其它的，她便愛搭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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