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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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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算計

原本說每日都要帶邵代柔來見衛勳, 今日卻只有陳菪只身前來。

陳菪也不嫌臟,倚在牢房的欄桿上,幽幽道:“今日呢, 本來是要領她來見你的,不過嘛……”

話不說完,故意懶洋洋拖長著調子, 揭一揭眼皮, 等衛勳來求。

衛勳當然知道他的用意,根本無意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爭個長短, 直問道:“不過什麽?”

陳菪把手一攤:“我是想帶她來,開國伯不放人, 我有什麽辦法。”

“是她妹妹出事了?”衛勳往前一步,立刻追問道。

就連陳菪也不得不感嘆他腦子靈光,跟只說上半句他就能懂下半句的人說話就是省力,“你知道的, 她那大哥就是個草包, 她妹妹被她大哥偷運進宮做了娘娘。伯府來要人, 人沒有, 把她扣下要她給交代, 她哪裏給得出?”

衛勳攢起眉端詳他的神色,在判斷他所說真假, 諒他要編也編個圓滑的謊話來, 聽上去如此離譜的,多半還真是真的, 只是衛勳一直記得開國伯府是難得講理的人家……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是——他們家是一家子窩囊老好人沒錯,那也得分事大事小。把你媳婦丟了試試, 換你,你能咽下這口氣?”

陳菪把故事半真半假地繞著說,暗笑一笑,故意吊起語氣激他發急,

“哦對了,說起你媳婦,眼下倒還有另一件事。那小寡婦她生母,被施家人指控偷了禦賜的寶貝。誰讓你有負於施十六娘在先,人家拿你衛勳沒可奈何,磋磨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寡婦還不是手拿把掐?”

昏暗的光在不知從哪來的風裏抖落得七零八落,一燈如豆,把這間破舊狹小牢房照得脆弱不堪,衛勳當下腦子嗡了一下,不知怎麽第一下想起的是邵代柔那對單薄瘦削的肩頭。

命運把一件又一件遠遠超出她能力範疇的大事甩給她,她卻難言不公,只顧咬著牙靠一對細窄的肩膀去勉力周旋,試圖從一個又一個的重擔裏為別人擠出一條可以喘氣的縫隙出來。

盡管陳菪此人說話不可盡信,就算只估信個六七分,都叫人心震,衛勳簡直不敢相信這幾日邵代柔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她卻什麽都不曾對他抱怨,昨日她才來過一趟,就站在面前這條狹窄骯臟的過道裏——

她該是懷著怎樣的一副心情,站在這裏,含著眼淚微笑著安慰他。

後知後覺的敬佩、感動、愧怍、心疼、煩悶……數不清的情感亂七八糟疊在一起冒出來,這一刻衛勳好像親眼看見了她的心——一顆弱小卻勇敢的心,如水,柔中帶剛。她在他心中愈發充盈,以前所未有的重量漸漸充滿了他整顆心。

他得出去,他必須出去,帶著無窮的愧疚。

是他的錯,他錯鉆了牛角尖,一味只因衛氏無望的命運而消沈,因為她不曾開口求過,他就忘了她其實也只是一個女人,在他遲疑的時候,她正一個人頂著所有屬於她和不屬於她的風霜雨雪,難道因她勇敢,就合該要一個人面對這世間的重重苦難?

陳菪在衛勳驟然的沈默中等待著,等得不明不白,等到失去耐心,他盯著衛勳的臉,試圖從衛勳眼神中找到一絲動搖的痕跡

——看不出,什麽都看不出,一對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湖水,除了眼中比平日稍顯陰沈的光顯示出他在思考之外,判不出其他端倪,但他究竟在籌謀什麽?

這種摸不清看不透的挫敗讓陳菪十分惱怒,牢房修得比過道地勢低得多,明明他比衛勳站得高半頭,卻無端錯覺自己好像矮上了半截似的。

為了抵禦這種矮人一頭的憤怒,陳菪亦是虛虛實實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先前在南書房跟皇帝商討的結果:“你以為不說話就能拖延一刻是一刻?好,你只管拖延,別怪我沒告訴你,今日皇帝可是說了不日就要當朝提審你,他要亡你衛氏的心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拖到那時,就連我也救不了你!”

越說越大聲,是為了提醒衛勳,一切盡在掌控的是他陳菪。

可衛勳並未搭理他,兀自思考著,像是心中有了算盤。

陳菪逼也逼不出、罵也沒有用,帶著老大不痛快快步走出地牢。

成大事者,逆我者亡太容易了,他也不想非在衛勳一棵樹上吊死,奈何本朝歷來有重文輕武的風氣,對武將世家一再削減,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他想找出一員一槍能當百萬師的悍將能夠和衛勳相較,望遍本朝,竟然還真是無人可替。

除了說服衛勳的努力毫無起色之外,皇後要給他指婚的事也是來得猝不及防。手下牽了馬過來,陳菪快走幾步,拽起韁繩時沒來由記起,前幾日他就在這堵墻下將邵代柔送上了邵公府的馬車。

為什麽會突然想起邵代柔?興許是帶著一股對油鹽不進的衛勳的惱怒,有那麽一個瘋魔似的瞬間,陳菪居然破罐子破摔地想,他不是胡謅告訴皇帝他有心儀的女人?幹脆就說是她,強娶了她,看他衛勳還能如何強硬。

不過只是一個呼吸,陳菪就恢覆了神智,他是什麽身份,那小寡婦是什麽角色,他們之間的身份差距,無論帝後都不可能讚同,起事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他有大業在心中,暫且還得屈居於帝後之下。

更別說還有邵公府,再往回看,邵代柔的祖母毒害了他大姐,這門親事沒人會看好,他是不在意這些,但他要成就大業,難免要借一點邵公府的力,撕破臉皮對誰都沒好處。

越是人在高處,越是處處制肘,陳菪的反叛之心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帶著滿心滿腹的不暢快去了施府,指明要單獨見施十六娘一人。

還是張展的父親多事,南珠丟了,張員外思來想去連日睡不著覺,四處打點找了許多門路,求到一位曾在宗州做過巡撫的大人那裏。人家一聽是禦賜的寶物失竊,嚇得三魂丟了七魄,連細節都顧不上探尋,先馬不停蹄報進宮裏要緊。

聽說南珠“失竊”的案子竟然驚動了帝後,還派了陳府小王爺來查辦,施十六娘簡直一霎慌亂,事到如今只能硬著頭皮裝下去,煞有介事福一福身道:“請小王爺務必要嚴查。”

“你確定——”陳菪眼光描摹過她不大看得出驟緊的神色,慢悠悠笑道,“要我嚴查?”

“那是自然……”施十六娘話說得極慢,給自己在心驚肉跳裏留出驚疑思考的餘地。

方才在衛勳那裏吃了癟,現在看著這個曾經跟衛勳訂過親的女人,陳菪難免把不順心遷移過來,失去再陪她玩這些孩童把戲的耐煩,幹脆把笑臉一翻,“東西若是從你房中搜了出來,誰面上都不好看。古往今來都說冤有頭債有主,施娘子,你恨誰就報覆誰,搞這麽覆雜,有意思啊?”

既然陳菪已然一把撕了遮羞的布,施十六娘兩下一計較,知道瞞不過他眼睛,索性不再演,一瞬間也收了大方的笑臉,沈默一個呼吸,盯著他問:“今日回去,小王爺會怎麽回稟聖上?”

對她的識時務,陳菪很是滿意:“還行,還算是個聰明人。我怎麽回話,全看你配不配合。”

過去施十六娘對陳菪的全部印象不過是一個不學無術的浪蕩紈絝,即便上年與衛勳同去西剌國一戰成名,她也只當全是衛勳的功勞。今日對面,才發覺對方全然不是在外面裝出的那副模樣——

並且,不知道為什麽,盡管陳菪能夠藏得如此久如此深,卻突然決定在她面前不再假裝。

施十六娘戒備地看著他,像頭一回認識這個人一樣,“小王爺需要我做什麽?”

“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施十六娘還能說什麽?只能點頭。

“我到底是衛勳訂親多年未過門的妻,總該有點情分在吧?他要退親,而且是在宮宴上退親,可有想過我的處境?為了什麽?就為了一個被邵公府掃地出門的寡婦?外頭都說‘娶妻當娶施姓女’,論才、論貌、論家世,我有什麽比不過一個寡婦?”

她笑得嘲諷,顫抖的不止是睫毛,還有一顆閨中女兒無限受傷的自尊心,

“衛勳便罷了……是,他一門三將少年戰神,了不起。那那個叫張展的呢,他算哪塊牌子上的人物,他憑什麽拒絕?竟然是因為要娶那寡婦的娘?她們母女果真是妖精窩出來的不成?我小小給點教訓,有什麽不可。”

不甘和憤恨說來說去,不過是想要爭一口氣罷了。

“你想揚眉吐氣?折騰一對寡婦母女能出得了什麽氣。”陳菪彈一彈衣袖,“我給你出個別的主意,怎麽樣?”

施十六娘困惑地看著他。

“做王妃,夠不夠揚眉吐氣?”

施十六娘臉上餘留的驚怒還未散,此刻全被愕然覆蓋:“這……是什麽意思?”

該怎麽順理成章回絕皇後指婚,這是陳菪想了一路的辦法,這次雖然被他攪合過去,然而拖得一時,還會有下次,思量來思量去,竟然發現施十六娘是個上佳的人選。

淑妃雖獨占聖寵多年,膝下只得一位公主,眼見大統繼承無望,否則施家也不會不顧淑妃意願一連再送兩位施家女兒進宮。

然而不過是白費力氣罷了,皇帝一手將施家從寂寂無名扶持到今日興旺無兩,成就了皇帝最不喜歡的輝煌,於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往後施氏一脈即便不受打壓,也只有冷落任由自生自滅的份。

既然註定要失勢,必然會有膽子大的會選擇搏上一搏。

陳菪心想,若是此番能趁勢拉攏施鴻風,她施十六娘又足夠聰穎識大體,無妨當真結上這門親事。

若是施家敬酒不吃,也無所謂,先把親訂下來,把皇後安插人到他身邊的想法擋回去。

民間富貴人家籌備親事都少說要個三五年,何況他陳王府,誰能料到三五年後天下又是如何一番天下。

陳菪抱著胳膊站在臺階上向下看她,眼睛裏放著並不遮掩的不屑,“我說,你施十六娘年少便才情盛名滿京城,如今因為一點不甘心就費盡心思把自己困在小情小愛裏,不覺得虧得慌?”

施十六娘一下將面皮漲得通紅,全因說中了叫她自愧不已的心事,她堂堂施姓女,何苦跟一對寡婦母女糾纏不清,失了身份。

“訂親之後你我互不幹涉,白得一個王妃的名頭,這筆買賣對你很劃算。我這個人沒什麽耐性,我數三下,你自己決定。”說著,不等她反應,陳菪掐起指頭就開始倒著算數,“三……二——”

沒等他數完,施十六娘捏著帕子金線繡鞋往前半步一提,問道:“小王爺會親自上門向我父親母親提親?”

陳菪笑了,毫不意外她會答應,話裏的篤定跟秤砣一樣重:“我是最怕麻煩,不過於情於理嘛,總得拜訪一趟。”

只看結果不瞧態度,施十六娘沒發作,親事到這一步只剩下算計,她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拖到這個歲數,繼衛勳在大宴上當著滿朝文武以功勳一搏退親之後,連個無名小卒張展都拒過她的親事,高門子弟不會娶她,寒門不敢娶,再說施氏夫婦也不會允她嫁,除了嫁給年歲足以做她爹的高門作填房,從此管著一大幫與她無幹的孩子之外,別無選擇。

陳菪雖然名聲不好,至少年輕俊秀,至少——至少,她搖身一變,還能是王妃,多少能出一口被衛勳退親的惡氣。

她用力仰起脖子,擡頭高聲道:“我要陳王府以金器二百斤、白銀萬兩、五千貫錢、彩緞千匹、戰馬六十匹來我家提親,一樣不能少。”

陳菪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麽,她不是當真在乎這些,她要比過當初衛家下聘的禮,也要轟動滿京、人人稱羨。

能用俗物解決的,一概按小事論,現在要他把東西如數送進施家不難,以後能不能真正落進他姓施的口袋才難說。

陳菪不置可否吭吭笑了笑,扭身要走,半轉身時留下一句:“至於那枚失竊的南珠,依我看,你要不回去再問問家下人?沒準一不小心就在哪處找到了呢。省得我還要費心查案,轉日到聖上面前也能有交代。”

明知道他說的是最好的辦法,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的施十六娘沒忍住還是反問一句:“若是找不到呢?”

“若是找不到,我會疑心施家包藏下人,那就只好由我親自帶人登門找了,到時候能找出什麽來,可就不由你作主了。”

說罷,他冷笑一聲就走。

恨他不留一點情面,施十六娘等他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才用力一跺腳,憋著一口氣回到房裏,被她指派假裝被張展收買天天暗裏傳信傳話的丫鬟來報她:“姑娘,張學士又來了。”

“他又來幹什麽?”

施十六娘方才窩了一肚子的火,偏又不能對陳菪發,正愁沒人可遷怒。

“讓他在二門外候著,有好一會兒了。”

丫鬟回道。

施十六娘越想張展就越煩,感嘆同這些小門小戶裏的人真是沒法相處,遇上芝麻大點事就慌不擇路到處去尋門路托人,一鬧竟把事情捅到帝後面前,萬幸是帝後沒起心思追究,否則禦賜的東西丟了,不管真丟假的,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後怕,於是更是火起,是,陳菪說得沒錯,報覆是太幼稚,幼稚歸幼稚,她已經夠識大體了,又得到了什麽?

眼珠子提溜轉了一圈,想了想,施十六娘打發了丫鬟出去:“叫他走,約他明日去廟裏見——哎,回來,記得別讓人瞧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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