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月二十八

關燈
三月二十八

陸景明原本是要和蕭陽他們去吃火鍋的,剛上車,裴依蘭忽然發來一條微信:【你爸媽在我家坐著呢,一會兒去鴻瑞吃飯。】

他只好臨時掉頭,趕去飯店包廂。

進門時,裴依蘭的母親陳媛正和陸景明的母親顧婉聊得熱絡。

“哎喲,景明來了。”陳媛笑著招呼,“依蘭說你最近忙得很,要不是婉姐和姐夫來了,我也不好意思叨擾你。”

“阿姨言重了。”陸景明溫和應道,“我是怕您覺得不方便,就先一個人搬去了新房。”

陳媛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招呼道:“先開席吧,婉姐和姐夫一路舟車勞頓,吃完飯慢慢聊。”

陸景明除了和長輩們問候了幾句,便沈默地坐著不再插話。顧婉了解兒子的性子,沈穩內斂,不輕易表態。她雖然在外人面前氣場十足,對兒子卻從不過度幹涉,最看重的是他的學識、教養和主見。她最忌諱把孩子養成沒有立場的庸人,因此從不逼他說客套話。

飯後喝茶時,陸澹終於開口:“怎麽突然跳槽來了慕尼黑?之前不是好好地在倫敦待著?”

“你說為什麽?”顧婉輕輕拍了拍他胳膊,語氣帶笑,“糊塗了?”

陸澹覺得可惜,“倫敦那邊發展機會好一些,依蘭馬上也要畢業了,到那邊找工作也更方便。”

“我也是這麽說的。”陳媛順勢接話,責怪地看了裴依蘭一眼,“你啊,總愛讓人遷就你。景明可受委屈了。”

“陳阿姨。”陸景明放下茶杯,眼神沈了幾分,“爸,媽。”

三人聽到他突然正色叫人,不由得一怔,下意識地朝他看去,心中隱隱升起些期待。

可下一秒,陸景明的話卻像晴天霹靂般擊下:

“對不起,我和依蘭不能結婚,我們不是戀人。”

空氣霎時凝固,沒人反應過來。

陸景明繼續說:“我有喜歡的人,不想再繼續這麽下去了。”

顧婉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瞬間陰沈,“你胡說些什麽?”

裴依蘭緊接著開口:“婉姨,對不起,我其實也不喜歡景明。媽,你知道的,我一直喜歡行言。”

陳媛這才怔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溫行言都走多少年了?”

“我知道。”裴依蘭垂下眼睫,聲音平靜,“但我只喜歡他一個。媽,對不起。”

陳媛表情僵住:“依蘭,你是不是太任性了些?行言是個好孩子沒錯,可人已經走了……”

“媽。”裴依蘭語氣很輕,卻格外堅定,“我心裏沒別人,景明心裏有別人。你們別再這樣亂點鴛鴦譜了。”

屋裏一時沈寂。

顧婉怒極反笑:“你們兩個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在這兒給我們唱戲?”

“媽。”陸景明望著顧婉,語氣平和,“這不關依蘭的事,你有火沖我來。”

“你個混賬!所有人都知道你們要結婚了,你突然告訴我不結了?!是假的?!”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答應過要結婚,是你和陳阿姨先把這話說了出去。”陸景明平靜地解釋,“那套房子是婚房,但不是為依蘭準備的。我和依蘭之間只有友誼。”

陳媛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皺著眉看了眼裴依蘭:“你都在做些什麽!”

“媽,”裴依蘭望向陳媛,“如果不是你逼得緊,我也不會和景明演這一出。”

顧婉冷冷一笑,目光如刃:“那你說你喜歡誰?是誰攛掇你的!”

“媽,我只是覺得沒必要繼續演下去了。”陸景明站起身,“我有點累,先送你和爸回酒店吧。”

“誰要你送!”

陸景明掛念著陳還恩和蕭陽的事,心煩意亂得很,“那你和我爸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

顧婉怒氣沖沖地走到陸景明面前:“誰讓你走的!我話都還——”

她話沒說完,眼神掃過陸景明身側,隨即臉色驟變,“又是你!怎麽陰魂不散!”

陳還恩默默掙開陸景明的手,低下頭,斂眸不語,思緒卻已飄回了遙遠的過去。

那年,她在學校找不到陸景明,聽了吳銘那些話後原本打算直接離開。但她在風來湖邊吹了許久的風。回憶那些關於陸景明的點滴,始終不肯相信他會那樣做。

她記得他曾說過,自己家住在觀瀾居,但沒說具體門牌號。陳還恩只好試著去問門衛。

她把鴨舌帽壓得低低的,臉上幾乎只露出一雙眼,門衛警惕地看著她,搖了搖頭:“不認識。”

陳還恩著急道:“我真是他女朋友。你打電話給他家裏問問就知道了。”

門衛遲疑許久,終於撥了電話。

“17號,你去吧。”

陳還恩心頭一喜,快步朝17號別墅跑去。她在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按響門鈴。

不多時,一個中年女人開了門。她眉眼精致,衣著得體,正是顧婉。

“阿姨您好,我找陸景明。”陳還恩有些緊張,卻努力讓語氣保持平穩,“我是他女朋友。”

顧婉打量了她幾眼,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收起情緒,笑著說:“他不在家。”

陳還恩一下就慌了,“他去哪兒了?”

“出國旅行了。”顧婉語氣溫和,“小姑娘,你別難過。景明已經有女朋友了,姓裴,和我們家是世交。前段時間剛收到國外的錄取通知書,兩人去非洲旅行慶祝了。”

陳還恩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顧婉從玄關抽屜裏捧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走上前抓住陳還恩的手遞給她。陳還恩幾乎下意識地要躲開,顧婉的目光一瞥,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傷痕。

“這是什麽?”

陳還恩突然笑了,摘下口罩和帽子,望向顧婉,眼神空洞:“陸景明有女朋友?”

顧婉看清她臉上的傷痕,不由驚叫一聲,猛地捂住嘴,手裏的信封掉落,紅色百元鈔票撒了一地。

“你——”

“陸景明有女朋友?”陳還恩又問了一遍,聲音平靜得近乎冰冷。

顧婉穩住心神,咬了咬牙:“他倆青梅竹馬,很多年感情了。我兒子不懂事,趁女朋友出國交換,亂搞男女關系……我替他道歉。”

她彎腰拾起地上的鈔票,再次塞到陳還恩手裏:“這是賠償,你收下,快走吧。”

陳還恩垂眸望著那一沓錢,片刻後輕輕笑了一聲。她反手將錢遞回去,語氣輕得仿佛風吹:“你兒子已經給過了。”

*

顧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心虛地移開視線,不敢再看陳還恩。

陸景明怔怔地站了會兒,才慢慢找回意識,聲音低啞而不可置信:“媽,你剛才說什麽?”

陳還恩轉身要走,陸景明卻伸手掰過她肩膀,“你來找過我?”

她避開了他的眼神,既沒承認,也沒有否認。

陸景明激動得渾身發抖,“什麽時候?”

見她還是不回話,陸景明手上的力氣不自覺緊了幾分,語氣急促:“還恩,你什麽時候來找過我?”

“那年,三月二十八。”

陸景明輕聲重覆著那個日子,仿佛在腦海中拼命搜索著什麽記憶。他遲疑地問:“是我媽接待的你?”

陳還恩聲音微啞,眼眶泛紅:“嗯。”

陸景明忽然低笑一聲,“媽,你當時是怎麽和我說的?”

顧婉看見陸澹走過來,趕緊抱住他胳膊,心虛地擡起下巴,強撐著理直氣壯:“你問女朋友有沒有來找過你,我哪知道她是誰!她沒說名字,我又沒見過你女朋友長什麽樣。陸景明,我不允許你為了這個——”

“顧婉。”陸景明冷冷打斷她,“你最好實話實說。”

陸澹眉頭蹙起,臉色也沈了下來:“景明,怎麽跟媽媽說話的?”

陸景明看了陸澹一眼,聲音壓得極低:“爸,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陸澹一臉茫然,顯然完全不知道幾人在說什麽。

陸景明看陸澹這樣,點了下頭,又問陳還恩:“我媽怎麽和你說的?”

陳還恩瞧了眼顧婉,又看到匆匆趕來的其他幾人。陸景明皺了下眉,“爸,媽,你倆上我車,我們去家裏說清楚。”

*

“就是這樣。”陳還恩說完,低垂著眼,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陸景明聽完後,頭暈目眩,許久才稍稍回過神,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抖:“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

“打不通。”

陸景明猛然想起當時他在錦縣被偷了手機,那時異地不能補卡,他失聯了一天。“你後來去哪兒了?”

“去了秋水打工。”

他點點頭,隨即輕輕牽起她的手,轉頭看向顧婉,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媽,還恩一個女孩子,渾身是傷,你說那樣的話,還把她攆走?”

“我又不是醫生!她跑得飛快,我追都追不上。”

陸景明冷笑了一聲:“你不知道我在找她嗎?那段時間,我是怎麽過的,你不知道嗎!”

陸澹左右為難,心裏責怪顧婉做了這事,但看到兒子這麽吼她,又不免心疼,“景明,有話咱們好好說,別跟媽媽吼。”

“爸!”

“你沖誰發火!”顧婉也炸了,“我做這一切,還不是為了你好嗎!”

“為了我?”陸景明怒極反笑,“為了讓我去死嗎!”

當年陸景明跟家裏提起自己談了女朋友,顧婉雖然對裴依蘭沒能成為兒媳感到可惜,但見他那副認真模樣,也沒立刻阻攔,只叮囑他別鬧出事。後來陳還恩找上門來,顧婉著實嚇了一跳。她太了解自己兒子,知道他認死理,若真陷進去,誰勸都沒用。她不敢冒這個險,於是才說了那些話,把人打發走。

陸景明重情重義,傷心在所難免,可看他後來振作了,也和裴依蘭談起戀愛,便以為這一切早就翻篇。

“景明,媽媽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陸景明沒有回答,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我所有的積蓄,房子、車子,都留給你。媽,我真不想你再為了我好。”

顧婉氣得臉色發白,又要開口罵人,陸澹趕緊擋在兩人之間,勸道:“別和景明硬碰。先冷靜一下,回頭再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