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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罪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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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罪狀

正是晌後吃飯的時辰, 來燒香求簽的人大多都去飯堂用齋,天上又飄著細雨,大殿後的竹林人跡罕至。

施十六娘默著腦袋不說話, 張展揣摩不出她的意思,不知道怎麽吭聲才好,只好在旁邊撐了油紙傘陪著她走, 從這頭走到那頭, 再從那頭走回這頭,一擡頭見黑壓壓的古剎寶塔天羅地網似的壓下來, 低頭見施十六娘裹的一雙小腳走得難受,越走張展心裏越沒底, 猶豫半晌,施十六娘一對金蓮沒摔,他反倒腳底下被一塊攔路凸起的青石絆了一下,丟了顏面。

張展羞臊不已, 尷尬之餘趕緊找了個話頭分散註意:“話說那南珠……”

“噢, 說到這個, 你和秋娘子, 沒有生嫌隙吧?”

施十六娘眨眨眼, 像是很關心地望了望他,

“南珠丟了, 我固然是傷心, 可若是叫你和秋娘子之間鬧得生分了,並不是我的本意……”

張展驀然驚喜, 聽她話裏意思,莫非——還有容下秋娘的餘地?

說實在的,秋娘剛走那兩日, 他沒太大感覺,誰知過了幾日之後,思念反倒排山倒海似的,沒有哪夜秋娘不曾入他的夢來。

若是施十六娘放棄追究南珠失竊,松口允他將秋娘求回來……

官場歷練他不將心思表露於色,可是猜著無非就是那幾樣事情,施十六娘很是瞧不上他,將鬥篷攏了攏,避開他遠些。

自打知道張展回絕了親事,她心裏就對他是有恨的,一個連名頭都沒聽過的雜碎,竟敢推脫於她,聽說他有大好姻緣,就非要給他拆散才解氣。

後來再一打聽,衛勳被一個寡婦哄得是非不分,張展要娶的竟然還是那寡婦的親娘!施十六娘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這才有了後來裝模作樣與他有來有往的故事。好,他張展不是為了他的前程連大好姻緣都可以放棄嗎?那她只能讓他睜開眼好好瞧一瞧,這京城裏的前程是不是那麽唾手可得。

“你是不是想問我今日約你出來是想說什麽?”施十六娘微紅面皮睞他,假意羞笑著磕磕絆絆講話,“我是不知道如何開口……其實我是想問你,你對我……到底是不是……倘若你也有意……”

“我對娘子自然是誠心誠意,天地可見!”生怕不夠展現出自己的真心,不等她把話說完,張展立刻擋在她身前,痛快表起了衷心。

施十六娘嬌滴滴笑一聲,把臉偏開,爾後又將兩道細眉微微擰起,伴著愁嘆道:“你既有心,我也並非全然無意。只可惜……”

她故意吞吞吐吐擰過身去。張展果然上套,圍著她繞了半圈,追到施十六娘面前問道:“只可惜什麽?”

“只可惜我父親不允。”施十六娘含著淒楚的口氣,“那時我父親主動與你攀親,你一口回絕,叫他下不來臺——”

舊事重提,怕她心裏生怨,張展即刻發了急替自己分辨道:“那時令尊問得突然,我一時慌張,才口不擇言,並不是真心不願。”

施十六娘懶得揭穿他,舉袖半掩了面,哀哀戚戚嗔他一眼,顯然還是怪他。

“那我登門,親自向少保大人請罪!”張展忙道,“一回不得少保原諒,我就二回三回,只要我心至誠,總有一日能感動他老人家。”

“我有一計……”施十六娘冷眼瞧著他急得團團轉,佯裝娓娓說道,“其實我今日來之前問過了父親的意思,他並不是不認可你,只是你當初拒得太狠,他礙著顏面上過不去。我想著,反正都到了這一步,不如你就先把咱們的親事往外說去,一並熱熱鬧鬧地張羅起來,讓大家瞧清楚,你說要娶我,並不單單只是嘴皮子功夫。到時候我父親騎虎難下,又見你真是誠心,不肯也可肯了。”

“這……”張展打了個磕巴,因著這個法子有將施少保逼上梁山的嫌疑,又因話是施十六娘提的,他滿頭冷汗遲疑道,“我是無論如何都求之不得,就怕反倒激得少保大人更是不滿……”

“我能當面跟你說此法,自然是跟父親通過氣的,他聽完並未說話。既然父親沒明說不好,依我看,他是覺得可行的。你是做官的人,自然是懂他的,在那個高高的位置上久了,不過是要人給他遞一個臺階請他下來。”施十六娘一邊說著話,一邊仔細端量著他的神情,見他雙眉微擰心中還是存疑,想了想,幹脆往前大推一把,又是哀怨又是嬌羞低嗔道,“還是說,其實張學士你對我,並不像我仰慕你的才華那般……傾慕於我。”

這不能算是暗示了,已是一個姑娘明明白白將心事剖白給他看——而且!這個姑娘,還是一位從來就端莊大方的高門貴女。

張展內心劇震,回去後,連著好幾日都沒睡著,夜裏是翻來又覆去思來又想去,來來回回把所有可能的結果都盤算了一遍,實在沒有想出鬧大對他會有什麽損失,他是個男人,說破天去也就是風流笑談一件,施十六娘一個女兒家都不怕,他一個大男人有什麽好擔心的。

唯獨需要考量的是施少保的態度,不過這也沒什麽好說的,他與施十六娘已經私下見了這麽多次面,早就於禮不合,更別提施十六娘今日對他說的這番話,同私定終身沒有什麽不同,就算他把事鬧大後施少保依舊猶豫,只要他把這些抖漏出去,高門小姐的規訓條條框框的,約束男人的卻沒有一條,外頭人只會指責她不檢點。

原本施十六娘就被當眾退過一回親,已經影響了名聲,如今再加上一條私相授受,料施少保也別無選擇。

想到最後,張展認為施少保是會認下這門親的,至多只是開開心心認下跟不情不願認下的區別。

突然燭火跳了幾跳,嗤的一聲熄了,房裏猝然一片漆黑,雨聲在黑夜裏震得格外響亮。張展摸黑起來,剛下床就一腳踩進濕冷的水,原來是窗破了,大雨狠命從破洞裏倒灌進來,淹了一大片。

擡頭去找那個破處,想起窗扉的綺紗還是秋娘走之前糊的,竟然還有一個囍字貼在上頭,不知道怎麽就忘了揭,早就褪了顏色。

只有秋娘會在意他在意得這麽細致。

那個當初對秋娘一見傾心的自己浮現在眼前,那時的張展一定想不到有一日他會拿著滿腹的算計在計算著自己的親事。

是,他變了,想起曾經的他,張展心下是閃過那麽一刻惋惜和挫敗,是京城這個繁華之地改變了他,是官場浮沈改變了他。

他想他不是變了,他是成長了,只有成熟的大人才對窘迫的來源心知肚明,他張展天生是人中龍鳳,他日必成大器,只要能借上東風,一切唾手可得。

手貼在窗上停頓一下,毫不遲疑將喜字貼揭下來,幾下撕得粉碎。

施十六娘提的法子,他是要冒些風險,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施十六娘已經處處隱忍處處為他考慮了,如果最後真的能當成施家女婿,這一點險,他甘願冒。

*

為了提審衛勳,皇帝竟破天荒連開了三日大朝,官員們哪裏見過這種陣仗,也是苦不堪言,磨得是人仰馬翻,衛勳被推到中央任人指點,各個路數的人馬都熱鬧起來,鳴冤叫屈的、落井下石的、左右各打八十大板的,你方唱罷我登場,飛揚的唾沫星子從四面八方砸向衛家後人挺得筆直的脊梁,幾百年的忠貞在嘈雜中無聲無息化作烏有。

到最後,由陳小王爺挪出來,替皇帝宣布擇日再判,誰還想得起最初要給衛勳定罪是因為一起橫空出世的金身案來,畢竟擇日擇的只是日而已,罪已是鐵板釘釘的罪,都不必說活罪可不可免的事,死罪怕是都難逃。

就連衛勳自己也沈默著不計較了,若被問話便簡短答上幾個字,多的辯解開罪的話並不多說,早已看清清不清白不是他能證明的,君要臣死,這便是他最大的罪狀。

三日下來,人人皆是疲乏不已,更毋用說衛勳,簡直生生在唾沫星子裏剮掉了一層皮,盡管在眾臣跪請之下免了他受長枷之苦,脖子上沈甸甸的冤屈和無奈何嘗不是另一種重枷?

衛家世代戍邊禦敵忠心耿耿,衛氏祠堂裏沒能從沙場收回屍骨的累累牌位早已枯朽開裂,衛勳本人亦是年少成名的天之驕子,如今淪落到此等境地,殘酷得簡直悲壯。

望著他被押送的背影離去,同朝為官,即便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難免心生出一些兔死狐悲的哀傷,拋頭顱灑熱血是為誰做嫁衣,又能換得什麽?真心換辜負,恐怕是這世間最終的鐵律。

高聳的朱紅宮墻夾出蜿蜒曲折的巷道,無窮的轉角連著無窮的轉角,人陷在其中,很難不走到頭暈目眩,幾經周轉,終於走到夾道出口,從窄巷裏鉆出來走到開闊地界,眼前被明晃日頭晃了晃,定睛了站定再看,驀的有些敞亮起來。

迎面而來的鶴發老大人竭力壓著嗓對衛勳懇切道:“大殿正為西剌使臣設朝賀宴,陛下至少半個時辰內脫不開身,將軍有話請務必快講。”

西剌新王遣來的使團今朝剛剛進京,哪怕皇帝還沈浸在順當把衛家後人釘死在恥辱柱上的喜悅餘韻裏無法自拔,也不得不騰出空先去接見外邦使臣。

衛勳拱手謝他,“放心,勳心中有數,必不叫中堂大人為難。”

皇後的叔父拍拍他的肩,千言萬語只能化為一聲嘆息,改了口,喚他親切些的衛小二爺,“我能幫你的不多,你自家保重。”

衛勳點點頭,再一作揖才從他旁邊過去,徑自從抱廈走進去,長長一路走廊都沒人供奉行走,於是乎沒人通傳,更沒人攔他,東暖閣的門往外虛掩著,研墨潤筆的人也沒留,踅至屏後,獨自埋頭執朱筆坐在案後批折的人,是皇後。

書房原本是屬於男人家的世界,桌椅一應也是比照著男人的身量打造的,皇後天生個頭不算高大,再比較著專為男人家做的書案,顯得身形更是嬌小幾分。

很奇怪的,高矮胖瘦在這一刻像是什麽都不礙著一樣,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過去,皇後坐在書案後都是那麽的合適,像是從一開始就該她坐在那兒似的。

她看似被桌椅團團圍住,卻裁奪著天底下最大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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