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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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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合算

衛勳的到來並不叫皇後意外, 他腳踝上的鐐銬一動就嘩啦啦作響,打破了這裏悄然的靜寂。

皇後擱下筆,從案後擡起頭來看他, 一時間覺著整間暖閣都驀然亮了幾分,不是太陽那種眨眼的亮,是寶玉般收斂著的亮, 衛家後人個頭都生得比常人高大, 樣貌也很是有些不怒自威的兇相,遠遠望去整個人卻如同一塊玉石, 即便蒙了一層薄薄的塵,依舊能照見溫潤穩重的光芒來。

皇後將他細細端詳片刻, 愈發認定他不大像他母親,衛娘子是很意氣風發的一個人,明亮得惹人嫉妒,那時皇帝還需要衛家穩住西邊的局勢, 明裏對衛氏還算是忍讓有加。

直到後來鄰國西剌國陷入內亂, 自顧不暇, 再也當不成威脅, 皇帝漸漸沒了顧忌。其實上位者該有遠慮, 只是念頭早已存著,後頭又壓制多年, 早已成了心病, 再不能拿常理去理論。

再是老成持重的少年將軍,衛勳到底也只是個少年, 接連喪兄喪母喪父,一個人撐著風雨飄搖的衛家軍搖搖晃晃往前走,沒人過問他的難處, 更沒人問過他苦不苦,他沒生出衛娘子那般屢戰屢勝的張揚脾性,也是自然。

皇後跟一般做娘的不同,並沒有多少為人母親的柔情,難得想起一回了自己的兒子,思念太少,大多只是惋惜無人可用。這時心中惦記著衛娘子再望一望衛勳,頭一回記著早逝的兒子嘆息,若是他還活著,也快跟衛勳一般大了,不知能不能夠擔起如此的重擔?

這樣想著,心腸也跟著軟和下來幾分,對衛勳道:“梁中堂說你要求見我,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本不該多事,實在是念在已故衛娘子的情面上……想你母親還在世時,我與她往來雖談不得密,也算有些情誼。只是這回陛下偏要當著滿朝文武審你,就是不願要人相勸的意思,非要把你的罪釘死。你來若是想要我勸他收回成命,我確實做不得這個主。就算勉強周全你這一回,只要你衛家人還姓衛,就還會有下一回。”

最後這話已是坦誠至極,皇後是想過搏一搏以保存衛氏血脈,奈何皇帝心意已決,這起加鑄金身的案子,審到最後,既有證也有供,誰還管置疑真不真?無非就是要一個結果:一個臭名昭著的戰神,帶累了整個衛氏的英名。

自打皇後慢慢涉足前朝,才發覺所謂的巨萬政事究竟有多難辦,朝中遍布的是陽奉陰違的好手,政令往下是推也推不動,往往都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問題,叫人平白多添幾絲白發,每每對鏡總要多幾聲嘆息。

恨也無法,想也能猜到皇帝過去是如何治理這朝堂的,如今混跡在這廟堂之間的,越是狼心奴顏之徒,就越是如魚得水;越是明哲保身的朽木,就越是安安穩穩——

唯獨忠心耿耿之輩,處處得罪,處處受制於人,一不留心就萬劫不覆。

遠的不說,就拿這次見衛勳來說,也是困難重重,天牢在陳菪的勢力範圍之內,她還沒完全摸透陳菪的底細,陳菪也摸不準她的底細,僵持局面雖有弊也有利,在準備萬全之前,她不打算貿貿然跟陳菪對上,畢竟還有皇帝在那裏,打草驚蛇對誰都不利。

於是百般周旋,才得出這一時半刻的空檔。如此大費周章,皇後自然有她的算盤要打。

即使皇後貴為皇後,家中自小教導她的是如何治國有常利民為本,然而待她出嫁,家中對她的最大期許也不過是誕下皇嗣,為家裏的叔伯子侄多謀些好處。她要在後宮站穩腳跟,又不得不借助家族之力,兩方關系微妙,既要相互扶持也是互相牽制。

僅僅是不願囿於後宮之中一個心願,她就花了將近二十年,才艱難從女人的世界裏走出來,和像陳菪一樣的男人們站在同一個起點上。

衛勳正待要說話,皇後把胳膊一擡,阻止了他,也是懷著一股想起衛娘子當年風采的沖勁,開腔說道:“我不願放你性命,衛家並非沒有再起的一日,只是要徐徐圖之。我要對你說實話,如何圖謀,我暫且還沒有個萬全的良方。不過……”

皇後不想把話說得太滿太露,但也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已算是拿出了八分的誠意:“若是你甘願吃些苦頭,也願意等,我可以對衛娘子起誓,有朝一日,我定會為你衛氏平冤昭雪。”

一番話說得峰回路轉,衛勳先前並不是完全沒有料到皇後有這份心,只是暗中猜測是一回事,親耳聽出弦外之意又是另一回事,他跳過話裏暗示,只誠懇道:“蒙殿下厚愛,衛氏百年起伏早無遺憾,臣並無更多奢望。”

他還身處在這深不見底的漩渦最中心,心早已遠遠濯出這灘是非淤泥。皇後聽後不解,他千方百計求見她,不是為了洗刷冤屈東山再起,那是為了什麽?第一反應是猜他借故推脫以便索取更多籌碼,心下有幾分掂量,身子稍稍往後靠在椅背上,有所保留地問道:“那你想要什麽?”

談起此,衛勳像是看向了不存在的遠處,原本已經悠遠的一對眼睛忽然被一層幾不可見的柔和情愫罩住。皇後腦中突然有光一閃,蓋過了原本那點不悅,不可思議詢問道:“難道是為了純妃她姐姐?”

“臣慚愧,確是為她。”衛勳並未遮掩,嘆息一聲,坦坦蕩蕩將心事剖出,“這幾日光景,臣算是走到了一生盡頭,到了這時再回頭,當初以為的得幾何、失幾何,不過皆是黃粱一夢。不敢瞞殿下,我父母兄弟盡失,早就沒了求生的意願,這一生不敢說問心無愧,至少沒有執念還放不下。臨到死期,才發覺此生唯獨有一個心結,臣曾傲慢又無狀,傷過她的心,若是今生沒有機會補償她,才是真正的遺憾。”

皇後微微垂下眼,一面是為思忖,一面也想在停頓中觀察他的真心,片刻見他面色依舊無恙,心中便拿定主意了,再問他:“補償,對一個女人,怎麽才算得是補償?等你東山再起,賜她鳳冠霞帔,算不算彌補?”

已然算是明示了。

因為知道邵代柔無心這類虛名,衛勳聽得嘴角微微剪起來抿起笑,搖頭謝恩,無奈笑嘆道:“她那個人,只要聽說了周圍人的長短,就沒有置身事外的道理,裏裏外外忙得心力交瘁,等到風平浪靜,又無人念得她的好。自打進了京,她就沒有過過一日安分日子。臣只想遠離這個大是大非之地,從此伴她粗茶淡飯,消遣餘生。”

前頭哪怕說起生死冤屈,衛勳神情都平淡得仿佛事不關己,只有當說起邵代柔的時候,額上才有輕微的青筋在動,眼中忽然有溫柔的光流動起來,有生命亮起來,有期許生出來,人像是終於活了過來。

皇後是當真愕然了,她沒有想到,也沒法理解,挑著眼問他道:“就為了一個女人,你甘願隱姓埋名?衛家呢,百年衛家的基業,你也不要了?”

“臣愧對列祖列宗,心中實在有虧。”

雖然口中說著慚愧的話,衛勳面上卻不見多少愧色,人在鬼門關前晃一遭,想法還不大徹大悟,豈不白瞎了這一趟。

言訖,衛勳不能久留,表完心跡便很快辭將去。待他走後許久,皇後仍坐在案後細想,她一個女人都不會為情所動,更不相信這世上還有心甘情願為一個情字放棄前程的男人。可是衛勳字字情真意切,又容不得她不信。

久久思忖,皇後命人去把純妃叫來。

寶珠得令時正在悄悄掉眼淚,這幾日有關衛勳的風風雨雨滿宮飛,她雖不能往前朝去,四處打聽也聽來了一些。總說女人刻薄,要她說,朝上那些男人陰私刻薄起來,可比女人厲害多了,心裏替邵代柔委屈,心想還好她姐姐不知道,不然要是親耳聽到了這些事這些話,該有多傷心。

聽見鳳儀宮來人通傳,寶珠趕緊從床上爬起來,洗把臉重新描了妝,打起精神去面見皇後,想著如今邵代柔只能仰仗她了,她要為救下未來姐夫而盡力。

見了面,皇後還是和從前一樣,瞧上去很是慈愛和善的一個人,卻走不近。

寶珠一如既往地看不透她,就像這次依舊不明白她為什麽烏突突提起她姐姐來。

“你姐姐是個怎麽樣的人?”

寶珠不明白,但老老實實有話答話,驕傲道:“我姐姐是這世上最好的人——”腦子軲轆一轉,心道不好,臨了多餘添補一句,“只僅次於殿下您一人。”

皇後聽得好笑,自然不會跟她計較這些小孩兒言語,只淡笑著有一搭沒一搭聽她描述她姐姐的種種美好品德,有多麽能幹、多麽堅韌、多麽值得信賴。

自古誇女人,都要往婦德上誇,賢良淑德是最常講的品德,更甚些便就是貞潔烈婦,仿佛那就是婦人最大的美德、最終的歸宿。只是這廂聽純妃讚她姐姐,沒有一個字是跟婦德相關的,其實更說到皇後心坎裏去。

純妃本人就不是那花花心腸巧舌如簧的人,當然也有怕身份洩露的緣故,平常話不多,沒想到談論起姐姐來倒是一個字一個字連珠炮似的往外蹦,簡直沒個消停。

皇後今日倒是出奇的有耐心,好的歹的都聽著,並不出言打算。

等純妃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話太多了的時候,皇後才笑了下,若有所思著問:“你和你姐姐感情很好?”

“自然是好的。”寶珠十分自然,“姐姐是天底下待我最好最好的人。”

“噢……”皇後側目將她窺上一窺,從幾上慢悠悠端了茶盞來,瞥她一眼,像是無意中隨口一問,“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了麻煩,要你姐姐傾盡所有——甚至包括她的性命,來幫你,她會不會?”

“會!”

寶珠毫不遲疑。

“這麽確定?”

皇後噙上一抹不知道什麽深意的笑,端起盞慢條斯理劃著蓋,故意說,“人心這種東西,往往走著走著就散了,你還年輕,不見兄弟鬩墻、姐妹離心,難道故事聽得還少麽?”

寶珠從來都算不得是一個性情強硬的人,此刻卻想也不想就冒著皇後的話頂了回去:“我姐姐絕對不會那樣待我,也不會那樣待任何人。”

語氣篤定得,像是世上再無第二種可能,根本不必想。

皇後仔細將她盯著睇去,嘴角笑意倒是徐徐刻出更深的紋路。

當初選邵寶珠,並未曾想過這一層,不過是盤算著,若是她聽話得用,便擡舉她,若是哪日覺得不稱手了,隨時可以換了她擡舉別人,畢竟她的身份就是她最大的破綻,壓根不怕她把皇後抖落出來,只要皇後本人不認,誰能咬定皇後知情?

只是現在的情況……是要重新掂量掂量長短,盡管不知道為什麽衛勳對她姐姐死心塌地,不過正是因為多了她姐姐這一層幹系,倒像是非培植她不可了。

朝中可堪一用的武將青黃不接,可以說衛勳是無人可代,只是經此一劫,怕是叫他心灰意冷再無心官場,如果名利左右不了他的心意,那情呢?他都能僅僅為了與一個無權無勢的女人相伴一生求到她跟前來,顯然是個重情之人。

若邵寶珠就是他的妻妹,若倆姐妹真如一個人一般要好……

退一步說,皇後把邵寶珠留在宮裏,相當於握了個得用的把柄在手心裏,任衛勳調兵遣將如何能耐,放他自由,倒也不必怕他生怨起事。

至於進一步麽……

皇後對皇帝厭煩得緊,早年還要咬牙忍著兜對他,如今確認自己懷不上身孕,反倒徹底得了輕松。她留著邵寶珠,最大的目的就是為了得個可以名正言順繼承江山社稷的孩子,以皇帝對邵寶珠的熱絡,有孩兒是遲早的事。

若是將來坐擁龍椅的是衛勳的親外甥,他日江山有難,妻妹有求,他會不會袖手旁觀?

把眼光放得長遠些,不得不感嘆自己不知不覺中做了一筆太合算的買賣,無心插柳地留下一個邵寶珠,竟多了一張比誰都厲害的底牌留在手裏。

皇後目光漸漸幽沈,輕輕笑出聲來,忽然萬分憐惜地招手叫她近前,體己將她的手牽過來,放在掌心裏攥了攥。

這還是皇後頭一回對她做出這般親熱的舉動,把寶珠驚嚇了一跳,受寵若驚地擡起頭來,見皇後望著她笑著慢慢說道:“你把你姐姐說得那樣好,連我也起了好奇心,想見上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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